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先把明日留着 ...
-
秦见遥终于没能等到明日的菜色。
杜婶端着一盆洗碗水经过,见她眼睛半睁半闭,怀里还抱着根棍,便问:“困成这样,怎么不进去睡?”
“我不困。”
话才说完,她便打了个呵欠。
杜婶看着她。
秦见遥把后半个呵欠硬生生憋回去,眼角浮出一点泪,神色仍很坚定。
“只是今日风大。”
沈知宁坐在舱口,笑得肩膀轻轻颤起来。
夜里不用赶路,船停在渡口内侧。后舱隔出的睡铺收拾好了,杜婶带着秦见遥进去安置。周叔吃过饭,也去查了岸上的缆绳。
白日拥挤的船头一下子空下来。
沈知宁将册子放进布袋,起身时才发觉腿酸,腰也酸,尤其肩膀,像挂了两只看不见的苗箱。
在家里忙一整日,也没有这样累。
大约是今日除了手脚,连脸上的笑都没怎么歇过。
她扶着舱门伸了伸腰,衣袖顺着手腕滑下来。
闻汀予正往灯里添油,抬眼瞧见,问:“肩疼?”
“有一点。”
“搬箱时用力不顺。”
沈知宁放下手:“你看出来了,也不提醒我?”
“提醒过。第二箱时,叫你靠近些。”
她想起来了。
那会儿她怕自己的袖子扫到苗叶,只顾着往外躲,闻汀予让她站近一点,她还说这样也行。
沈知宁默默摸了摸肩。
这便不大好怪旁人了。
闻汀予放下油壶,走过来。
“哪边?”
沈知宁指了指右肩。
闻汀予的手隔着衣裳轻轻按下来,先试了一下力道。
“这里?”
“往后一点。”
手指移了半寸。
沈知宁原本还挺着背,待那处酸胀被慢慢揉开,肩头便不由自主松下去。
她低着头,看见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
自己的影子在前,闻汀予站在后头,抬起的手臂正好落在她肩边。
河水拍船,轻轻响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舱口似乎没有方才那样宽敞。
“你常替人按肩么?”
问出口后,沈知宁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些没来由。
闻汀予倒没多想。
“我娘早些年卸货伤过肩,犯酸时,会替她揉一揉。”
“哦。”
“师傅也教过些。”
沈知宁偏过头:“教你功夫的师傅?”
“嗯。”
“她凶不凶?”
闻汀予想了一下。
“偷懒时凶。”
“你也偷懒?”
“小时候会。”
沈知宁忽然来了精神。
她认识的闻汀予,从小便比她稳当。小时候分一块糖,也会先看看手干不干净;后来寄来的信,字总是整齐,纸也叠得齐,连写“今日下雨”,都像那雨是按着时辰落的。
很难想象这人也会偷懒。
“怎么偷的?”
“说手疼。”
“然后呢?”
“师傅说,既然手疼,就练腿。”
沈知宁笑得往前一俯。
闻汀予手下一顿,顺势扶住她肩头。
“坐稳。”
她应了一声,嘴边笑意却没收住。
“那你后来还说疼么?”
“真疼会说。”
“假的呢?”
闻汀予垂眼看她:“你很想学?”
沈知宁立刻坐正。
“不想。”
揉过片刻,肩头轻了许多。
闻汀予收回手,叫她转转肩试试。沈知宁依言动了两下,果然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
“好多了。”
“明日抬箱,别只顾护着苗。”
沈知宁本想说苗娇贵,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便改了。
“知道了。”
闻汀予把灯往里挪了一点。
她袖口上卷,腕边那道旧疤又露出来。
沈知宁看见了,终于问:“这里,也是练功时伤的?”
闻汀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不是。前几年换船板,旧木头边上留了钉子。”
原来是这样。
沈知宁心里莫名一松,又觉得自己这两日想得实在有些多。
不过一道疤,她竟已暗自猜过好几回,连闻汀予在哪处码头遇过恶人都想到了。
闻汀予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真是钉子。”
沈知宁抬头:“我又没说不信。”
闻汀予笑了笑,将袖口放下来。
“进去吧,夜里凉。”
后舱地方不大,三人的被褥挨着铺开。
秦见遥已经躺下,短棍靠在伸手便能摸到的地方。沈知宁进去时,她还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明日是不是吃面?”
“还没定。”
“那别定得太早。”
“为何?”
“我也要听。”
说完,便再没有动静。
沈知宁轻手轻脚地坐下,将家里带来的薄毯展开。
舱外,闻汀予与周叔低声说了两句话。
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是谁在应声。等脚步往船头去了,她才躺下来。
头一晚睡在船上,枕下似乎也有水声。
她想起今日收到的铜钱,想起罗娘子推走的那车苗,又想起舱口那盏灯。
闭眼之前,还在心里盘算,明日一定要比闻汀予先付饭钱。
第二日清早,沈知宁醒来时,秦见遥的铺位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看见杜婶正往篮子里装碗。
“圆圆呢?”
“练功去了。”
沈知宁还有些意外。
昨日搬酱时,秦见遥嫌坛子沉;夜里喊累,她也喊得最大声。没想到天才亮,人便已经起来了。
她洗漱过,走到船边,一眼便瞧见岸上柳树下的身影。
秦见遥扎着马步,额角细细一层汗。
闻汀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那根短棍,点了点她膝边。
“别往里收。”
秦见遥调整了一下。
“这样?”
“嗯。”
“多久了?”
“不久。”
“你方才也是这样说的。”
闻汀予看了一眼天色:“还可以再站一会儿。”
秦见遥闭上嘴,鼻尖上又冒出一点汗。
沈知宁没有过去打岔。
她在船边站着,看了片刻,才知道圆圆那些“往后我要如何”的话,也不全是坐着说的。
等闻汀予终于叫停,秦见遥慢慢直起身,两条腿像一时忘了该怎么走。
沈知宁把温水递给她。
“还想当侠女么?”
秦见遥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想。”
她答得毫不犹豫,随后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没想到,侠女还没遇见恶人,先要受自己的腿为难。”
闻汀予将短棍递还给她。
“吃过饭,走一走,别立刻坐着不动。”
秦见遥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郑重道:“听见没有?”
沈知宁转过脸去,笑了一会儿才回来。
上午的渡口比昨日热闹。
沈知宁刚将苗箱打开,便来了两个买菜的妇人。罗娘子昨日推车回去,被邻里瞧见,有人顺口问过,今日便找了来。
两人各挑了些苗,一边点数,一边问她几时再来。
沈知宁这回没有立刻答。
她转头看向闻汀予。
闻汀予正与来接布货的伙计说话,察觉她的目光,走近两步。
“怎么了?”
“下趟走这边,大约什么时候?”
“五六日后,定下来前还要看另一处的货。”
沈知宁便把这话如实转告。
“若确定了,我请人提前捎个信。您若急用,莫只等着我这一处。”
其中一个妇人笑道:“不急,地还没翻好呢。你来时给我留些就成。”
沈知宁记下她的住处,却没在数目后头画定。
昨日那五百株,已经让她记住了。
纸上有字,离真正成交,还隔着好些事。
快到午时,一名背书袋的小姑娘从路上经过,在苗箱前停住。
她看了许久,问:“三株也卖么?”
沈知宁道:“卖。想种什么?”
小姑娘指了指角落里的莴苣苗。
“种在家里,给祖母瞧。”
她解钱袋时,将夹在书袋侧边的一张纸带了出来,忙伸手接住。纸上有几行墨字,边角被折得发软。
秦见遥替她扶住书袋,随口问:“刚下学?”
“嗯。”
“学里如今教什么?”
“上午讲策论,下午习字。”小姑娘说完,脸有些红,“我才进去,还跟不上。”
秦见遥听见“策论”两个字,神情便有些敬重。
她倒不是没念过书,只是念着念着,总容易被窗外的事勾走。
“你往后要考功名?”
小姑娘点头,将那张纸小心夹回去。
“先生说,先把眼前的字写好。”
沈知宁挑好三株苗,用草叶衬着,仔细包住根部,递给她。
“拿稳,别挤着。回去先放阴凉处,晚些再栽。”
小姑娘谢过,抱着苗走了。
秦见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若我从前也肯好好写字,说不定……”
沈知宁转头。
“说不定什么?”
秦见遥想了片刻。
“如今账册便能写得齐整些。”
沈知宁瞧了一眼册子上她帮忙记的两行字。
“这倒不必说不定。”
秦见遥正要同她理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木头碰撞的闷响。
船上的布货卸到最后一批。
抬货的伙计脚下没踩稳,木箱一角撞上踏板边缘,整只箱子朝外歪过去。他下意识松了手,后头那人又往前推了一把,眼看便要连箱带人撞向舷边。
“停手。”
闻汀予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她跨前一步,先抵住箱角,另一手扣住那伙计的上臂,将人往站得稳的地方带。
木箱又晃了一下。
周叔立即上前托住另一边。
“别往前送,往回收。”
两人照她的话挪动,箱底终于稳稳落回船板。
整个工夫不过几息。
沈知宁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木签。
闻汀予松开那伙计,低头看他的脚。
“扭着没有?”
那人脸色发白,试着动了动脚踝。
“没有。”
“先歇一下,换个人来。箱子抬坏了能赔,人掉下去,不一定有人来得及捞。”
伙计连连点头,退到一旁。
闻汀予又查过踏板,把边上一处沾水的地方擦干,才让人继续搬。
秦见遥望着她,方才那点嬉笑已经收了。
“她怎么一下子就站过去了?”
周叔听见,笑了笑。
“你若见过她从前在晃船上练脚底,便知道这一下子,也不是白来的。”
秦见遥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将自己的短棍往里靠了靠,给来往的人腾出路。
沈知宁等闻汀予走回来,先看她的手。
虎口处蹭红了一小片,没有破。
“疼么?”
“没事。”
沈知宁抬眼。
闻汀予顿了顿,改口:“有一点,不碍事。”
她这才松开眉头,从袋子里取出干净布,蘸水递过去。
闻汀予接过,擦去掌边的灰。
秦见遥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十分自觉地抱起小筐。
“我去把木签收一收。”
沈知宁还没来得及说木签就在自己手里,她已经走远了。
午后,罗娘子果然来了。
先说昨晚栽下去的苗看着还好,又带来一小把自家晒的菜干,非要塞给沈知宁。
“东西不值钱,煮汤吃。”
沈知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随后两人将余下一百八十株的事说妥。得知下一趟船期尚未定死,罗娘子想了想,留出几日余地,叮嘱来之前捎话,免得她外出卖菜。
这回,她亲眼看着沈知宁写单子。
写好,念一遍,两边各留一张。
秦见遥也凑过来瞧。
“没有八百。”
罗娘子笑着点她:“你这姑娘,倒替我记得牢。”
这一趟余下的苗,卖到临开船还剩一箱多。
沈知宁查过,带回去还能继续照料,便没有为了清空临时压价。她将卖空的箱子叠好,收起薄帘,终于有空数一数今日的钱。
付过该付的费用,剩下的并没有她出门前想的多。
但铜钱倒在掌心,彼此碰撞,声音很好听。
她分出一小串,去买了三包热米糕。
回来时,闻汀予正等她上船。
沈知宁把其中一包递过去。
“今日我请。”
闻汀予接过,纸包温热,透着米香。
“不是说吃饭?”
“先吃这个。方才忙,饭已经在船上吃过了。”
沈知宁踩上踏板,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那顿先欠着。”
岸边的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
闻汀予站在下面,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先欠着。”
秦见遥已经拆开了自己的纸包,咬下第一口,忽然问:“欠到什么时候?”
沈知宁伸手替她接住往下掉的糕屑。
“你先顾眼前。”
船又一次离岸。
来时装得满满当当的六只箱子,如今空了大半。罗娘子站在渡口边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远远喊了一句,叫她们下回别忘了来。
沈知宁应得响亮。
这一次,她没有一直望着岸。
她把收到的单子放进册子,夹好,又将纸包往闻汀予那边递了递。
“这块有枣。”
闻汀予低头看了一眼:“你吃。”
“我还有。”
其实她手里那块只有米。
闻汀予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将有枣的那块掰开,分了一半还给她。
船走得稳,两只手在纸包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沈知宁接过米糕,低头咬了一口。
甜味比方才重些。
她想着,下一回来,该多带一只装零钱的小袋子,还得给圆圆备支不那么容易写岔的笔。
至于欠闻汀予的那顿饭,可以等船期定了,再慢慢挑一家。
反正,她们已经有下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