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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纸上那半枚印 ...

  •   那行字藏在纸的折痕里,前头缺了几笔,后头还能认出“乙仓出”三个字。

      下面原本应当有数目,却恰好从中间裁断了。

      沈知宁将纸放平,又看了一遍。

      “这是装过货的单子?”

      “像是。”闻汀予指了指边上的细线,“这里原先还有一栏。”

      两人说着,那妇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纸有什么不妥?”

      沈知宁抬起头,先将语气放缓。

      “眼下还看不出。旧纸也有人收来包东西,未必与里头的种子是一回事。”

      闻汀予点头。

      “印也不全,认不出是哪处仓场。先问问来历。”

      妇人听见这话,稍稍松了口气,拉过旁边的小凳,请她们坐。

      秦见遥恰在这时进门,手里提着一小壶水。

      “杜婶怕你们说起苗便忘了喝,叫我送来。”

      她把水壶放到檐下,看看摊开的纸,又看看三个人的神情,声音不自觉轻了些。

      “怎么了?”

      沈知宁将事情简单说了。

      秦见遥低头看那半枚印,没急着接话,先替妇人将被风吹歪的筛子扶正,才在一旁蹲下。

      妇人姓柳,在白沙渡种菜已有些年头。今年多租了两块地,手头的种子不够,便另买了一包。

      “是前阵子来赶集的人卖的。挑着担子,种子装在几个小布口袋里,要多少,便称多少。”

      “还记得他模样么?”闻汀予问。

      “中等个头,三十来岁吧,脸瘦,左边眉毛里有道疤。说自己常来这一带,卖的都是附近人惯种的东西。”

      柳娘子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只图便宜。那日几个人围着买,我瞧见有熟面孔,才跟着买了一份。”

      沈知宁问:“你认识的人,也用了他的种?”

      “东头有一家。前几日听说,也没出齐。”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静了静。

      秦见遥伸手摸了摸那只空布袋。

      “那卖种的人呢?后来还来过么?”

      “说逢集便来。可我去寻过一回,没寻着。卖针线的倒说见过他,不知道往哪头去了。”

      沈知宁没有再追着问那人的去向。

      她把纸重新折到不漏种子的程度,搁在桌边,又回到苗畦前。

      地里残留的小苗高矮不齐,有的才舒开叶子,有的已经细细长了一截。单瞧这一眼,她说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她蹲下拨了拨表层的土,问起下种那几日的情形。

      柳娘子说得细。

      哪日下的种,后来落没落雨,夜里凉时有没有遮,记不清的地方,她便回头问屋里正补竹篱的丈夫。两人商量几句,才补上。

      沈知宁听完,又去看旁边另一畦。

      那里用的是去年留下的种,长势明显齐整些,可下种日子不同,位置也隔着一条小路,她仍不敢就此断定。

      秦见遥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是不是种子不好?”

      “有这个可能,还不能只凭眼前这些说定。”

      沈知宁站起来,拍去掌上的土。

      柳娘子却有些失望。

      “连你也瞧不出来?”

      这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妥,忙道:“我不是怪你。我这几日着急,见着懂行的,就想讨一句准话。”

      沈知宁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她能听出这份急。

      多租了地,钱已经付出去,日子也一日一日过着。地空在那里,谁看了都难安稳。

      “我能先帮您把眼前的缺补上。至于原先为什么没出齐,若您愿意,分一点剩下的种子给我。我带回去另试一试,再同这边的情形对着看。”

      柳娘子立即道:“都给你。”

      “用不着这么多,您自己也留些。还有这张纸,先别扔。”

      闻汀予接过她递来的空纸,将分出的那一份另包好。

      旧货纸仍留给柳娘子,只将上头能认清的字与半枚印的形状简单记了下来。

      秦见遥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什么。

      “那以后若有人也拿一包种子来,说用了不好,找不到卖的人,是不是也只能这样慢慢试?”

      没人立刻回答。

      柳娘子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也就认了。总不能为了这几文几十文钱,地也不管,日日去寻人。”

      秦见遥抿住嘴。

      来之前,她想着若真有谁欺负人,自己至少能站出来说两句。可眼下人不在,种子在纸里,耽误的时日却落在地上,竟连该往哪里站都不清楚。

      闻汀予把纸包收好,抬头看她。

      “先记住问清的这些。往后若碰见那卖种的人,也才知道该问什么。”

      秦见遥点点头。

      这回没有说“我去把他找出来”。

      她挪到檐下,给几个人各倒了一碗水,又将剩下的递给柳娘子。

      “您喝口水,慢慢说补苗的事。”

      沈知宁带来的样苗终于有了用处。

      柳娘子捧在手里,看得比罗娘子还仔细。看过根,又掂了掂那团土,眉间稍稍舒展开。

      “要是能有四百八十株,眼前这两块地便够用了。”

      这个数目比罗家的大。

      沈知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没有立刻应下。

      四百八十株,不是家里拿不出来,而是原先定给罗娘子和附近老客的,也得照常留着。更何况白沙渡要多走半日,船位、装箱、交货,都得重新安排。

      她取出册子,将柳娘子需要的两样苗分别记下。

      “我先记您想要的数,不算今日就定下。回去看过苗床,再把哪日能送、能送多少告诉您。”

      柳娘子有些急。

      “不能这一趟就留些?”

      “船上余下的,有一部分合您用。我可以带您去看,您若愿意,先买那些。余下的再补。”

      “那好,那好。”

      柳娘子连声应着,转身便要去推车。

      沈知宁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买来的苗,也得看您这边能不能及时栽下。您若一日忙不过来,便分开送,不必为了凑齐这个数,一起堆着等。”

      柳娘子脚步顿住。

      旁边的丈夫抬头看了一眼田里,道:“明日我能在家,再请隔壁搭半日手,先栽一部分。”

      两人商量过,决定先去船边看现货。

      从院里出来,秦见遥走在最后,转头又望了一眼那两畦稀稀拉拉的小苗。

      沈知宁放慢脚步等她。

      “怎么了?”

      “在想,若她没碰见你,往后怎么办。”

      “还可以买旁人的苗。附近也有人育,只是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

      秦见遥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道:“那卖种的人若真有问题,不能一直叫他这样卖。”

      沈知宁看向她。

      她没有气冲冲地握棍,也没说要去哪里堵人,眉头却一直没松。

      “等试过,有了更清楚的情形,再说下一步。”沈知宁道,“眼下先别把猜的当成已经知道的。”

      秦见遥应了一声。

      回到船边,闻汀予先去安排次日装罐的地方。沈知宁与柳娘子一起看苗,秦见遥便蹲下来,帮忙将点过数的木签放好。

      她这回点得稳。

      每满十株便挪一根签,不管旁边谁说话,都先把手里这一小组点完再答。

      最后挑出一百六十株,柳娘子当面付了钱。

      秦见遥帮着把苗送上小车,见车上只垫着一层旧草,又回船上找了两截细绳,替她把两侧的浅筐固定好。

      “前头土路有坑,别颠出去。”

      柳娘子试着推了一下,连连道谢。

      小车走远后,秦见遥才回身洗手。

      沈知宁看着她:“方才做得很好。”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点苗?”

      “都好。”

      秦见遥嘴边的笑意便藏不住了。

      忙完这些,天已经暗下来。

      闻汀予选的泊船处靠近陶器铺后门,岸边几户人家都还亮着灯。周叔在船头同人说话,杜婶端出晚饭,招呼她们先吃。

      沈知宁坐下,刚拿起碗,便看见闻汀予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小块干净布。

      “又碰着了?”

      “陶篓上的竹刺。小口子。”

      闻汀予说完,像是知道她还要看,索性将手伸过来。

      沈知宁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没说什么。”

      “先给你看。”

      秦见遥正喝汤,闻言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沈知宁瞧过,确实不严重,才将她的手放回去。

      “那先吃饭,别碰水。”

      闻汀予应下,把较近的一碟菜往她那边推。

      这顿饭吃得比在石桥埠安静些。

      秦见遥惦记着种子的事,沈知宁在想四百八十株该如何分批,连平日最能说笑的杜婶都察觉出来。

      “怎么,白沙渡的饭不好吃?”

      秦见遥立即摇头。

      杜婶看她碗里:“那你捧着半碗汤,瞧出什么来了?”

      秦见遥低头,这才发现饭还没动几口。

      她赶紧吃了两口,闷声道:“我今日才知道,有些人受了委屈,也不一定有人站在面前给我揍。”

      周叔听得笑起来,却没有取笑她。

      “那是。你总不能去揍种子。”

      秦见遥也笑了一下,笑过,又认真把饭吃完了。

      饭后,沈知宁拿出册子,坐到舱口,将今日问到的事情重新记好。

      闻汀予收拾完货位过来,见她把柳娘子的需苗数圈了两遍,便在旁边坐下。

      “想这一趟就应下来?”

      沈知宁摇头。

      “想帮她快些补齐,又怕一急,别的地方没顾上。”

      “回去看过再说。船期我来问。”

      她抬眼:“若来回没有别的货,单为她这一批多跑一趟,不划算吧?”

      闻汀予没有哄她。

      “得算过才知道。若不合适,也可以同别家的货凑一程。”

      沈知宁点点头,提笔在旁边留出一行空白。

      灯在两人之间,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闻汀予伸手拢了拢灯罩,忽然道:“今日有一件不顺心的事。”

      沈知宁抬起头。

      这是前日饭桌上,她们说过的约定。

      坏了的苗、记错的账,也可以说给对方听。

      “什么事?”

      “那十几篓空罐,原说有人帮着抬,到了才说要另收搬钱。”

      沈知宁皱眉:“事先没讲?”

      “没讲。我同他重新说过,最后各让了一点。”

      她说得平静,沈知宁却听出了其中那一点疲惫。

      今日这趟能接上白沙渡,靠的就是这些回程货。她先前只顾着高兴能来看地,却不知道闻汀予还在岸上为几笔小钱磨过嘴皮。

      “那你最后少挣了多少?”

      闻汀予看她一眼。

      “不许一听,便往自己那笔里添。”

      沈知宁原本已伸向钱袋的手顿住。

      “我还没动。”

      “你看过钱袋了。”

      沈知宁低头瞧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终于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怎么总能看见。”

      闻汀予也笑,却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沈知宁将钱袋放好,把装着种子的小纸包往旁边挪了挪。

      “那我不替你补钱。你若想说他哪里不讲理,我听着。”

      这回闻汀予静了片刻。

      随后,她慢慢将下午的经过说了一遍。

      谁先说了什么,价钱怎么改,哪句话实在叫人不痛快。沈知宁听得认真,偶尔接上一句,越听越觉得,这位闻船主并非不会生气。

      她只是不大把气摆在人前。

      说到最后,闻汀予自己也笑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也能说。”

      沈知宁用手压着册子的纸角,侧过脸看她。

      闻汀予望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岸上最后一扇门关上,灯光从门缝里收了回去。

      周叔到船头查了一遍缆绳,秦见遥已经抱着包袱进舱,进去前还不忘问,那包种子放在哪里,别叫夜露打湿。

      沈知宁答说收好了。

      她把册子合上,正要起身,岸边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提着灯,沿着陶器铺后头的小路匆匆过来,到了船边才停住。

      是柳娘子。

      她手里又拿着一个纸包,呼吸有些急,却不是慌张。

      “我去东头问了。她家剩下的种子还在,听说你愿意帮着试,让我一并拿来。”

      沈知宁接过来,先问过能不能打开,才小心掀起纸角。

      里头是另一种菜种。

      包种子的纸却与先前那张相仿,也是从旧货单上裁下来的。只是这一张,边角留得稍宽。

      闻汀予将灯往前挪了挪。

      半枚印旁边,多出了一个尚算清楚的字。

      “平。”

      柳娘子站在岸上问:“这回认得了么?”

      闻汀予看了片刻,没有贸然答。

      “沿河带这个字的地方不止一处。明日我问问常跑上游的人。”

      沈知宁将两份种子分别放好,在各自的小纸条上记清来处,没有混到一起。

      柳娘子看着她写,原本紧绷的肩终于松下来。

      “成,慢慢问。别耽误你们的正事。”

      送她离开后,沈知宁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打开的册子。

      今日要记的事,原来还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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