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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十四个,一个不少 ...

  •   出船那日,秦见遥是被自己叫醒的。

      她梦见二十四个饼排着队往河里跳,自己站在岸上,一个也捞不着,急得大喊一声“还没收钱”,人便坐了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

      秦娘子在隔壁问:“怎么了?”

      秦见遥摸了摸额头。

      “没事,醒了。”

      静了片刻,那边传来一句:“醒了便去烧火。”

      她应了一声,穿衣下床,趿着鞋走到灶房。

      面是昨夜备好的,馅也照着前一回的意见重新调过。她卷起袖子,先洗手,再把面团分开。头几个还从容,做到第七个,才发觉自己手上越忙,心里越乱,竟险些把刚包好的又当作面剂子擀了一遍。

      秦娘子坐在灶前添柴,瞧见了也不替她动手,只问:“你数到哪里?”

      “七。”

      “桌上怎么八个?”

      秦见遥低头。

      果然八个。

      她盯了片刻,把其中一个挪到旁边。

      “这个留着自己吃,不算。”

      秦娘子往灶膛里送了一根柴。

      “你倒会解。”

      后来许照溪也起来了,拿着干净布,将盛饼的篓子里外擦过。她没替秦见遥包,也没替她煎,只把新出锅的饼摊开,让热气散一散,省得一层层压进去,底下都被闷软。

      天渐渐亮时,桌上终于摆满了。

      秦见遥站在锅边,额上薄薄一层汗,手臂酸得比练棍还实在。

      秦娘子翻过最后一只饼,瞧了瞧底色,将锅铲递还给她。

      “这只成了。”

      秦见遥接过,把饼盛出来,与前头的排在一处。

      数一遍,又数一遍。

      二十四个。

      另有一个形状不大规整的,留在碟子里。

      她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微脆,菜馅的咸淡也合适。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前日写在纸上的那些铜钱,似乎有一点分量了。

      从前只觉得几文钱不多。

      如今知道,几文钱里也有天没亮便要起来的工夫。

      许照溪替她将篓口罩好,递到她面前。

      “走吧,别误船。”

      秦见遥提起来,这回先试了试肩上的带子,调到合适的位置,才往外走。

      到了门边,又回头把碟子里剩下的半块饼掰开,给两人各留了一半。

      “尝尝这个。模样不好,味道一样。”

      秦娘子拿起那半块,笑道:“知道了,秦掌柜。”

      这一声叫得秦见遥脚底都轻了些。

      码头上,沈知宁已经等着装最后两只苗箱。

      见她来了,先看篓子,再看她。

      “数过了?”

      “数过了。”

      “二十四?”

      “一个不少。”

      秦见遥答得郑重,抱着篓子上船时,连平日总要摸一摸的短棍都顾不上。

      杜婶替她腾出个干净地方,问能不能掀开看。

      她立即点头。

      布罩一揭,淡淡的面香便散出来。

      杜婶捏起一只端详,没急着吃,先问:“多少钱?”

      秦见遥张了张口。

      她在家里练过这句话。

      对着锅说过,对着篓子说过,出门时还小声念了一路。可真有人问,心里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四文一个。”

      声音略轻。

      杜婶又问:“什么?”

      秦见遥深吸口气。

      “四文一个,菜馅的,今早现做。”

      这回船头的周叔也听见了。

      他回头瞧了一眼:“我来两个。”

      秦见遥怔住。

      “你们……船上不是有早饭么?”

      杜婶把手里那只放回去,瞧着她笑。

      “怎么,有早饭便不能买饼?”

      “不是,我是说——”

      沈知宁从她身后走过,轻轻碰了一下她胳膊。

      “秦掌柜,人家买东西呢。”

      秦见遥这才回过神,连忙取了干净叶子包饼。

      杜婶一个,周叔两个。

      十二文钱递到眼前,她接过时,还忍不住问:“你们真吃得下?”

      周叔道:“吃不下能留着,又不是要我现在塞嘴里。”

      秦见遥终于笑了,将钱装进荷包,手指隔着布摸了一遍。

      才三个。

      可那篓子提在手里,忽然与方才不一样了。

      沈知宁站在一旁,看她把布罩重新盖好,没有跟着买。

      秦见遥也没问。

      她们昨日已经说过,到了石桥埠各忙各的,若真遇上难处,再相互照应。眼下她还没下船,总不能先把一篓饼卖给熟人。

      闻汀予从船头过来,查过货物,才告诉她们白沙渡的事。

      “回程货接上了,十几篓空陶罐,送回石桥埠。今日先在石桥交货,午后往白沙渡走,今晚泊在那里,明日回来。”

      沈知宁立即把册子拿出来,记下时辰。

      “空罐占地方么?”

      “要轻放,不算重。苗箱若还剩得多,便重新排一排,不能挤。”

      “我知道。”

      这趟出去的安排,昨日已托人往罗家说过。家里也晓得她们要多走一处,不必临时找人捎信。

      沈知宁将册子收好,抬头看了眼天。

      薄云浮在东边,日头还不晒。

      第二次出门,她心里仍有些兴奋,却已经知道该先站哪里、哪处绳子不能踩,也记得船行起来便不低头看账。

      秦见遥却不一样。

      船才过第一个河弯,她便把荷包拿出来,低头数了一遍。

      沈知宁看了她半晌。

      “十二文。”

      秦见遥抬头。

      “我知道。”

      “方才也是十二文。”

      “我再看看。”

      沈知宁笑着转过脸,没有再拦。

      她头一回收到钱时,也在掌心里握了好一会儿。

      将近午时,船靠石桥埠。

      罗娘子已经推着车等在岸边,远远看见她们,便扬手招呼。那一百八十株莴苣苗单独装着,沈知宁上岸后,与她一同开箱、点数,忙得顾不上旁的。

      秦见遥抱着篓子站在旁边,往码头上看了看。

      人不少。

      抬货的,推车的,沿河叫卖针线杂物的,各有各的声音。她原先在船上还想着,要喊得响亮些,好叫人一听便知道卖什么。

      真到这里,喉咙却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她试着开口。

      “卖……”

      旁边一辆车轧过石板,轮子吱呀作响,将那半个字盖得干干净净。

      秦见遥抿了抿嘴。

      闻汀予正好提着一卷绳从船上下来,经过她身旁时,指了指茶棚外的一小片空地。

      “那边不挡路,先问掌棚的能不能借个位置。”

      秦见遥点头,抱着篓子过去。

      茶棚里的婆婆倒好说话,听见她只卖一小篓,便叫她靠边坐,还借了张矮凳。

      “卖完替我搬进去就成。”

      秦见遥连声道谢,把篓子放下,揭开布罩。

      正要再试,面前已经站了个人。

      是个刚卸完货的妇人,袖口扎得高,手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红印。

      “饼怎么卖?”

      “四文。”

      这两个字总算说顺了。

      妇人拿起来看了看:“凉了?”

      “早上做的,现在不热了。”

      秦见遥没有说假话,又添了一句:“我前两日放凉尝过,皮没刚出锅脆,里面还是软的。”

      妇人瞧她一眼,笑了。

      “倒说得细。给我一个。”

      第一笔陌生人的钱落进荷包时,秦见遥差点又想数。

      她忍住了。

      后头来人问,她便顺着方才的话说。一连卖出几个,声音也慢慢放开了。

      “菜饼,四文一个。今早做的,干净现成,不必等!”

      喊完,她自己先觉得脸热。

      可也没有谁停下来笑她。

      忙着走路的人照旧走,饿了的人过来问,两只饼递出去,便有八文钱收回来。

      原来真叫出声,也就这样。

      沈知宁点完苗,送走罗娘子,远远看见秦见遥坐在茶棚旁,正与两个买饼的人说话。

      其中一人要讲价,问买三个能不能少一文。

      秦见遥捏着叶子的手停了停,眼睛在篓子里一扫。

      “我先按这个价卖。您若只想尝尝,买一个也成。”

      没有板脸,也没有一急便答应。

      沈知宁看着她,嘴边不自觉带了笑。

      闻汀予走到她身旁,顺着目光看过去。

      “放心了?”

      “原先也没什么不放心。”

      “嗯。”

      沈知宁侧目。

      闻汀予唇边那一点弧度还没收住。

      她索性不辩,将苗箱边的小凳往外挪了些。

      “我先坐着,等她来请茶。”

      秦见遥并没有立刻过来。

      到正午最忙的那阵过去,篓子里还剩五个。

      她守着坐了一会儿,又卖掉一个。余下四个在篓底摆得稀疏,看着倒比方才满满一篓时更显眼。

      她有些想把它们一口气卖完。

      可闻汀予已说过开船的时辰,船上也开始重新排货。

      秦见遥望望渡口,又望望篓子,最后将布罩盖好,站起来,把借来的矮凳搬回茶棚。

      婆婆问:“卖完了?”

      “还剩四个,留着路上吃。”

      “不多坐一会儿?”

      “船要走了。”

      她说完,心里那点舍不得反而轻了。

      跑回船边时,沈知宁正蹲着系木牌,闻声抬头。

      “秦掌柜,生意如何?”

      秦见遥没有先答,认真从荷包里数出钱,放到她掌心。

      “茶钱。”

      沈知宁一怔。

      闻汀予也被她塞了几枚。

      秦见遥这才抿着嘴笑起来。

      “说了请两碗。”

      沈知宁望着手里的铜钱,又看她明明高兴得很、却偏要端住的模样,终于站起身。

      “那便喝秦掌柜的茶。”

      她们没去坐堂,只在棚边喝了两碗温茶。秦见遥自己也要了一碗,端起来时,忽然觉出手臂又酸又沉。

      半日坐着卖饼,竟也不比搬坛子轻松多少。

      沈知宁问她卖了几个。

      “二十个,算上船上卖的。”

      “数清了?”

      “清清楚楚。”

      说着,又把剩下四个拿出来,给两人各分一个,自己留一个,最后一个重新包好。

      “这个给杜婶。她早上帮我腾地方,还给我换了块干净布。”

      沈知宁接过饼。

      “这个收钱么?”

      秦见遥想了想。

      “今日不收。”

      “那明日呢?”

      “明日的事,明日再议。”

      三个人都笑了。

      船离开石桥埠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知宁卖掉了大半苗,余下的拢在两只箱子里,腾出了不少地方。秦见遥把空篓套在一只空苗箱旁,坐下来,终于能踏踏实实算一算自己的账。

      她先数钱,再扣用料。

      数到茶钱,停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记进去。

      沈知宁见她咬着笔杆,问:“心疼了?”

      “没有。”

      秦见遥将笔拿开,认真写下那几个字。

      “茶是我请的,不能不认。”

      她算得慢,却没有再把纸推给沈知宁。

      沈知宁也没催,只在她问起一个数时,帮着核了一遍。

      等账终于算完,秦见遥把荷包口收紧,长长出了口气。

      赚得不多。

      但扣掉面、油、菜,还有这一趟自己的几项花销,里头到底留下了一小撮铜钱。

      她握着钱袋,往船边一靠。

      “等我攒多些,要买双好走路的鞋。”

      沈知宁有些意外:“不先买剑?”

      秦见遥低头看了看脚。

      “剑能晚点买。鞋不合脚,侠女还没到地方,便先坐下了。”

      闻汀予正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笑着点了点头。

      河道渐渐变窄,两岸的屋舍少了,田地一片片铺开。

      沈知宁没有再看册子,站在舷边望着岸上的颜色。新翻的土深一些,已经种下东西的地方露着浅绿,再远处有几排低矮棚架,竹竿上的旧布被风掀起半角。

      她伸手点了点。

      “那些也是苗棚?”

      闻汀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像是。往前不远,就到白沙渡。”

      到了渡口,先来接她们的不是买苗的人,而是陶器铺的伙计。

      闻汀予与他核对次日装罐的事,沈知宁便拿出地址问路。对方看了眼纸,说巧,正好就在后头。

      “沿这条土路走,第二道篱笆门。主人家这几日都在。”

      沈知宁带了样苗,等闻汀予把船上安排妥当,两人一同过去。秦见遥要帮杜婶收拾篓子,约好稍后再来。

      那家院门半开。

      一个头发夹着银丝的妇人正坐在檐下筛土,见她们来,忙起身拍了拍衣裳。

      听说是浮田的人,神情顿时松下来。

      “总算盼来了。进来,先喝口水。”

      沈知宁把样苗放稳,没有急着谈价,先随她往地里看。

      地比罗家的大,整理得也齐整,偏偏有两畦空着,只零星留了些细弱的小苗。

      妇人蹲下去,拨了拨其中一株,眉头皱得很深。

      “原先想自己育,省些钱,谁知道出了这么些,东一棵西一棵,实在凑不成。再拖,后头的时日就耽误了。”

      沈知宁也蹲下来,先看苗,又看了看旁边的土。

      “这两畦一起下的种?”

      “差了一日,照料都差不多。”

      “可还留着种子?”

      “留着呢。”

      妇人起身回屋,很快拿来一只小布袋,里头另裹着半包种子。她边解边道:“去年也是这样种的,好好的。今年换了处买,卖种的人还说这批齐整,叫我放心。”

      沈知宁接过纸包,没有立刻下结论。

      苗出得不好,能有许多缘故,只看眼前这两畦,还说不明白。

      她将纸包放到平处,慢慢展开。

      折角里落出几粒种子。

      闻汀予站在旁边,目光却停在包种子的纸上。

      那是一张裁小了的旧货纸,背面隐约透着墨字。被种子磨得发灰的边角处,盖着半枚朱印。

      她俯身看了看,问:“这纸,也是买种时带来的?”

      妇人点头。

      “是啊,怎么?”

      闻汀予没有立即答,只伸手指向那半枚印。

      “这里写的是仓场。”

      沈知宁抬起头。

      远处,秦见遥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正在问她们到了没有。

      田边的风掀动薄纸,露出折在里头的一小行字。

      沈知宁用指尖轻轻压住,将那纸又展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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