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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秦女侠也要挣路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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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汀予午后来时,院子里摆了六只空苗箱。
两只靠墙,三只放在树荫下,剩下一只倒扣在矮凳上。沈知宁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细绳,正与秦见遥争论什么。
“这里不能再钉了。”
“我没说一定钉,我只是比一比。”
“你锤子都举起来了。”
秦见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木锤,想了想,将它放到身后。
“这样谈,成不成?”
沈知宁还没答,院门口便传来一声轻笑。
她抬起头,随即站起来。
“你来了。”
闻汀予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头是从船上带来的木挡、旧绳,还有几块厚薄不同的木片。
沈知宁接过来,放到桌边,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温的。
闻汀予喝了一口,才问:“想改哪里?”
沈知宁指向箱子的提手。
“上回搬着勒手。我想在这里缠些布,圆圆说,不如添个木柄。”
秦见遥立即从身后拿出一根短木条。
“你看,磨圆些,握着舒服。”
闻汀予接过去,比了比长短,又将箱子翻正。
“木柄要做稳,不能只钉两枚钉子。眼下先缠布,出完这趟,再请木匠看看。”
沈知宁点头。
秦见遥也不坚持,把木条搁在一旁,拿起布条来。
“那我缠。”
她缠得很认真,第一圈还好,第二圈便歪了。拆开重来,第三回总算齐整,举起来给她们看时,神情颇为满意。
沈知宁伸手一握。
松了。
秦见遥望着垂下来的布尾,缓缓把箱子收回去。
“尚未做完。”
闻汀予拿过另一头,给她示范怎样收紧。秦见遥看了一遍,重新缠好,又用力扯了扯,这才交出去。
沈知宁没有再逗她,握着提手试了两下。
“这个好。”
秦见遥眉梢一扬,又去拿下一只箱子。
六只箱子整理好,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把需要添置的东西逐样记下来。
布条用的是家里的旧布,木挡从船上挪来,不必另做。新买的细绳归沈知宁出,船板上的固定位置由闻汀予安排。若往后要添箱子,就先把尺寸定好,免得装上车合适,上船却过不去。
秦见遥原本只在旁边听。
听到后来,她忽然问:“那这趟船上,还能放个篓子么?”
沈知宁抬头。
“多大的?”
秦见遥伸手比画了一下。
不大,比一只苗箱窄些。
闻汀予问:“装什么?”
“吃的。”
沈知宁将笔放下。
秦见遥看见她的神情,立刻道:“不是我自己吃。”
院子里静了一瞬。
“……也不全是。”
沈知宁终于笑出声。
秦见遥耳根微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跟着闹,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到桌上。
上头写着几行字,笔画有大有小,其中两个字被涂掉了,另在旁边重写。
沈知宁认出,是圆圆亲手写的。
“你要卖饼?”
“先卖一回试试。”
秦见遥说这话时,手指按着纸角,眼睛却亮。
“上回在石桥埠,我帮你点苗的时候,瞧见旁边几个搬货的人忙得顾不上吃饭。赶着卸货,坐下来等一碗面也嫌费工夫。我问过一个婶子,她说若有能拿了就走的吃食,也方便。”
沈知宁没打断,继续往下看。
纸上记了面、油、菜,还有包饼用的干净叶子。最后一行写着“路费”,后头却空着。
闻汀予道:“所以先来问船上放不放得下?”
秦见遥点头。
“若篓子没地方搁,后头也不必算了。”
沈知宁看着她,忽然有些意外。
圆圆平日说要出门,总是先说去哪里,再说要带什么。如今倒知道先问一件事情能不能做成了。
她把纸转正。
“想卖多少?”
“四十个。”
“做过这么多么?”
秦见遥顿了顿。
“没有。”
“你娘答应了?”
“她说,灶可以借,锅也可以借,手不借。”
闻汀予低头笑了。
沈知宁想起秦娘子的语气,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那你得早起。”
“我练功也早起。”
“早起不难,难的是一口气做四十个。若火候没看好,你这几日便不必想别的饭了。”
秦见遥神色终于迟疑了一下。
四十个,确实有些多。
不过她很快又坐直了。
“所以今日先做几个,拿给你们尝。”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沈知宁也不再劝。她将纸递回去,问了最后一句:“怎么忽然想做这个?”
秦见遥捏着纸,半晌没有答。
院墙外有人挑水经过,扁担轻轻吱呀了一声。
她听着那声音,才低头道:“出去一趟,处处都要钱。总不能每回想去哪里,都伸手问家里拿。”
说到这里,她又抬起脸,恢复了些平日的神气。
“再说,侠女也得吃饭。我若先把自己的饭挣出来,往后请旁人吃,也有底气。”
沈知宁望着她,没笑。
过了一会儿,将桌上的小木锤往旁边挪开,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那你做好了,拿过来。”
秦见遥应得响亮,收起纸便往家跑。
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别吃得太饱。”
沈知宁问:“几个饼?”
“先做八个。”
“那你放心,我还没饿到这个地步。”
秦见遥终于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方才被她抢着说话的热闹一散,风吹树叶的细响便清楚起来。
沈知宁重新拿起笔,把没列完的东西接着写下去。
闻汀予坐在旁边,将旧绳上松散的一截剪掉,重新收口。
两人各做各的,偶尔问一句尺寸,竟也不觉得冷清。
沈知宁写到船上用饭的花销时,笔尖停了停。
“杜婶上回替我们多做了几顿饭,这趟不能仍叫她白忙。”
“她已经算进给我的数里了。”
“那你上回怎么没说?”
“你付的那笔里有。”
沈知宁把旧账翻出来,仔细找了一遍,果然在末尾看见“茶饭”两个字。
她自己写的。
还画过一个勾。
闻汀予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沈知宁把册子往回拉了些。
“我记得。”
“嗯。”
“只是再核一遍。”
“仔细些好。”
这话听着极正经,沈知宁却觉得,闻汀予已经把笑都藏在里面了。
她索性不解释,继续往下写。
过了一会儿,闻汀予将整理好的绳放下,拿过一只苗箱。
“你这里绑木牌的孔,还能再往里挪一点。”
沈知宁凑近:“为什么?”
“太靠边,搬的时候容易碰断。”
她顺着闻汀予指的地方看,果然已有一点裂纹,是上回没留意的。
“那改。”
两人把箱子搬到廊下,找了工具慢慢修。
闻汀予扶着木板,沈知宁替她递东西。做到第三只时,有根细小的木屑沾在闻汀予鬓边,随着她低头,轻轻擦过发际。
沈知宁看了几眼。
闻汀予察觉,抬头问:“又怎么了?”
“别动。”
她伸手替她拈下来。
靠得近了,才发现闻汀予额角有一点汗。她指尖只碰到头发,仍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木屑拿开,两个人却都停了半息。
沈知宁先把手收回去,将那一点碎屑弹到地上。
“好了。”
闻汀予垂下眼,继续看木板。
只是那枚木签,她拿反了一回。
沈知宁看见了,没有提醒,低头把笑藏进袖边。
秦见遥回来时,正赶上沈蓼秋与陆泊蘅从地里收工。
她提着一只小篮子,篮子上盖了布,热气从边缘透出来。
沈蓼秋远远便闻见了香味。
“什么好东西?”
“饼。”
秦见遥将篮子摆到石桌上,掀开布,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八个。
四个颜色浅些,四个边缘煎得焦黄。
“这一边油少,那一边油多,尝尝哪样合适。”
沈知宁挑起一个,看了看。
大小竟还算齐整。
秦见遥见她目露赞许,抢先道:“是我自己做的。我娘只在旁边看,没动手。”
陆泊蘅先去洗手,回来时拿了把小刀,将饼切开,好让每个人都能尝到两种。
沈知宁咬了一口。
外皮香,里面的菜略有些咸。她又拿起另一块,边吃边想,一早做好,带到午时再卖,未必还有如今这个滋味。
她把话说了。
秦见遥立刻去找纸笔。
沈蓼秋也尝过,指了指其中一块。
“这只中间擀厚了,里头还差一点火候。别只瞧表面颜色。”
秦见遥凑过去仔细看,拿笔记下一句“厚薄要匀”。
陆泊蘅问:“打算什么时候做?”
“出船那日一早。”
“那留两个,搁到晚些再尝。路上带着,不能只论刚出锅好不好吃。”
秦见遥一一记下。
闻汀予吃得慢,吃完才道:“篓子里别堆太满。你盖得这样严,一路晃过去,到石桥埠,下面的怕要软塌。”
秦见遥盯着篮子,神色逐渐凝重。
“我原以为,难在揉面。”
沈蓼秋笑道:“揉面时是揉面难,卖的时候,便有卖的时候难。”
她说着,又伸手拿了一小块。
秦见遥立刻护住剩下的。
“留两个。”
沈蓼秋的手停在半空。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秦见遥自己也不好意思,却仍挑了两只熟透的,单独放进小篮,搁在阴凉处。
其余的分着吃完,她蹲在桌边重新算用料。算来算去,又把一张纸翻过面,写了几笔。
沈知宁看她皱眉,问:“怎么了?”
“照这样算,四十个也没多少赚头。”
“还没算卖不完的。”
秦见遥抬起头。
沈知宁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温和。
“我前两日也是这么算的。”
闻汀予在旁边补了一句:“篓子不用单收一份运钱,放得下。但你自己来回的花销,要记。”
秦见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将“四十”划去,改成“二十四”。
“少做些。卖得好再添,不好也赔得起。”
这回谁也没有笑她。
沈知宁伸手,替她把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
“到了石桥埠,你先去卖饼,苗箱这边不用惦记。”
秦见遥望向她:“那我卖完了,再回来帮你。”
“成。若卖得比我快,可不许站在旁边催。”
秦见遥眼睛一亮:“那得看沈掌柜肯不肯请我喝碗茶。”
“你都挣着钱了,怎么还找我要?”
“那我请。”秦见遥答得十分爽快,顿了顿,又认真补上,“喝寻常的就成,别点贵的。”
沈蓼秋忍着笑,转头对陆泊蘅道:“这便像个掌柜了。”
秦见遥也不害臊,将那张改得乱七八糟的纸抚平,又从头算了一遍。
傍晚,来送信的人到了农庄。
是前两日替沈知宁往石桥埠捎话的熟人。他带回罗娘子的回信,还带了一句新口信。
“罗家隔壁有人问,你们肯不肯往白沙渡送苗。说她家亲戚今年新租了地,缺一批苗,数量比罗家多些。”
沈知宁正在收桌上的东西,听见便停下。
“可说了是谁家,想要多少?”
来人从怀里拿出一小片纸。
“写了住处,说先请你去看看。人家没见着苗,也没定,只是问一句。”
沈知宁接过。
这次纸上没有夸张的数目,只有一个地址,末尾写着想要的两样菜苗。字不大工整,倒能辨认。
她没有立刻应,先问:“白沙渡离石桥埠多远?”
闻汀予走过来,看了一眼。
“再往上走半日。”
“这趟顺路么?”
“原来的货不到那里。”
沈知宁点头,对送信的人道了谢,说等她与船上商量过,再给回话。
来人走后,秦见遥已把纸上的地方看了两遍。
“又能走远些了?”
“还不一定。”
沈知宁说着,转向闻汀予。
“能不能先只去看,不带额外的苗?这一趟仍照原来的送。若有合适的顺船,我从石桥埠过去一趟,看过地,也见过人,再说下一回。”
她说得慢,显然是在边想边理。
闻汀予听完,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
“我问问那边这几日有没有回程货。若能接上,我们的船便能过去,不必另找。”
“若接不上呢?”
“再看别的法子。”
沈知宁低头望着那张纸,心里有些跃跃欲试,却不似头一回拿到八百株的单子时,急着把后头所有事都算完。
她如今知道,一条路能不能走,不能只看纸上写得近。
院子里光线暗了,陆泊蘅从屋里拿出灯来。
闻汀予另取一张废纸,在背面画出一道弯弯的线,点了两处。
“石桥埠在这里,白沙渡往上。过了这个弯,河道窄些,两岸多是菜地。”
沈知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简单几笔,远处的渡口便有了位置。她拿笔在旁边记下“先问回程货”,又留出几行空白,预备往后添。
秦见遥在旁边听得认真,过了一会儿,悄悄将自己那张卖饼的纸挪了过来。
沈知宁瞧见:“做什么?”
“我想好了,到了石桥埠先卖,别带着饼往白沙渡赶。”秦见遥指着纸上的数目,“若还剩几个,就留作当日路上吃,不能为了多卖两文钱,一直捂着。”
闻汀予点头:“这样好。”
秦见遥得了赞许,又添上一笔,随后起身去取阴凉处留着的两只饼。
放过这一阵,饼皮果然不如刚出锅时酥了。油多的那只拿在手里略有些腻,另一只倒更清爽些。
她认真咬过两口,终于在“少油”旁边画了个圈。
沈知宁将灯往中间挪了一点。
两张纸都照亮了。
一张记着远处的渡口,一张算着二十四个饼。
秦见遥看了看自己的纸,又看看沈知宁的,忽然笑起来。
“等你去了白沙渡,说不定我已经把路费挣出来了。”
“那我回来找秦掌柜喝茶。”
“先说好,只请一碗。”
“闻姐姐呢?”
秦见遥看看闻汀予,忍痛改口:“两碗。”
屋里有人叫她们添饭。
秦见遥应了一声,低头吹干纸上的墨,小心折起来收进怀里,又将没吃完的半块饼拿上。
走到门边,她回头补了一句。
“若你们要添水,得先问问收不收钱。”
沈知宁笑得伏在桌边,闻汀予伸手护住灯,等她笑够了,才将那张画着河道的纸递过去。
“收好,下一趟还用得上。”
沈知宁接过,夹进册子,与罗娘子的回信放在一处。
院外暮色已深,屋里饭菜的热气正透过门缝飘出来。秦见遥等在门口,又催了她们一声,这回没提茶钱,只说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