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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欠着也有欠着的好 ...

  •   船到芦湾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知宁远远便看见码头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提灯,一个拎着篮子。灯被风吹得轻轻晃,提灯的人便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风口。

      秦见遥正蹲着收自己的包袱,听见沈知宁喊人,立即探头。

      “我娘她们来没有?”

      “来了。”

      岸边柳树后又转出两道身影。

      秦见遥顿时高兴起来,背上包袱,抄起短棍,刚要往船头走,便被杜婶叫住。

      “还有你的坛子。”

      她脚步一停。

      两只空酱坛端端正正地放在舱口,洗过,晾干了,比来时轻不少。

      但实在不大威风。

      秦见遥看了看短棍,又看了看坛子,最后将棍往包袱上一插,一手提起一只。

      沈知宁忍着笑:“这回轻了。”

      “我知道。”

      “可见你这两日也有长进。”

      秦见遥斜她一眼:“你若肯替我拿一只,我还能长进得更快。”

      沈知宁晃了晃手里的册子与布袋。

      “沈掌柜不得空。”

      “刚挣了几个钱,便使唤起人来了。”

      话虽如此,秦见遥的步子仍轻快。

      船才停稳,她就站到踏板前等着。闻汀予把缆绳交给周叔,回身看了她一眼。

      “等我下去。”

      秦见遥老老实实站住。

      待踏板稳了,她才拎着两只坛子走过去。秦娘子原本张开手要接包袱,迎面却先来了一只陶坛。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

      秦娘子问:“出门行侠,得了这个?”

      秦见遥把另一只交给许照溪。

      “替人办事,有始有终。”

      许照溪掂了掂空坛,笑道:“不错,知道把借的东西送回来。”

      这句夸奖来得及时。

      秦见遥顿时觉得,两只酱坛也没有方才那样碍眼了。

      沈知宁最后才下船。

      沈蓼秋先看她,再看后头搬下来的苗箱。

      “还剩这些?”

      “一箱多一点。”

      “苗怎么样?”

      “有几株压坏了,另放着。余下的都还好,明早重新理。”

      沈蓼秋点点头,又问:“人呢?”

      沈知宁伸出两只手,掌心向上。

      “也还好。”

      陆泊蘅提着灯往她手上照了一下。

      右手食指上多了道细细的口子,是下午收木箱时蹭出来的,不深,她自己都没太在意。

      沈蓼秋瞧见了,挑了挑眉。

      沈知宁立刻道:“木头划的。”

      “我还没问。”

      “怕你问。”

      闻汀予站在她身后,将最后一只空箱放到板车上,闻言唇边带了点笑。

      沈知宁回头,正好看见。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方才在船上,你也是这样说的。”

      沈蓼秋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一圈,没有接话,只将篮子递给闻汀予。

      “里面是些热饭菜。你们卸完货再吃,怕要冷。”

      闻汀予接过来,叫了声沈姨。

      沈蓼秋笑道:“知宁这两日若有什么不懂事的,你只管说。”

      沈知宁转身。

      闻汀予却先答了:“没有,她照顾苗很细心。”

      “别的呢?”

      “账也记得清楚。”

      沈蓼秋点头,神情颇为满意。

      沈知宁原本已经准备好替自己说两句,眼下反而没了话。

      等陆泊蘅推起板车,她跟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闻汀予还站在灯下。

      船上的灯笼已经点亮,将她身后那一小片水照成暖黄色。杜婶在舱口喊她,她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

      沈知宁举了举手里的册子。

      “明日来算账。”

      闻汀予道:“好。”

      回去的路上,沈蓼秋忽然问:“不是说都算清了?”

      沈知宁低头看路。

      “还有往后的。”

      “哦。”

      这一声拖得不长,沈知宁却莫名觉得,她娘像是已经听懂了许多自己还没说的事。

      她抬起头。

      “还要定下回的船期。”

      “我又没问别的。”

      沈知宁不说话了。

      陆泊蘅在旁边将灯提高些,照亮路上一处水洼。

      沈蓼秋刚才只顾着说话,险些一脚踩进去,被她拉着袖子带开。

      “看路。”

      “看着呢。”

      “那是水。”

      “我知道。”

      沈知宁跟在后头,终于找回了一点笑意。

      到家后,她原本想先去苗棚。

      沈蓼秋伸手拦住她,将一盆温水往前推了推。

      “洗手,吃饭。”

      “我看一眼就来。”

      “昨夜吃的什么?”

      沈知宁愣了一下,老实答了。

      “今早呢?”

      “粥,还有饼。”

      “午时呢?”

      问到第三顿,沈知宁已经明白过来。

      她若还站在这里,大约要把这两日每一口饭都交代清楚。

      于是低头洗手。

      陆泊蘅已去苗棚帮她放箱子,回来时说了一句:“都安置好了,明日再理。”

      沈知宁这才坐下。

      桌上是家里惯吃的饭菜,没什么稀奇。她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忽然觉得这两日一直绷着的那点劲,终于松了下来。

      沈蓼秋也不急着问卖了多少。

      先让她吃。

      等半碗饭下肚,才听她自己说起石桥埠的事。

      说到晕船,沈蓼秋看了陆泊蘅一眼。

      说到那张八百株的单子,两人都放下了筷子。

      沈知宁把经过从头讲完,补了一句:“没应下,也没照那个数备苗。”

      陆泊蘅点头:“那就好。”

      沈蓼秋问:“你当时生气么?”

      “有一点。”

      “现在呢?”

      沈知宁想了想。

      “倒也还好。就是昨夜白盘算了那么久。”

      “盘算了什么?”

      “添苗箱,多育一畦,再请个人帮着搬。”

      沈蓼秋听完,慢慢笑起来。

      “钱还没进门,差事倒先安排满了。”

      沈知宁戳了戳碗里的饭。

      “你从前没有过?”

      “有。”

      她答得毫不犹豫。

      “所以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一句出来,沈知宁反而不好意思继续辩了。

      陆泊蘅给她添了些汤,温声道:“今日没吃亏,便记住。也不必往后听谁说话,都先当人家有坏心。”

      沈知宁点头。

      她原本还想问,那个捎信的人以后若真来买苗,该不该卖。

      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答案。

      该谈的谈清,该收的钱收好,至于他嘴上说得如何热闹,她不必跟着一起热闹。

      饭后,沈知宁将钱袋与册子一并放到桌上。

      她本来只想数一遍。

      数着数着,沈蓼秋搬了张凳子过来,陆泊蘅也没走。

      于是三个人围着一盏灯,看她算这趟的盈亏。

      种钱、育苗用的东西、装箱的草绳、路上的饭钱、付给船上的费用,一笔笔扣下去,方才还很像样的一小堆铜钱,渐渐分成了几处。

      沈知宁把最后一枚放下,盯着看了一会儿。

      “好像也没剩多少。”

      沈蓼秋道:“箱子还能用。”

      陆泊蘅道:“苗也还有。”

      她又抬起头。

      原来不能全算作这一趟花完的。

      可她想了想,仍把册子往近处拉。

      “我再分一分。”

      这一回,她在旁边添了一页,将能继续用的东西另列出来,卖掉的苗与带回来的苗也分开记。

      字写到一半,沈蓼秋开始打呵欠。

      陆泊蘅叫她先去睡。

      她撑着下巴,又看了一会儿。

      “从前叫你早些睡,你说再看一畦。如今叫你早些睡,你说再算一笔。”

      沈知宁没抬头:“快了。”

      沈蓼秋转脸看陆泊蘅。

      “这句最像谁?”

      陆泊蘅把空茶盏收起来,神色平静。

      “你。”

      沈知宁笔尖一歪,在纸上多拖出一小截墨。

      第二日,秦见遥来时,沈知宁正在苗棚里理剩下的苗。

      她换回干活的旧衣,袖口卷起,蹲在矮凳上,一株株查看根团。

      秦见遥进门先叹了一声。

      沈知宁没有抬头:“腿疼?”

      “你怎么知道?”

      “你过门槛时,像在同门槛商量。”

      秦见遥扶着棚柱,慢慢坐下。

      “昨日还不觉得,今早一下床,差点以为腿留在石桥埠了。”

      “今日还练么?”

      “练。”

      这回答得有些咬牙。

      沈知宁抬头看她,笑意慢慢收了些,认真道:“那你先坐一会儿,别急。”

      秦见遥歇过气,便帮她递木签。

      两人理到最后一箱时,闻汀予来了。

      她手里提着昨日那只篮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秦见遥见了她,立即往旁边挪。

      “闻姐姐,我今日腿疼。”

      “正常,走动过没有?”

      “走了,从家里走来的。”

      闻汀予看了看她身旁的矮凳。

      “别一直坐着,过一会儿起来。”

      秦见遥叹息:“我的腿今日大约不愿听见你说话。”

      闻汀予将篮子放下。

      “那你听。”

      沈知宁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纸。

      上头是下一趟的行程。

      五日后再走石桥埠,沿途还有两处要送布与杂货。若天气无碍,仍能腾出与这次相近的位置。

      沈知宁将纸看了两遍。

      “还是六箱?”

      “先六箱。”

      “罗娘子的占去一些,昨日又有人说想要——”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秦见遥抬眼。

      沈知宁把纸折回去,笑道:“我先问清。”

      闻汀予点点头,蹲下来帮她把刚理好的苗箱挪开。

      这一次,沈知宁没有站得太远。

      她靠近箱子,手臂收稳,跟着闻汀予的动作一同抬起,再慢慢落下。

      肩头果然没有昨日那样吃力。

      闻汀予看了她一眼。

      “这样便好。”

      她唇角轻轻翘起来,低头拍掉掌上的土。

      正要起身,却见闻汀予的目光停在她手指上。

      昨夜那道小口子已经结了薄痂。

      沈知宁把手往回收了半寸。

      “擦过了。”

      闻汀予没说什么,只伸手将箱耳旁一根翘起的木刺掰去。

      秦见遥看着她们,忽然站起来。

      沈知宁问:“去哪儿?”

      “走动。”

      她扶着腰,走得很慢,嘴上却很有道理。

      “不是说不能一直坐着么。”

      等她出去,苗棚里便只剩她们两个。

      棚顶的草帘卷起半幅,春日的光落进来,照着一排排湿润的苗床。外头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着泥地,声响很快远去。

      沈知宁想起昨夜没算进去的一件事。

      “木挡的钱,我问过了。”

      闻汀予抬头。

      “不是说记在船上?”

      “我知道。我是想,往后总运苗,箱子、木挡、帘子这些,不能次次都临时挪。该我出的,我出。”

      闻汀予没有立刻回话。

      沈知宁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些。

      “这趟你替我腾地方,又添了木挡,我很高兴。可往后若一直这样,你会不好做。”

      闻汀予垂眼,把手里那截木刺放到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那下回一起列。”

      沈知宁松了口气。

      “好。”

      闻汀予站起来,顺手拿走空篮子。

      “饭也一起列么?”

      沈知宁一怔。

      待看见她眼里那点淡淡的笑,才反应过来。

      “饭另算。”

      “怎么另算?”

      “说了我请,就是我请。”

      她说得很有底气,仿佛只要这一句讲明白,便占住了十分稳妥的道理。

      闻汀予却没有趁势应下,只说:“不急。”

      沈知宁抬头。

      “你今日有事?”

      “午后要去船坊看看,明日替我娘送一趟货。”

      “后日呢?”

      问完,她才觉出自己问得太快。

      棚外恰好传来秦见遥的脚步声,却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慢慢走远了。

      闻汀予像是没听见。

      “后日能回来。”

      “那便后日。”

      沈知宁低头,将那张船期纸压到册子下面,手指把本来就齐整的纸边又理了一遍。

      “你回来时告诉我。”

      “好。”

      闻汀予走后,秦见遥才重新进来。

      她手里不知从哪里得了半块饼,倚着棚柱,小口小口地吃。

      沈知宁瞧她一眼。

      “腿好了?”

      “还疼。”

      “那方才怎么走那么远?”

      秦见遥咽下嘴里的饼,神色十分诚恳。

      “怕耽误你们列账。”

      沈知宁捏着笔,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将一块空木牌递过去。

      “帮我写个字。”

      “什么字?”

      “静。”

      秦见遥接到一半,又把手收了回来。

      “这个字,你写得比我好。”

      午后,沈知宁坐在苗棚外,将下一趟要备的东西重新列了一遍。

      六只箱子,一百八十株已经说定的莴苣苗,其余的先留余地。要捎给罗娘子的口信,也写得清清楚楚,托熟识的人带过去。

      写到最后,她翻过一页,在角落里添了两个字。

      后日。

      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后头补上:

      请客。

      沈蓼秋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菜,看见她对着册子不动,便问:“又算什么呢?”

      沈知宁合上册子。

      “饭钱。”

      “哪顿饭,要算这样久?”

      “外头吃的。”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只端着菜往灶房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道:“别算得太省,请人吃饭,总得让人吃饱。”

      沈知宁应了一声。

      等人进屋,她才重新翻开册子。

      春风吹动纸角,她用手轻轻压住。

      这一次,纸上没有多出五百株苗,也没有尚未挣到的铜钱。

      只有一顿欠着的饭。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欠着也有欠着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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