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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今日不谈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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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客那日,沈知宁比平时早洗了半个时辰的手。
苗棚里还有些活没做完,她先把盆里的水倒了,又舀一盆,仔仔细细洗净指缝里的泥。洗完举起来看,指甲边缘仍有一点淡色,她便拿细布慢慢擦。
秦见遥蹲在旁边,替她给木牌穿绳,瞧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要去吃饭,还是要把手也摆上桌?”
沈知宁没理她。
“我都替你看过了,没有泥。”
“绳穿好了?”
“快了。”
“那便穿。”
秦见遥低头穿过最后一块木牌,忽然想起来:“对了,闻姐姐若回来得晚,食铺还开着么?”
沈知宁手上停了一下。
她选的是镇东一家小食铺,地方不大,烧鱼做得好,后头有个临水的小院。昨日下午她特意去问过,说今日会晚些过去,请老板娘留一张桌。
只是“晚些”,究竟能晚到什么时候,她还没细问。
秦见遥见她不说话,立刻补道:“我随口一说。闻姐姐做事稳当,说今日回来,便会回来。”
“船走水路,又不是她说了就算。”
沈知宁将布拧干,搭到架上。
这道理她懂。她还特意告诉过闻汀予,若路上耽搁,让人捎句话便好,不必赶。
但真到了这一日,眼睛还是总往外看。
天色尚早,去码头显得多余。她便回屋换衣裳,又把那只不常用的青布荷包找出来,将请客的钱单独装好。
走出屋时,沈蓼秋正坐在檐下补一只旧筛子,抬头看她。
“不是说晚些?”
“我先去铺子里看看。”
“嗯,去吧。”
居然没多问。
沈知宁走到院门口,反倒自己回头道:“下回出船的苗,我已经分好了。”
“看见了。”
“东边那一小畦明早再理。”
“知道。”
“还有——”
沈蓼秋把筛子往膝上一放。
“知宁,你只是去吃顿饭。”
屋里传来陆泊蘅的一声轻笑。
沈知宁耳根发热,转身走了。
镇东的食铺果然开着。
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笑着往里招呼:“鱼留好了,后院那桌也给你擦过了。另一个人呢?”
“还在路上。”
“不急,来了再下锅。”
沈知宁进去看了一眼。
院子比她昨日来时整洁,墙根下几盆花草已经浇过水。两张木桌,一张临着矮墙,另一张靠灶房。矮墙外便是条窄河汊,有人洗过菜,拎着篮子慢慢走远。
她选了靠里那张。
河边风大,闻汀予在船上吹了一日,吃饭时便不必再吹了。
老板娘见她坐下,又问:“先喝口茶?”
沈知宁想了想,摇头。
“我去码头接个人,劳烦您等一会儿。”
老板娘笑起来:“行,桌子又不会跑。”
从食铺到码头,不过一段路。
沈知宁走到河边时,恰好有两条船前后靠岸。她先看见周叔,心里一松,脚步随即快起来。
再往前,便看见闻汀予正弯腰搬货。
不是她平日随身带的布包,而是一捆裹着旧油布的长条包袱。她与船上的伙计一头一尾,把东西放上板车,随后低头察看绳结。
沈知宁停在石阶上,没有出声催。
周叔先瞧见她,朝闻汀予扬了扬下巴。
闻汀予抬头,见是她,眉间原有的一点紧便松开了。
“等久了?”
“才出来。”
话说完,沈知宁自己都觉得答得太快,又添了一句:“铺子还开着。”
闻汀予看了一眼身旁的货,面露歉意。
“还有这一件,得送到前头。”
沈知宁走近,瞧见油布角上湿了一片。
“进水了?”
“外头沾着了,里面还要验。方才转运时落了一阵雨,接货的人不放心,我陪着打开看看。”
她顿了顿。
“你若饿了,先——”
“我还没饿。”
沈知宁把袖子往上拢了拢,伸手扶住板车一侧。
“走吧,送到哪里?”
闻汀予望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沈知宁已经先问周叔:“这边可要搭把手?”
周叔笑道:“不用,车能推得动。你们跟着就成。”
收货的是街边一间布铺。
掌柜见闻汀予亲自过来,脸色缓和了些,却仍坚持当面拆验。
油布解开,里头垫的草席边缘有些潮,最外一层包布也染了水痕。好在布匹卷得紧,逐一查过,里面并没有受湿。
闻汀予没急着将东西重新包起来,叫伙计另拿一张干席,又向掌柜借了块干净布,把木板擦过,才将货重新归整。
沈知宁在旁边帮着递东西。
她不懂布料,也不替谁说好话,只在掌柜数到一半被人打断时,提醒了一句方才数到哪里。
等接货的人点完头,收条写好,天边已薄薄一层晚霞。
出了布铺,闻汀予先去河边洗手。
她袖口有一小块水渍,抹了也没用,便索性卷起来。沈知宁站在旁边看她洗,忽然想起自己下午那两盆水。
此刻手指上又有灰了。
倒不觉得有什么。
“原来你送货,末了还要等着人家一层层拆开。”
闻汀予将湿手在干布上擦净。
“平日不必。今日外头湿了,不看清楚,明日再说便难说了。”
“这半日工夫,也记在运钱里?”
“未必。”
沈知宁皱眉。
“那不是白忙?”
“总有这些时候。”闻汀予转过身,“走之前查一遍,比走了以后再回来省事。”
她说得很平常。
沈知宁却想起出发前算的那张账。她算了运费、草绳、箱子,连自己吃的两碗饭都记得清楚,却没想过闻汀予还要把这些没准头的时辰放进去。
一时没说话。
闻汀予见她出神,问:“怎么了?”
“在想,我那六箱苗,往后得更仔细些。”
“已经很仔细了。”
“还能再仔细。”
闻汀予笑了笑,没有同她争。
两人走到食铺时,老板娘正在点灯。
见她们一同进来,便高声朝灶房里招呼:“烧鱼,后院的客到了。”
沈知宁领着人往里走,到了桌边,闻汀予却没有立刻坐。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我该先换件衣裳。”
“不脏。”
“有些潮。”
沈知宁伸手摸了摸外侧,果然还有一点凉。
那动作做得自然,摸过才发觉自己的手停在她腕边。她将手收回来,转身问老板娘能否借个地方,让闻汀予把外衫晾一晾。
老板娘拿来一根竹竿,架在灶房旁。
“这里暖,搁一会儿便干。”
闻汀予道了谢,脱下外衫,里头是素色窄袖衣。坐下时,肩背的线条比平日更清楚些。
沈知宁将茶盏推过去,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在她握杯的手上。
指节修长,掌边有薄茧,虎口那一点前日蹭红的地方已经好了。
闻汀予喝了口茶。
“你今日怎么总看我的手?”
沈知宁抬眼。
“看好了没有。”
“好了。”
“我看见了。”
说完便端起自己的茶,一口喝得急,险些呛着。
闻汀予伸手,把桌边的干净布往她那侧挪了挪,没笑出声。
可沈知宁看得出来。
“你想笑便笑。”
“怕你不高兴。”
“你忍着,我也看得见。”
闻汀予这才垂眼笑了。
沈知宁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记得的那张脸,与眼前的人已经不尽相同。
旧日信里写的水路和风景,总隔着一层纸。如今这个人会坐在她对面,袖口微乱,鬓边有一根被风吹散的头发,说完一句促狭话,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端起茶。
她低头把碗筷摆正,心里那点从午后起便悬着的情绪,终于慢慢落到了实处。
鱼端上来,烧得鲜香,汤汁里浮着细细的葱段。
沈知宁先给闻汀予夹了一块,又把一碟嫩豆腐推近些。
“这家的鱼好吃,豆腐也做得嫩。”
“你常来?”
“来过两回。一回跟家里,一回是同圆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闻汀予抬头:“她今日怎么没来?”
“她说自己晚上有事。”
“练功?”
“不知道。临走前还问我,这家鱼汤能不能打包。”
闻汀予眼里又有了笑。
沈知宁想起秦见遥下午那副十分明白却偏要装作不明白的神情,决定不给她带鱼汤。
最多带两块糕。
吃过几口,话渐渐多起来。
沈知宁说自己这两日重新分了苗床,把下一趟要送的另做了标记,余下的留给农庄附近的老客,免得外头接得热闹,家门口反而没货。
闻汀予听着,时而问一句,不急着替她安排。
待沈知宁说完,才发现自己从坐下起,已讲了许久。
她放下筷子。
“不说苗了。”
闻汀予看她。
“今日请你吃饭,又不是请你来听我报数。”
“我愿意听。”
这句答得太平常,沈知宁反而静了一下。
灯影落在桌边,隔壁灶房传来锅铲轻碰的响动。老板娘忙着前头的客人,后院只有她们这一桌。
沈知宁夹了一筷子菜,换了个话头。
“那说说你。你以后还想跑远些么?”
闻汀予的筷子停了片刻。
“想过。”
“去哪里?”
“上游还有几处镇子,去年只跟我娘去过一趟。那边来往的船少些,若能有稳当的货,路可以慢慢接起来。”
“都是布?”
“也未必。什么能运,什么值得运,要先看。”
沈知宁认真听着。
原来闻汀予也有尚未说定的打算。
她从前总觉得,这人熟悉水路,便连前头所有弯都看得明白。如今才知道,她也在一程一程地走,见到合适的地方便记下来,回来再琢磨。
“你娘肯放手?”
“有些肯,有些还要问。”
闻汀予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前几日交账,她问得比掌柜还细。”
沈知宁立刻笑起来。
“你也有答不出来的时候?”
“有一笔修篙的钱,记到买绳那里去了。”
“后来呢?”
“被问篙是不是拿绳搓的。”
沈知宁笑得险些碰翻茶盏。
闻汀予伸手扶住,自己也笑了。
两人笑过,沈知宁忽然觉得,她们隔着信纸长大的那些年,好像终于又接上了。
她见过闻汀予小时候板着脸数铜钱的模样,却错过了她第一次独自接货、第一次记错账,也错过了许多这样不大体面的寻常事。
如今能坐在一起听见,反而比知道她这些年做成了多少买卖,更叫人亲近。
“你以后也写这些给我。”
闻汀予看向她。
“哪些?”
“记错账,挨你娘说,或者路上买着不好吃的饼。”沈知宁顿了顿,“你信里总写好的,我还以为,只有我过得乱七八糟。”
闻汀予安静了一会儿。
“你寄来的信,也没写过苗养坏。”
沈知宁张了张口。
还真没有。
去年有一小片苗没照料好,她难受了好几日,写信时却只拣了后来补种成功的事说。
两人对视,谁也没能占住道理。
最后沈知宁道:“那往后都写。”
“好。”
闻汀予应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几日,可以当面说。”
沈知宁低头喝汤。
“那更省纸。”
饭吃得比她预想的久。
鱼吃完了,豆腐也没剩,后来还添了一小盘热菜。沈知宁原本备好的钱足够,结账时十分从容,连老板娘问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也答得干脆。
“两块糕。”
闻汀予站在一旁,等她把钱袋收好,才问:“给圆圆的?”
“嗯。”
“不是不给?”
沈知宁看她:“我何时说过不给?”
闻汀予笑而不答。
从铺子里出来,天已黑透。
街边几家灯还亮着,卖针线的小摊正在收东西。沈知宁顺手买了一束结实的细绳,闻汀予替她拿着,两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一边通往码头,一边通往农庄。
沈知宁停下来。
“你回船上?”
“先送你。”
“我自己认得路。”
闻汀予看了一眼前头黑下来的小巷。
“我也认得。”
这话竟叫人无从反驳。
沈知宁转身往农庄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两人并肩过桥,鞋底踩在木板上,声响一前一后。桥下有水缓缓流过,远处谁家的门开了,又关上。
走到院外时,闻汀予将细绳递还给她。
沈知宁接过,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饭吃过了,话也说了许多,似乎该道一声谢,或者说下回见。
可明明才从码头送过人,这会儿却又觉得,一句下回见有些短。
闻汀予先开口。
“明日午后,我过来一趟。”
“做什么?”
“你不是说,箱子、木挡、帘子,要一起列?”
沈知宁点头。
“我把东西先理出来。”
“嗯。”
院门里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秦见遥扶着门框,神色端正地站在那里。
“我只是路过。”
沈知宁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
从她自己家路过到这里,也实在绕得有些远。
秦见遥的目光已经落在纸包上,却仍努力望向别处。
沈知宁将糕递过去。
“路过的人,拿着。”
秦见遥这才笑起来。
闻汀予与两人道别,沿原路回码头。沈知宁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提着的灯转过巷口,才关上院门。
秦见遥咬着糕,跟在她身旁。
“好吃么?”
“你不是正吃着?”
“我问鱼。”
沈知宁侧过脸。
秦见遥立刻补充:“下回我也想去。”
沈知宁本来要答“下回带你”,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秦见遥等了等,慢慢睁大眼睛。
沈知宁把细绳放到桌上。
“你自己又不是没有腿。”
秦见遥看着她,连糕都忘了咬。
过了片刻,终于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行,今日知道了,鱼没有我的份,腿倒有。”
沈知宁没有同她斗嘴。
她回屋取出册子,翻到记着“后日,请客”的那一页,提笔在旁边添了个小小的勾。
原以为吃完这顿饭,便算把那件事了结了。
可再往下,明日那一栏又有了要写的东西。
她将笔尖蘸饱,落下四个字。
午后,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