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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账上不能长苗 ...

  •   罗娘子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皱眉。

      “茶棚里替人写信的娘子写的。我昨日说得清楚,莴苣苗三百株,先问价钱,再问哪一日能送。她写完还念了一遍给我听。”

      沈知宁指了指纸上另外两行。

      “这两样呢?”

      “也对。只有这个数不对。”

      秦见遥凑过去,盯着那个“八”字看了一会儿。

      “会不会原本写的是三,后来添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这个八字,无论横看竖看,也不像能从三字上添出来。

      闻汀予站在旁边,问:“这张纸写好以后,一直在您手里?”

      “我交给捎信的人了。他常替这边几户人家带东西,说正好要去芦湾。”罗娘子想了想,“昨日午后给他的。”

      沈知宁记得,挑担的年轻男子到农庄时,日头已经偏西。

      时辰倒是对得上。

      她没有急着猜,将纸收好,先把秦见遥怀里的小筐接过来。

      “单子的事一会儿再问。您先看看苗,是不是想要这样的。”

      罗娘子的目光果然立刻被引了过去。

      筐里铺着薄薄一层草,几株样苗各自带着土团,叶色匀净,茎也粗壮。她蹲下来,伸出手,却没有立刻碰。

      “能拿起来瞧瞧?”

      “能。托着底下就好。”

      沈知宁给她示范了一遍。

      罗娘子接过去,先看叶,再看根,最后捏了捏土团边缘,神色明显松快了些。

      “这苗养得扎实。”

      “出门前挑过的。不过您要买,还是到船边看整箱,不能只看这几株。”

      罗娘子抬眼瞧她。

      “你倒实诚。”

      沈知宁笑道:“头一回来,若把最好的都装在小筐里,往后便只能抱着这筐做买卖了。”

      罗娘子也笑起来,招呼她们往院里坐。

      篱笆旁放着几张矮凳。秦见遥刚要落座,瞧见凳面上搁着半截葱,便捏起来问:“这个放哪里?”

      “给我就是。”

      罗娘子接过去,顺手往灶房窗沿上一搁。

      秦见遥坐下,低头看了看手上留下的葱汁。

      她出门时想过,自己到了外头,或许会见识些不同寻常的人和事。

      眼下最不同寻常的,是她的棍还没派上用场,先搬了酱,又拿了葱。

      沈知宁已经问起地里的安排。

      罗家菜园这一茬要补种莴苣,地已收拾出一部分,余下的还得等两日。沈知宁蹲到畦边看了看,又将船上所带的种类、数目说清。

      “莴苣苗这趟带了一百六十株,原是试着走一回水路。您若急用,可以先挑些;要凑齐三百,就得另约下一趟。”

      罗娘子算了算。

      “我先拿一百二十株,够种整好的这几畦。余下一百八十株,待你们下回过来。”

      这与沈知宁想的差不多。

      数量不大,却正好让她试试分批送货。

      她拿出册子,正要记下,篱笆外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罗婶,浮田的人来了没有?”

      三人一齐抬头。

      昨日送信的年轻男子挑着担子进来,额上有汗,一见沈知宁,笑容便顿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哟,来得这样早。我方才还去旧埠头找了一圈。”

      沈知宁把笔搁下。

      “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她拿出那张单子,铺在膝头。

      “罗娘子说,她要的是三百株莴苣苗。”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纸,神色倒不慌张。

      “是三百。还有五百,是旁人要的,合在一处,好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见遥先问:“旁人是谁?”

      “另有买主。我也是替你们多找些生意。”

      罗娘子眉头一拧:“那怎么写在我的单子上?”

      “不过借个地方写写,苗到了,我自然来拿。”

      沈知宁垂眼看着纸。

      昨夜在灯下,她确实对着这个数目盘算过许久。

      要用哪一畦苗,几时起,怎么装,需不需要再借两只箱子。八百株在纸上只占三个字,落到苗圃里,却不是随手添一笔的事。

      她将单子递过去,语气仍平和。

      “这张是你另抄的?”

      年轻男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笑道:“原先那张沾了水,字花了,便请人又写了一张。反正都是要苗,谁拿不是一样?”

      “价钱谈过了?”

      “这不是等你们来么。”

      “那五百株,买主要哪一日,要送到哪里?”

      “就在这一带,不远。”

      “留了订钱没有?”

      他摸了摸鼻子。

      “生意还没见面,哪里便能收钱。”

      沈知宁点点头,把纸收回来。

      “那便先不算这五百株。”

      年轻男子笑意淡了些。

      “姑娘,我好意给你们揽生意,你倒像审问我。”

      秦见遥坐直了。

      闻汀予却先开口:“我们今日来,本就是见人问价,并没应下送多少。她把事情问清,你也不必白跑下一趟。”

      她语气不重,人仍站在院门旁,留着足够宽的过道。

      年轻男子望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知宁。

      “若我直接拿五百呢?”

      “可以。”沈知宁答得很快,“按你的名字另写一张,价钱、交货的日子说定。到时我交给你,你往哪里卖,是你的买卖。”

      他沉默片刻。

      罗娘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是想等人家把苗运来,再挑好的拿走吧?拿不完的,剩在我的单子上?”

      “罗婶,话不能这样说。”

      “那你现在定。”

      年轻男子没吭声。

      秦见遥摸了摸下巴。

      原来有些事,不必拔棍,也能看明白。

      过了片刻,那人将担子往肩上挪了挪,说还要去别家送东西,转身出了篱笆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真要五百,也不给便宜些?”

      沈知宁道:“真要,咱们便认真谈。”

      他含糊应了一声,挑担走了。

      ⸻

      罗娘子气得把围裙拍了两下。

      “以前替人捎个针线、油盐,倒没见他这样。”

      沈知宁将旧单子折好。

      “今日问明白就好,没耽误。”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觉得胸口有一点堵。

      倒不是怕。

      像满怀兴致提起一只篮子,走出两步,才发现底下有根竹篾松了。

      闻汀予在她身旁蹲下来,替她把样苗重新排好。

      “还谈么?”

      沈知宁转头。

      她没有问方才的事,也没劝什么,只将歪到一旁的筐提手扶正,等着她答。

      沈知宁心里那一点不痛快,便慢慢有了落处。

      “谈。”

      她翻开册子,对罗娘子道:“咱们重新说。”

      这回她写得很清楚。

      今日先看一百二十株,挑好点清再付钱;余下一百八十株另约船期,价钱说定,再留订钱。若她这边苗情不合适,不能为了凑数硬送。

      写完,她从头念了一遍。

      罗娘子听得仔细,到最后笑道:“这样才对。账上添五百,地里又不能跟着长五百。”

      沈知宁也笑了。

      “是这个理。”

      从菜园出来,秦见遥走了几步,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知宁问:“你怎么了?”

      “方才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

      “差一点便站起来了。”

      闻汀予看向她腰旁的短棍。

      秦见遥立即解释:“没想打人。我是想问他,怎么好意思。”

      沈知宁想了想。

      “他若答不好,你是不是还要再问一句?”

      “自然。”

      “那你一站起来,咱们今日怕是要在他那里吃晚饭。”

      秦见遥没忍住,自己先笑了。

      笑完,又正色道:“我娘说,先看明白再帮忙。”

      “今日看明白什么了?”

      她认真思索片刻。

      “有的人嘴上说的五百株,比我这根棍还轻。”

      闻汀予点头:“记住便好。”

      秦见遥被她这一句夸得眉眼舒展,走路都挺直了些。

      转过茶棚,沈知宁却被闻汀予轻轻叫住。

      “先吃点东西。”

      “罗娘子还等着看苗。”

      “她说回去换件衣裳,再推车过来。来得及。”

      闻汀予朝馄饨摊看了一眼。

      “你早上吃得少。”

      沈知宁原本还不觉得,经她一提,肚子倒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一桩差事,轻轻响了一声。

      秦见遥立刻停步。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沈知宁道:“看什么?它也没耽误正事。”

      ⸻

      馄饨端上来时,汤面浮着细碎葱花,热气带着一点鲜香。

      沈知宁捧着碗,才发现自己从上岸起一直绷着肩。

      热汤喝下去,胃里舒服了,方才那些事也不再堵得慌。

      秦见遥吃得专注。

      闻汀予坐在沈知宁旁边,将竹筷上的一根小毛刺刮去,递给她。

      沈知宁接过,低声道:“我昨晚还想过,若这一单做成,便能再做两只苗箱。”

      闻汀予看着她。

      “现在也能做。”

      “八百变三百了。”

      “你昨夜带出门的,还是六箱。”

      沈知宁怔了一下,随后慢慢笑起来。

      是了。

      苗没少,箱没坏,买卖还谈成了一笔。

      只是她在心里先把没挣到的钱花出去了。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馄饨。

      “那新箱子先不做。”

      “嗯。”

      “先把这六箱卖好。”

      “嗯。”

      沈知宁偏头看她:“你怎么总是嗯?”

      闻汀予将汤匙放下。

      “你已经想明白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馄饨也该吃了。”

      秦见遥在对面赞同地点头。

      “再不吃,我这碗都完了。”

      ⸻

      罗娘子推着小车到船边时,杜婶已将薄帘支起半幅。

      遮着直晒的日头,下面仍有风。

      沈知宁先挑一箱打开,让罗娘子自己看。苗经过半日水路,大多还精神,靠角落几株叶片挨着箱壁,有些压弯,她便另外取出来,不混进要交的数目里。

      罗娘子看得满意,帮着一起点。

      秦见遥负责把点过的苗放进小车上的浅筐。

      头一遍数到七十多,旁边有人问路,她应了一句,回来便忘了。

      “方才多少?”

      沈知宁抬头。

      秦见遥十分坦然:“我知道不能瞎报。”

      于是重新点。

      第二遍,她再不理旁人,数到整十便搁一根小木签。

      一百二十株点清,罗娘子当面付钱。

      铜钱落进掌心,比昨日那张写着大数目的纸沉得多。

      沈知宁握了一下,才放进钱袋。

      罗娘子推车离开前,又回头道:“明日午后若还停这边,我来告诉你栽下去的情形。”

      沈知宁应下。

      她原以为到了外埠,只需把苗卖出去,原来卖出去以后,还会这样惦记人家的地。

      送走罗娘子,船边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的只问不买,有的挑十几株回去栽院子,还有人嫌贵,蹲着与沈知宁讲了半晌价。

      她蹲得腿麻,站起来时险些晃了一下,闻汀予从旁边递来那张矮凳。

      沈知宁看着熟悉的凳子,忍不住笑。

      “它今日跟着我,倒比你还忙。”

      闻汀予把凳子放稳。

      “它不用收运钱。”

      ⸻

      傍晚收摊,六只苗箱还剩了大半。

      没卖空,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卖。

      沈知宁把每一笔数目记好,又查过余下的苗,才坐到舱口算账。

      渡口渐渐安静,河面上碎金一样的光往远处铺开。秦见遥帮杜婶洗过碗,抱着自己的短棍坐在旁边,没多久便一点一点打起瞌睡。

      沈知宁翻了两页,在今日的支出里添上馄饨钱。

      想起什么,又抬头问闻汀予:“午时那三碗,多少文?”

      闻汀予正在理绳。

      “我请。”

      “那怎么成?”

      “你昨日请了饼。”

      “饼是家里做的。”

      “馄饨也没贵多少。”

      沈知宁握着笔,认真看她片刻。

      “你这样,我这账不好算。”

      闻汀予将绳圈放好,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册子。

      “运钱怎么记?”

      沈知宁指给她看。

      “在这里。”

      “苗箱的木挡呢?”

      “还没问你。”

      “记在船上。往后别的货也能用。”

      沈知宁又翻了一页:“那馄饨——”

      闻汀予伸手,将被风掀起来的纸角按住。

      “知宁。”

      “嗯?”

      “我们吃一顿饭,不必也算得这样清楚。”

      沈知宁笔尖停在纸上。

      她们离得近,闻汀予的袖口擦着她的手背。河风从舱口吹过来,带着木头、饭菜和一点晒暖的水气。

      过了一会儿,她将那笔馄饨钱轻轻划去。

      “那明日我请。”

      闻汀予笑了。

      “好。”

      旁边,秦见遥忽然睁开眼。

      “吃什么?”

      两个人一齐转头。

      她抱紧短棍,神色还有些困,却已经十分认真地等着答案。

      沈知宁看了她片刻,终于笑得把账册都合上了。

      “你睡你的。”

      “这件事,我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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