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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箱苗,两坛酱 ...

  •   秦见遥出门时,天还没亮,腰间的钱袋便被收走了。

      她站在门槛外,眼睁睁看着秦娘子从里面数出几枚铜钱,放进另一只小荷包。

      “饭钱,住店的钱,都在这儿。散钱另放,别买个烧饼,把整个家底掏给人看。”

      秦见遥接过荷包,觉得自己的江湖路才迈出半步,气势已折了一半。

      “我知道。”

      “知道就好。还有,别一见人吵架便往前凑。”

      “若有人欺负人呢?”

      许照溪正替她把包袱上的结重新系紧,闻言抬起头。

      “先看看怎么回事。”

      “若看明白了,真是欺负人呢?”

      “那就想想怎样帮得上忙。”

      秦见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不许多管闲事”,反而有些意外。

      许照溪把包袱递给她,顺手抻平她翻进去的衣领。

      “帮了人,也记得好好回来。”

      秦见遥嘴边原本备着的一串道理,忽然没了用处。

      她将包袱背好,认真点头。

      秦娘子在旁边又添了一句:“尤其别为了面子,伤了也不吭声。”

      “我哪有——”

      两人一齐看着她。

      秦见遥想起去年翻墙取风筝,崴了脚还硬说鞋不合脚的事,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走出去几步,她又转过身。

      “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秦娘子挥挥手:“先把你自己带回来。”

      秦见遥应得响亮,脚步轻快地跑向码头。

      短棍横在包袱上,随着步子一颠一颠。走过巷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家门还开着。

      两个人都站在那里。

      她举起手,用力挥了挥,这才转过弯去。

      ⸻

      沈知宁到得比她更早。

      六只苗箱已经装上板车,外侧烙着浅浅的“浮田”二字。木牌按次序编了号,用麻绳系在箱耳,背面记着苗数。

      陆泊蘅蹲在车旁,替她查最后一只箱子的绳结。

      沈蓼秋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沈知宁看一眼,又看一眼,终于问:“这里面是什么?”

      “衣裳。”

      “我的衣裳已经装好了。”

      “那就是吃的。”

      沈知宁伸手摸到一只硬邦邦的圆碗。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

      沈蓼秋道:“吃东西,总得有碗。”

      “船上有。”

      “家里的顺手。”

      沈知宁把包袱打开,依次拿出碗、勺子、一小罐腌菜、半包饼,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她抬起头。

      沈蓼秋先发制人:“夜里河上凉。”

      这件确实有用。

      沈知宁将薄毯留下,又把饼放回去,余下几样一件件推还。

      沈蓼秋瞧着逐渐瘪下来的包袱,叹了口气。

      “长大了,碗也不要家里的了。”

      陆泊蘅站起身,把那只碗从她手里拿走。

      “你昨日还嫌它缺口。”

      “缺口在外头,不碍事。”

      “你自己留着用。”

      沈知宁没忍住笑了。

      陆泊蘅也笑了一下,随后将一只小布包递给她。

      里面是针线、干净布条和几枚备用木签。

      “这些带着。”

      沈知宁接过来,塞进随身的袋子里。

      沈蓼秋看着她收拾妥当,才问:“昨日那张单子,你打算怎么回?”

      “先见人,看看地,再谈。”

      “嗯。”

      “也不先应数目。”

      “嗯。”

      沈知宁顿了顿:“我知道的。”

      沈蓼秋伸手,替她将肩上的包袱带挪正。

      “知道便去。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知道。”

      这话说得轻巧,手却在她肩上多停了片刻。

      沈知宁望着她,忽然也不大舍得笑了。

      最后还是陆泊蘅推起板车,说:“走吧,别误了船。”

      ⸻

      码头上已经忙起来。

      闻汀予站在踏板旁清点货物,袖口束好,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听见车轮声,她转过头,先叫了两位长辈,再来接车。

      沈蓼秋没急着松手。

      “我们这六箱,金贵得很。”

      闻汀予点头:“知道。”

      “还有一个看箱子的,也麻烦你照应。”

      沈知宁正想开口,闻汀予已经应了。

      “好。”

      答得太快,倒显得她预备好的那句“我会照顾自己”,有些多余。

      陆泊蘅只问了预计回程的时辰,听闻若遇风雨便顺延,点了点头。

      “慢些无妨,别赶。”

      闻汀予应下,俯身抬起第一只苗箱。

      沈知宁立即去抬另一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箱子送过踏板。落地时,闻汀予没有立刻松手,等她调整好位置,才缓缓放下。

      昨夜备好的木挡已经钉牢,麻绳也穿在旁边。每只箱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六只摆好,中间仍能从容走人。

      沈知宁低头看那几块新木挡。

      木色很浅,连边角都磨过。

      “你昨晚做的?”

      “嗯。”

      “费了多久?”

      “不久。”

      船头正收缆绳的老船工抬眼看了看她们,似乎想说什么。

      闻汀予先叫他:“周叔,岸上的篓子还剩一个。”

      周叔笑了声,转身去搬篓子。

      沈知宁看着闻汀予,慢慢把绳子穿过箱耳。

      她没再问,只在系完第一道结后,轻声说了句:“多谢。”

      闻汀予垂眼看她的手。

      “这里再绕一圈。”

      沈知宁依言照做。

      绕完,闻汀予才道:“不客气。”

      秦见遥赶到时,苗箱已经安置妥当。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利落衣裳,头发束得精神,站在晨光里,很有几分要远行的模样。

      杜婶从舱口探出头。

      “来得正好,酱在那边。”

      秦见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两只圆肚陶坛并排放在石阶上,各自裹着草绳,坛口封得严严实实。

      她昨日答应得太爽快,没想到竟是这样两坛。

      “这里面……装满了?”

      “还能装半坛骗你不成?”

      秦见遥沉默片刻,将短棍取下来,递给沈知宁。

      “替我拿一下。”

      沈知宁接过:“兵器不要了?”

      “先办正事。”

      她挽起袖子,试了试分量,没有逞强一次搬两坛,而是一只只抱上船。

      第二只放稳时,额头已沁出汗。

      杜婶递给她一块干净布。

      “成,力气不错。”

      秦见遥擦着汗,刚露出一点笑,便听杜婶又道:“回程还有空坛。”

      她看了眼自己那根尚未派上用场的短棍,长长地叹了口气。

      ⸻

      船离岸时,太阳刚从树梢间露出来。

      长篙抵住河底,船身缓缓转向,岸边熟悉的石阶一点点退开。

      沈知宁扶着舷边,望见沈蓼秋还站在柳树下,陆泊蘅抬手替她挡开一枝垂下来的柳条。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小了。

      她挥了挥手,直到河道转弯,柳树被岸边的屋舍遮住,才将手放下来。

      船板轻响,闻汀予走到她身侧。

      “冷么?”

      “不冷。”

      “坐一会儿,前面水面宽,风会大些。”

      沈知宁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自小便在这条河边长大。

      春天看水涨,夏天听蛙鸣,入秋时河面上满是运货的船。她在岸上送过许多人,也等过许多人回来。

      直到此刻,才头一次觉得,岸上的人原来会这样快地变小。

      闻汀予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沈知宁问:“你小时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闻汀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湾。

      “有时比这还早,岸上看不清人。”

      “那你会舍不得么?”

      “会。”

      她答得很轻。

      沈知宁转过脸,正好看见晨光落在她眼里。

      闻汀予又道:“不过知道还会回来,就好些。”

      船头传来秦见遥的声音:“那边有白鹭!”

      方才还依依不舍的人,这会儿已经扶着船边往前探。

      周叔在旁边提醒:“脚收回来,别踩绳。”

      她立刻照办,蹲下来看,仍满脸新鲜。

      沈知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心里那一点空落,也被她这一声冲散了些。

      ⸻

      出发前,沈知宁以为船上的半日会过得很慢。

      可以看看水,记记账,再同闻汀予说几句话。

      真正行起来,她先查了两回苗箱,又调整薄帘,等到终于捧着册子坐下,不过看了几行字,胃里便渐渐生出一种不大妙的感觉。

      船向左晃,字也向左晃。

      船向右晃,字还没来得及回来。

      她合上册子,端正坐着。

      又过一会儿,把册子放远了些。

      闻汀予从后头过来时,见她腰背挺直,脸色却不如方才。

      “不舒服?”

      “有一点。”

      “别看字,往远处看。”

      沈知宁依言望向水面。

      水面亮晃晃的。

      她立即又将目光移向岸边。

      闻汀予搬来一张矮凳,放到通风又不挡路的地方,等她坐下,递了杯温水。

      沈知宁接过,喝了一小口。

      秦见遥凑过来:“你晕船?”

      “尚可。”

      “你嘴都白了。”

      “你若少说两句,或许能好些。”

      秦见遥立即闭嘴,十分体贴地走远了。

      走出几步,又回来,把她的账册也拿走。

      沈知宁抬眼。

      “替你收着。”秦见遥道,“省得你忍不住看。”

      这回沈知宁没有反驳。

      闻汀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渐渐缓过来,才蹲下检查近处的绳结。

      沈知宁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晕?”

      “昨日站在踏板上,你便不大习惯。”

      “那怎么还肯让我带这么多事上船?”

      闻汀予抬起头。

      “怕你觉得我小瞧你。”

      沈知宁一时没说出话。

      她确实可能会。

      片刻后,她自己先笑了,将杯子握得更稳。

      “那你现在可以小瞧一会儿。”

      闻汀予嘴角微弯。

      “先歇着,沈掌柜。”

      ⸻

      将近午时,石桥埠到了。

      远远便能听见人声,河边搭着几处棚子,有人卸筐,有人推车,还有个卖馄饨的摊子,锅盖一掀,白气直往上冒。

      船没有往旧石阶靠,而是顺流再走一段,停在一处较低的渡口。

      秦见遥帮着递过绳子,转头望向上游。

      “那边不是还在上货?”

      沈知宁也看过去。

      昨日说要修的那处踏步,果然有人抬着筐上下,只是旁边围着一小片木栏,堆了些石料。

      闻汀予瞧了一眼:“许是只修一侧。”

      她没有多说,先让众人等船停稳。

      周叔把踏板搭好,岸边一个戴旧毡帽的男子走过来,显然与他相熟,递了把手。

      闲话两句,周叔问起修踏步的事。

      那人道:“修倒是修,昨日便停了,说石料还没到齐。你们装的什么,怎么停这边?”

      “活苗,怕挤着。”

      “那这边宽敞些。”

      几句话说完,人便忙自己的去了。

      沈知宁收回目光。

      这点出入倒不算什么。码头上的消息传来传去,差半日、差一句,都寻常。

      只是她拿出昨日那张订苗单时,还是顺口问了周叔一句:“罗家菜园怎么走,您知道么?”

      “罗家?”

      周叔看过纸,指了指岸上。

      “沿这条路往里,过茶棚再问。他家在这边有年头了。”

      闻汀予安排好卸货,拿起放在舱边的外衫。

      “我同你去。”

      沈知宁看了看她:“你不忙?”

      “布货有人来接。先认地方,再回来卖苗。”

      秦见遥抱起一只小苗筐,里面是沈知宁特意另带的几株样苗。

      “我也去。”

      三人上岸时,沈知宁脚底仍有些发飘。

      方才在船上觉得岸稳,如今真踩到地上,倒像地也跟着动。

      闻汀予走在她外侧,经过一辆推来的独轮车时,抬手轻轻拢了一下她的手肘。

      隔着衣袖,只是一触。

      沈知宁还是察觉到了。

      她往里让了半步,两人的步子便靠得近了些。

      罗家菜园不难找。

      茶棚后头的小路通向几片整齐菜畦,篱笆门半开,一个挽着裤脚的妇人正在洗手。

      听说她们从浮田来,对方先是一喜。

      “可算来了!”

      她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那张纸。

      看了两行,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这数目不对呀。”

      沈知宁问:“哪里不对?”

      妇人指着其中一行。

      “我只托人问三百株,怎么写成八百了?”

      秦见遥低头看向纸面。

      沈知宁没有急着接话,将纸转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八”字。

      墨迹已经干透,与旁边几行看不出明显分别。

      她原先一路盘算着怎样接下这笔买卖,此时却将那些念头暂且放到一边,重新抬起头。

      “您别急。”

      “昨日这张单子,是谁替您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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