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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船上还得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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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宁到码头时,闻汀予正在打人。
准确地说,是秦见遥正在试图打闻汀予。
春日的天才亮透,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岸边几株柳树垂着新绿,早起的船工蹲在石阶上喝粥,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瞧得十分专注。
秦见遥一身短打,袖口扎得利落,手里的短棍挽了个漂亮的花。
“这一回你可看好了。”
闻汀予站在她对面,手里也有根木棍,瞧着却随意得多。
“嗯。”
“昨日那一下,是我脚底打滑。”
“今日地干。”
秦见遥低头看了眼脚下。
就这一眼的工夫,闻汀予手中木棍已经轻轻抵住她肩头。
石阶上有人没忍住,笑出一声。
秦见遥缓缓抬起头:“我还没说开始。”
闻汀予收回木棍:“好。”
沈知宁站在柳树旁,抱着卷尺看了片刻,终于问:“你们还要打多久?”
秦见遥见了她,立刻道:“你来得正好,替我作个见证。”
“见证什么?”
“今日这一场——”
“我来的时候,只看见你输了。”
秦见遥:“……”
沈知宁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布包递给她:“吃不吃?”
“吃。”
答得比方才出棍还快。
布包里是两只尚温热的菜饼。秦见遥咬住一只,另一只捏在手里,仍不肯服气,含含糊糊问闻汀予:“你怎么每回都知道我往哪边动?”
“肩先动了。”
“那我下回不动肩。”
“脚也先动了。”
秦见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摸了摸肩,神情很有些为难。
沈知宁忍着笑,越过她去看闻汀予。
昨日重逢时,闻汀予穿着件青灰外衫,坐在桌边同她说货路,眉眼安静,袖口整齐。今日换了窄袖短衣,发髻束得高,晨光落在额角,能看见一层细汗。
她接过秦见遥递来的短棍,顺手归到船边,转身时瞧见沈知宁怀里的东西。
除了卷尺,还有一本薄册,两根削平的竹片,以及一个小布袋。
“吃过早饭了?”
“吃过。”
“带的什么?”
沈知宁打开布袋,给她看里面几块大小相近的石头。
闻汀予停了停。
“量舱,带石头做什么?”
“压纸。河边风大。”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水面吹来,将她怀里册子的封皮掀起半角。
沈知宁及时按住,抬眼看她。
意思很明白。
闻汀予唇边动了动:“想得周全。”
“做买卖,总得周全些。”
沈知宁说完,朝她伸出手。
闻汀予垂眸。
她的手掌摊在两人之间,指腹有一点没洗净的泥色,大约出门前又去摸过苗床。
“什么?”
“你不是要带我上船?”
闻汀予这才将手递过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沈知宁才发现她手比晨风暖,掌根有薄茧,握得不重,却很稳。
踏板微微一晃。
闻汀予的手收紧了些。
“看脚下。”
沈知宁低下头,跟着她走上船。
这是一条常跑近途的货船。舱口收拾得干净,几捆麻绳盘在一旁,舷边的木头被年年月月的手掌磨得光滑。后头小炉上坐着水,炉边有人正把碗往篮子里收。
沈知宁在岸上看过它许多回,真正站上来,才发觉船比想象中会动。
并不剧烈,只是脚下总有一点不肯停的起伏。
她下意识站直。
闻汀予没有立刻松手。
“先站一会儿。”
“我又不是第一回坐船。”
“第一回坐这条。”
沈知宁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便没再反驳。
岸上,秦见遥三两口吃完饼,提着短棍也要跟上来。
闻汀予看向她手里。
“留下。”
“这是我的兵器。”
“上船量尺寸,用不上。”
秦见遥郑重地把短棍倚在柳树下,低声道:“你等我片刻。”
沈知宁回头:“你同谁说话?”
“我的棍。”
“它答应了?”
秦见遥面不改色:“没反对。”
船尾收碗的妇人笑出了声。
“汀予,这便是沈家的小掌柜?”
闻汀予应了一声,替她们介绍:“杜婶,帮船上照看饭食,也跟了这条船许多年。”
沈知宁叫了人。
杜婶笑眯眯地打量她:“你小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上船,抱着盆苗不撒手。”
沈知宁一怔。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问你送给谁,你说送给闻家姐姐,又怕我们给你挪坏了,自己一路抱进去。”
秦见遥立刻转头。
沈知宁将卷尺展开,神色十分镇定。
“今日量哪里?”
闻汀予松开她的手,指向前头:“这边。”
说着,自己却先转身挪开了一只木桶。
沈知宁看了眼刚才被握过的手,将卷尺另一头递给秦见遥。
“拿着,别歪。”
秦见遥凑近:“你小时候便这样殷勤?”
“你小时候还抱着鹅不撒手。”
“那鹅抢我的饼。”
“我这苗也值钱。”
秦见遥一时找不出这两句话之间的道理,沈知宁已蹲下去,开始记尺寸。
六只苗箱的长宽,她昨晚便量好了。
为了试这趟货,她挑的是长势整齐、根团结实的一批菜苗。箱底留了沥水的缝,苗钵之间垫上干净稻草,既不能挤,也不能晃得散了根。
水路省脚程,却与在岸上搬运不同。
这一路要晒多少日头,停靠时会不会闷着,船一晃,苗箱会不会滑,她都得亲眼看过。
沈知宁用竹片在船板上比了一道。
“一只放这里,第二只靠过去。余下四只分两排,正好。”
秦见遥拉着卷尺,看了又看。
“确实正好。”
闻汀予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说话。
沈知宁仰头:“不成?”
“你起来走一遍。”
沈知宁起身,顺着自己比画出来的空隙往前走。
走到第二步,停了。
若真放上箱子,她得横着身子过去。
秦见遥在旁边替她想办法:“侧一点就行。”
闻汀予问:“端热水也侧着?”
秦见遥默默将卷尺往回收了两寸。
沈知宁蹲回去,划掉册子上的数。
“这里让出来。”
“还不够。”
“再让三寸。”
闻汀予低头看她:“知宁,船上还得坐人。”
船尾的杜婶笑得连篮子都没提稳。
沈知宁耳根有些热,却仍据理力争:“六箱都说好了。”
“六箱不减。”
闻汀予走到另一边,蹲下来,伸手点了两处。
“这里原本放杂货,明日挪到后舱。苗箱分开放,中间留通道,舱口也不堵。靠外这两箱要固定,不能只垫草。”
沈知宁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这样一来,六箱确实放得下。
只是……
“你那些杂货不运了?”
“挪地方,不是丢下河。”
“后舱够放?”
“昨日算过。”
沈知宁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她昨夜对着灯算箱子,闻汀予也算过了。
只是这人方才由着她在船板上比了半日,一个字没提。
“你怎么不早说?”
“你想自己量。”
闻汀予说得平常,伸手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一页纸。
沈知宁看着她的手,忽然忘了下一笔要记什么。
秦见遥已经蹲到另一头,兴致勃勃地问:“那这儿能放张小凳么?”
闻汀予道:“能。”
“我明日坐这里。”
沈知宁回过神:“谁说带你去了?”
秦见遥抬头:“我都帮着量船了。”
“帮着量船,便能上船?”
“我还会功夫。”
闻汀予看了她一眼。
秦见遥立刻补充:“对付寻常人,够用。”
杜婶提着篮子从旁边经过:“那正好,明日帮我拎两坛酱,都是寻常酱。”
秦见遥张了张口,到底没能拒绝。
“……也成。”
六箱苗的位置定下来后,沈知宁又把防晒的薄帘比了一遍。
闻汀予没有嫌她问得细。她问哪里会溅水,闻汀予便指给她;问到中途泊船,又将沿路几个码头说了一遍。
沈知宁记到第三处时,发现她说的与昨日画在纸上的略有不同。
“不是先停石桥埠?”
“那边这几日修踏步,搬箱不方便。换到下游一点的渡口,多走一小段岸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有人过来,说了一声。”
闻汀予起身,到舱内取出一卷图纸。
纸边起了毛,用旧布包着,展开时,上头新添的墨线深浅不一。
她手指点在河湾处,袖口往上退了半寸。
沈知宁看见她腕边有一道旧疤,淡淡的,不长。
方才看她与圆圆拆招,只觉得利落。
此时那一点淡白落在眼里,她才迟缓地意识到,闻汀予这些年寄来的信里,总写哪里的花开了,哪里的饼好吃,哪段水路绕了些,却从不写这些。
“这里……”
沈知宁话到一半,手指尚未抬起,船身忽然轻轻一震。
旁边一条小舟擦着水靠来,有人往岸上递货,船工高声招呼了一句。
闻汀予立即伸手扶住图边,回头看了眼外头。
确认无事,才问:“哪里?”
沈知宁将目光落回纸上。
“这里停多久?”
“看卸货快慢。顺利的话,不到半个时辰。”
她点点头,把话记下,没有再问那道疤。
等图纸重新卷起,她却说:“明日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你直接叫我。”
闻汀予看她:“你要照看苗。”
“苗不会走,我会。”
闻汀予静了一下,笑意终于落到眼底。
“好。”
回去时,日头已照上柳梢。
秦见遥抱着短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盘算明日带些什么。盘算到第三件衣裳,沈知宁提醒她,只去两日。
“万一落水呢?”
“那你该多带双鞋。”
秦见遥觉得有理,又往心里的单子上添了一笔。
浮田农庄的灶房正飘着米香。沈蓼秋坐在门边择菜,见她们回来,先瞧了一眼沈知宁手里的册子。
“量明白了?”
“明白了。”
“六箱能放下?”
“能。”
“你也能放下?”
秦见遥当场笑弯了腰。
沈知宁站在门口,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陆泊蘅从里头端出一碗温水,递到她手边:“喝了再说。”
沈知宁接过,低头喝了两口,才道:“她替我腾了地方。”
沈蓼秋择菜的动作慢了一点。
“闻家姑娘?”
“嗯。”
“那便把人家的杂货照看好,别光顾着你的苗。”
“知道。”
沈蓼秋低头继续择菜,嘴边却有一点笑。
秦见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可她惦记着明日出门,没空深究,提着棍便去寻秦娘子商量。
沈知宁回到苗棚,将六只箱子又看了一遍。
她蹲下拨开一片叶,摸了摸土,确认湿度合适,才起身去拿记号牌。
刚走到棚外,便听见门口有人问:“沈掌柜在不在?”
来的是个挑担的年轻男子,裤脚沾着湿泥,见她出来,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石桥埠罗家菜园托我捎话。听说浮田的苗肯往外送了,想请掌柜瞧瞧这张单子,能不能供。”
沈知宁接过来。
纸上写着要苗的种类、数目,底下还留了交货的日子。
比她明日要带的六箱,多出不少。
她没有急着应下,先问:“你从哪里听说我们明日送苗?”
“码头上。”那人笑道,“说你们家的苗好,装箱也讲究,连通风的帘子都备着。”
沈知宁捏着纸的手轻轻停住。
薄帘是她昨晚才找出来的。
不过今日在船上比画时,码头确实有人看见。
她将纸重新折好:“我先看,明日到那边再回话。”
那人应下,挑起担子走了。
沈知宁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苗棚,在册子末尾添了一行。
石桥埠,罗家菜园。
写完,她望向棚里整整齐齐的六只苗箱,心头那一点迟疑,很快又被将要出门的期待盖了过去。
明日就能知道了。
这条她自小看惯的河,究竟能把她的菜苗送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