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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先别替它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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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秦见遥醒来时,沈知宁已经把两包种子摆在桌上了。
小纸条各压一包,来处、买种的大概日子,都记得清楚。旁边还放着昨夜那张描下来的印记,缺一角,像被谁咬过。
秦见遥洗过脸,凑过去瞧。
“你看了一早上?”
“刚拿出来。”
“它们发芽了么?”
沈知宁抬起头。
秦见遥立即改口:“我是说,看出什么了么?”
“没有。再看,也不能靠眼睛把芽催出来。”
秦见遥点头,搬了张凳子坐下。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沈知宁被她逗笑,将纸包收回袋里。
“先去吃饭,别替它发芽了。”
船尾传来杜婶掀锅盖的声音。昨夜剩下的饭添水煮成粥,配着一碟咸菜,正冒热气。
闻汀予没在船上。
她一早便去陶器铺看装货,周叔跟着,岸边不时传来竹篓挪动的响声。沈知宁端着碗过去,见十几篓陶罐分成两排放着,每一只之间都塞了草。
闻汀予蹲在其中一篓旁边,正与铺里的伙计说话。
“这两只原就有缺口,先记上。”
伙计有些不耐烦:“都是旧罐,哪能个个齐整。”
“所以现在说清,到了那头也好交代。”
闻汀予声音不高,将那只罐转过来,让对方看清罐口,又拿炭条在随货的纸上添了两笔。
沈知宁没有插话,端着粥等在一旁。
等伙计去取绳,才把另一只碗递过去。
“杜婶叫你吃了再忙。”
闻汀予接过,先看了一眼她碗里的粥。
“你也还没吃完?”
“顺路。”
船尾离这里不过十来步。
闻汀予没有揭穿,坐到空木墩上,把碗端稳。
秦见遥来时,见她们两人一人一碗,坐得很齐整,便也从旁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
伙计抱着绳出来,望见这一排人,愣了愣。
“你们这是……”
秦见遥咽下嘴里的粥,答得坦然。
“吃饭。你若饿,船上还有。”
伙计本来还绷着脸,听见这句,反而没了脾气,只说自己吃过了,低头捆篓子。
装船前,闻汀予又去找了陶器铺的掌柜。
昨夜描下来的那半枚印记被她放到柜上,旁边写着那个“平”字。
掌柜看了半天,摇头。
“像见过,又说不上来。沿河几处仓场,印都差不多,你这还缺着一半。”
闻汀予没有催。
掌柜将纸转了个方向,忽然道:“不过这种旧货纸,桥头杂货铺常收。铺子里包针线、包干货,都从那里拿。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宁把种子的事略说了说。
掌柜皱起眉:“那得问卖种的人,光追纸,只怕追不着。”
“先问一处是一处。”
沈知宁收好纸,道了谢。
她们还要去杂货铺,秦见遥便留在船边,替杜婶递些东西。她如今知道了,旁人忙着时,搭把手可以,没轮到自己做主的事,不能一高兴便答应下来。
桥头的杂货铺刚卸门板。
掌柜娘子正在扫地,听她们问旧纸,便从柜下取出一摞,往桌上一放。
厚薄不一,大小也不齐,有写满字的旧账页,也有裁去半边的货单。沈知宁只翻了几张,便看见一片相似的红印。
她手指停住。
闻汀予俯身看过去。
这回纸上留下的字多些,能认出“平丰”二字。
“平丰仓?”闻汀予低声道。
掌柜娘子瞧了一眼:“是有那边收来的。这一摞不全是,有几处混在一起。”
“离这里远么?”
“还往上呢。坐船一日能不能到,我说不准,得问跑那条路的人。”
闻汀予记住了,却没有继续往下问行程。
沈知宁更在意另一件事。
“前些日子,有个挑担卖种的人,瘦脸,左边眉里有疤。他可在您这里买过包东西的纸?”
掌柜娘子想了一会儿。
“眉里有疤的……是有一个。他买过油纸,也买过这种便宜的旧纸。是不是卖种的,我没留神。”
“您知道他住哪里么?”
“那不知道,逢集来,散了便走。”
出了杂货铺,沈知宁站在桥边,看了眼手里新买的两张旧纸。
多认出两个字,事情却没有因此清楚多少。
纸确实可能只是纸,谁拿来包过什么,也未必都留得下痕迹。
闻汀予问:“觉得白跑了?”
沈知宁摇头。
“至少不能只凭那枚印,就认定种子从仓里出来。”
她说着,将纸收好。
“回去先试种。等柳娘子她们那边再有消息,一起看。”
闻汀予点头,两人沿来路回船。
到了渡口,却发现秦见遥正挡在踏板前,面前站着个推独轮车的男子。车上放着两只篓子,盖得严严实实。
秦见遥脸上带笑,脚却一步没让。
“我确实做不了主。”
那男子指了指船:“不过两篓东西,你们又不是放不下。到了石桥埠,自然有人来拿。”
“那也得等船主回来。”
“你不是船上的人?”
“我是。”
“那不就成了?”
秦见遥想了想,认真解释:“我是坐船的人。”
闻汀予走过去,先问送的什么,再问是谁收、约没约时辰。
男子见正主回来了,话反而说得含糊,只说是些干货,收货的人常在石桥埠,自会去寻她们。
闻汀予听完,道:“今天装了陶罐,得按时到。你若能把收货的人和地方说清,再打开让我看过,才好谈。”
男子皱眉,最后推着车走了。
秦见遥目送人走远,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问了我三遍。”
闻汀予看向她:“你答得很好。”
“我怕我答应了,你回来又不好推。”
“不会。没说定的,本就不能随便接。”
秦见遥点点头,转身上船,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还说,挣两个顺路钱,有什么不好。”
沈知宁接道:“你怎么说?”
“我说,那钱也不是顺进我荷包里,我着什么急。”
周叔在旁边听见,笑得肩膀直动。
回程比来时忙。
陶罐送到石桥埠,要点数、验看,原先有缺的两只单独说明。好在收货的人认得那些旧罐,核过之后没有生出别的争执。
沈知宁趁这工夫,将白沙渡的消息带给罗娘子,又看了一眼前两日送来的苗。
新栽的苗已经缓过来些,叶子舒展,瞧着精神。
她心里那一点压着的担忧,也跟着松了。
做完这些再回芦湾,天色已经晚了。
沈蓼秋原以为女儿这一趟回来,头一件事仍是数钱,没想到她进门便找浅碟,又去取干净布。
“这是带了什么宝贝?”
沈知宁把种子放到桌上,将来历细细说了。
沈蓼秋听完,没有急着拿来看,先问:“答应人家一定能找出缘故了?”
“没有。”
“赔不赔、换不换,也没替卖种的人应?”
“没有。”
“那便好。你能帮着试,不能替旁人把所有话说满。”
沈知宁点头。
陆泊蘅已经洗好几只浅碟,端来时又问了一遍种子的种类,去取家里留着的同类种子,让她一并比较。
沈知宁没有只做一份。
带回来的分开,家里的也另放,按来处记好。她又留下一些,没有全用上,免得试过之后,连原样都没有了。
秦见遥在旁边帮着写小木签。
这一回,她每写完一块,都先念给沈知宁听,再放到对应的位置。
沈蓼秋看着她们忙,忽然道:“明日若来问发没发芽,我可不知道。”
秦见遥抬起头。
“我不会那么急。”
话说得很稳。
第二日清早,她还是来了。
她没有直接问,只先在院里走了一圈,又替陆泊蘅搬了个竹筐,最后若无其事地站到放浅碟的架子旁。
沈知宁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
“来练眼力?”
秦见遥低头看了看。
“我瞧它干不干。”
沈知宁走过去,与她一同查看。
布仍润着,种子安安静静,没什么可供人高兴或担忧的动静。
秦见遥站了一会儿,叹气。
“这比扎马步还磨人。”
“扎马步时,你也这样说。”
“可见各有各的磨人。”
沈知宁笑着将她拉走,去做真正等着人干的活。
接下来的几日,农庄里没有因为那几碟种子停下来。
该送的菜照常送,该理的苗照常理。白沙渡要补的数目,也不能只在册子上躺着。
沈知宁将能用的苗床逐一看过,原先说好的老客都留足,才重新数给柳娘子预备的那一批。
四百八十株,她已在白沙渡买走一百六十,余下三百二十。
这数目定下来,沈知宁便不再往上加。
柳娘子托人带来的新话里,说隔壁也想要些,若能多送便一起送。沈知宁没有嫌买卖多,却也没有立刻把两家的数合在一处,只回信请隔壁说清要哪样、多少、什么时候栽。
她写信时,闻汀予正坐在对面算船期。
桌上摆着一张简略的河道图,沿途几个地方用墨点标出。往白沙渡去的货不多,回程却又能带一批竹器。若把时辰错开半日,石桥埠的旧客也能顾上。
闻汀予算完,将纸推过来。
“可以走。”
沈知宁顺着墨线看过去,慢慢笑了。
“那这条路,便算又往前接了一段。”
“先走稳这一趟。”
“知道。”
她答完,发现闻汀予还在看自己,便问:“又怕我在账上先添两个箱子?”
闻汀予没忍住笑。
“你上回添了几个?”
沈知宁伸手盖住旧册子。
“旧账不翻。”
两人把船期与数目定下,沈知宁重新誊信,闻汀予则替她削掉木牌边缘的一点毛刺。
窗外有人喊着送竹篓,秦见遥应声跑出去。不一会儿,她又拎着个小包回来,放到桌上。
“我今日做的新饼,少放了一点盐,你们尝。”
沈知宁抬头:“还做?”
“做。”她答得干脆,“上一趟卖掉二十个,至少说明有人肯买。总不能刚知道一点,就停了。”
闻汀予拿起一块,咬过后点头。
秦见遥看见她点头,才坐下来,将自己的纸也摊开。
如今她写“面”“油”“菜”几个字,已经比先前顺手许多。
到了第四日,架上的浅碟终于有了明显区别。
家里的同类种子陆续露出细白的小芽,柳娘子那份却只有零星几粒有动静。隔壁带来的另一种,也不如相应的留种齐整。
沈知宁站在架前,没有立即叫人。
她把每一份都看过,又核了一遍木签,才取来册子,将眼前的情形记下。
秦见遥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那几处白色。
“出了!”
她凑近,笑意很快又淡下来。
“这边怎么才这么一点?”
沈知宁轻轻拨开布角,让她看得更清楚。
“还要继续看。但到今日,差得已经不少。”
秦见遥没说话。
真等到眼前有了分别,她反而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
柳娘子空着的地,还有那个妇人说话时不住拍打围裙的手,又在她脑中浮起来。
沈知宁把布重新放好。
“去叫我娘来看看。”
陆泊蘅先过来,沈蓼秋随后也到了。几个人核过来处,问清这几日怎么照料,沈蓼秋才道:“记好。能说明这两份种子眼下表现不好,至于为什么,还别急着替人定。”
沈知宁点头。
这回她写给柳娘子的话,没有只说“再等等”。
她将试过的情形如实写明,告诉她继续留好原先的种子与包纸;若再遇见那卖种的人,先问清姓名、住处和进货来历。至于能不能退换,要当面谈,最好让一同买过的人也在场。
信尚未封口,院外忽然有人叫她。
是替罗家捎信的熟人。
这回他没带纸,只带了一句话。
“柳家那边托我告诉你,那卖种的人找着了。昨日又去了白沙渡。”
沈知宁放下笔。
“人还在?”
“说逢后日的集还来。柳家问起出苗的事,他倒没躲,肯换种。”
秦见遥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神情稍松。
可那人紧接着又道:“不过他说,她们那几份不是从他担上卖的,是旁人借他的名头。要换可以,得把剩下的种和原来包种的纸一并给他。”
院里静了片刻。
沈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封好的信。
闻汀予恰在这时从外头回来,听见最后两句,停在门边。
“只换种,还是也退钱?”
“那就不知道了。柳家还没答应,说等你们来了再商量。”
秦见遥转向沈知宁。
“咱们这趟,不就是后日到?”
沈知宁将笔轻轻搁下。
“是。”
她没有再添一句猜测,只把原信折好,另取出那张记着试种情形的纸,一并夹进册子。
闻汀予走到桌边,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封口。
“苗照原来的送。”
沈知宁点头。
“到了,再见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