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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姨娘计 姨娘计,巧 ...


  •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沉在夜幕里的侯府还没完全醒透。

      院外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气,踩上去凉丝丝的,远处更夫敲梆子的余音刚顺着风飘过去。
      慕江是被屋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昨夜一路舟车劳顿,刚嫁进侯府头一晚,床板虽软,到底是换了新地方,睡得本就浅。
      慕江眼睫毛动了动,刚要翻个身接着睡,就听见外间门帘被轻轻掀开,丫鬟浅春放轻脚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掀开帐子,怕弄出声响吵到她。
      可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凑到慕江耳边压着声音开口:“小姐,前院苏姨娘带着人过来请安了,说是老夫人吩咐的,以后要在您院里伺候。”

      慕江刚坐起身,垂着眼,指尖正捏着衣襟上盘扣一下一下慢慢往扣眼里送。
      听见这话的瞬间,指尖猛地顿了顿,那枚盘扣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苏姨娘的名字,她嫁进来之前就听过无数次——是沈老夫人去年特意赏给沈晰尘的,出身是前通判家的庶女,仗着有沈老夫人撑腰,又生得几分娇媚,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
      整个侯府谁都知道,这位苏姨娘是块碰不得的硬骨头。

      慕江指尖摩挲着那枚凉润的蜜蜡扣,心里透亮。
      这哪里是老夫人突然想起要给她添人手,分明是沈晰尘的意思——她这个新主母刚嫁进来,根基未稳,他就把这么块烫手山芋塞到她院里,摆明了是想看看她这个从“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少夫人,到底要怎么应付这府里的腌臜事。

      慕江对着铜镜梳妆好,这才直起身,转过头对着站在一旁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浅春笑了笑,声音平静:“那让她进来吧。”
      浅春愣了一下,原本还以为小姐至少要皱皱眉,或是让人先挡一挡,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只能咬了咬唇,转身出去传话。

      没半柱香的功夫,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先飘了进来。
      苏姨娘穿着一身鲜亮的罗裙,走路的时候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她头上插着两只沉甸甸的赤金簪子,步摇晃得叮当作响,耳朵上坠着的珍珠串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刚一跨进门槛,她就故作姿态地扶了扶身,那腰弯得还不到三成,语气里半分恭敬都没有,反倒带着点明晃晃的挑衅:“妹妹给夫人请安了。侯爷说了,让我以后多来帮夫人打理院子,省得夫人刚嫁进来呀,什么都不懂,累坏了身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壮仆妇,手里捧着明面上说是给主母的见面礼,可那两个仆妇抬着下巴,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那架势哪里是来送礼的?分明是来摆排场示威的,连脚步踩在青砖上都故意踩得咚咚响。

      浅春站在慕江身后,气得脸瞬间就红了,手指攥得紧紧的,刚要往前一步开口反驳,手腕却被慕江轻轻拉了一下。
      慕江的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别冲动,接着自己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甜丝丝的笑,伸手就扶住了苏姨娘的胳膊,那动作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好几年的姐妹:“苏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刚进府,门往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以后可要多仰仗姐姐提点呢。”

      她边说边半扶半拉地带着苏姨娘往窗边的桌边走,指尖故意轻轻蹭过苏姨娘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按在了椅子上坐下,转身亲手从暖壶里倒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碧春茶,递到苏姨娘手里:“我昨天刚进府,忙得晕头转向,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好好喝,姐姐来得正好,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我早就听说苏姐姐棋下得特别好,整个侯府都找不到对手,昨天我陪嫁的箱子里刚好带了一副当年我爹从江南费尽心思寻来的云子棋,棋子温润得很,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姐姐正好在,陪我下两局好不好?我早就想找人讨教讨教了。”

      苏姨娘被她这副热情得过头的样子弄懵了,手捧着那杯热茶,愣在椅子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今天过来之前,在自己院里演练了好几遍刁难的话,连慕江生气之后要怎么回嘴、怎么抓住错处去老夫人面前告状的路子都想好了,就等着这个新主母沉不住气发火,她正好顺势坐实主母善妒的名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慕江非但半点火气都没有,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还拉着她要下棋?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尖酸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瞬间骑虎难下,只能僵着笑脸点了点头:“既然夫人有兴致,那妹妹就陪夫人下两局。”

      丫鬟很快就把装在雕花梨木盒子里的云子棋拿了出来,在窗边的小桌上铺好了棋盘。

      慕江的棋艺本就稀松平常,小时候跟着父亲学棋,学了好几年也只懂个皮毛,今天更是故意步步退让,每一步都走得犹犹豫豫,没下到二十子,就连输了三局。

      三局棋下完,她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姨娘,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手,语气里全是惊叹:“姐姐也太厉害了吧!我从小跟着我爹学棋,下了好几年。刚才我每一步想怎么走,都被你提前算到了,你可太聪明了,我在你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她边说边伸手拿过桌边放着的橘子,剥掉橘子皮,亲手把一瓣饱满的橘肉递到苏姨娘嘴边。

      苏姨娘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捧着她哄着她,以前府里的人要么是怕她,要么是暗地里看不起她庶女出身的身份,像慕江这样直白地把崇拜写在脸上,一口一个“姐姐厉害”地夸她,还是头一回。
      她本就是个捧两句就飘飘然的性子,被慕江三两句哄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话匣子一下子就彻底打开了。

      从府里大夫人当年怎么进门的,说到二房的少爷上个月偷偷溜出去逛庙会被罚抄书,连当年跟着沈老侯爷去边关打过仗的马夫王福,现在就在府里后院的马厩里养马的事,全都秃噜了出来,半点防备都没有。

      慕江手里捏着剩下的橘子瓣,眼底的光悄无声息地闪了闪,脸上还是那副天真懵懂、满是崇拜的样子,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语气里全是恰到好处的好奇。
      “王福?我听我爹以前跟我闲聊的时候提过这个人,说他跟着沈老侯爷在边关出生入死,是个实打实的大英雄呢,怎么现在反倒去养马了呀?”

      苏姨娘话说到一半,刚要张嘴往下说,忽然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似的,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猛地闭上嘴,握着棋子的手指都紧了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慕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失态,笑着把刚才温好的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你看我,好好的下棋,非要扯这些陈年旧事,聊得姐姐都累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让厨房炖了燕窝,这会儿温度应该刚好,你喝一碗补补身子。”

      苏姨娘接过丫鬟端过来的燕窝,拿着银勺慢慢搅着,悬着的那颗心才刚刚放回去,刚喝了两口燕窝,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沈晰尘下朝回来了。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猛地就想站起身,要过去告状,说慕江刚嫁进来就故意纵容下人怠慢她,还故意拿话套她的私事。
      可她刚撑着桌子站起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脚底下踩不稳,整个人直直地就往地上倒。

      慕江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地扶了她一把,指尖托着她的胳膊,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声音里立刻就带上了哭腔,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那碗燕窝太补,你身子虚受不住?”

      沈晰尘刚跨进门槛,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晨露凉气,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
      他一抬头就看见慕江半扶半抱着苏姨娘,眼眶红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吓得不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站在旁边的浅春把脸扭到一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快要憋出内伤。
      哪里是燕窝太补?是刚才慕江趁着苏姨娘下棋下得投入,把自己随身带的那点助眠的安神散,悄悄撒进了她的茶里。

      “夫君。”慕江看见他走进来,像是瞬间找到了能依靠的主心骨,扶着怀里软成一滩的苏姨娘,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软着,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哭腔。
      “苏姐姐刚才过来陪我下棋,下着下着就说头晕,我刚要让人去请大夫,她就晕过去了。我之前刚进府的时候,就听府里的老人私下说,苏姨娘以前思念亡父,郁结于心,身子一直都不利索,我这院里人少,也没个懂调理的老人,万一她在我院里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呀。不如……不如把她送去家庙清修一阵子,那边有尼姑日日陪着诵经,还能请大夫随时调理身子,养好了再接回来,好不好?”

      沈晰尘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那点红像是晕开的胭脂,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他的视线又往下移,落在她怀里人事不省、软得像面条似的苏姨娘身上,眉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里还能不明白她这点小把戏?
      他今天特意掐着点回来,本来是想看看她被苏姨娘缠得焦头烂额的样子,看看这个新夫人要怎么接下他递过去的这道难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半分火气都没动,就顺理成章地把这个老侯爷塞过来的眼线送去了家庙,从头到尾半分错处都没露,连旁人想说她一句苛待姨娘都找不到由头。

      他站在原地,盯着慕江看了两秒,看着她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狡黠,忽然低笑出声,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夫人安排得妥当。就按你说的办,让人把苏姨娘送到家庙去,好好养身子。”

      候在门外的几个下人连忙应声进来,轻手轻脚地把瘫在慕江怀里的苏姨娘抬起来往门外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连窗外树上的鸟叫声都清晰了几分。

      慕江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转过身对着沈晰尘弯了弯眼睛,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官袍袖子:“夫君,我是不是没给你惹麻烦呀?我看苏姐姐身子实在不舒服,才想着送她去养养的。”

      沈晰尘走到她面前,身形比她高出一大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小心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慕江,你装娇弱的样子,还挺像。”

      慕江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像有根细羽毛轻轻扫过,麻酥酥的。
      她还没等想出话来反驳,沈晰尘已经收回手,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官袍背影上像是都沾着点散不开的笑意。

      慕江站在原地,看着沈晰尘一步步走远的背影,没忍住,也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沈晰尘,你原本想着塞个人过来试探我,看看我这个新主母的笑话,这下反倒被我先送走了一个埋在我院里的眼线。
      这笔你来我往的账,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要怎么跟我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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