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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钱能退,春天退不了 ...

  •   到白沙渡时,集还没散。

      河岸上挤着卖竹器、卖布头、卖鸡鸭的人,几条通往田里的土路也热闹起来。秦见遥抱着篓子下船,才站稳,便有人认出她。

      “上回那个卖饼的姑娘?”

      她眼睛一亮。

      “是我。”

      “今日还有没有?”

      “有。”

      她答得干脆,紧接着便把篓子上的布掀起一角。

      沈知宁在后头瞧见,忍不住笑了。

      从前叫圆圆出门,她头一件事是摸短棍,如今先摸的已经变成钱袋。倒不是把侠女梦忘了,只是渐渐明白,棍要自己练,路费也得自己挣。

      闻汀予将踏板搭稳,回头对她道:“柳家的人来了。”

      沈知宁收了笑意,先去开苗箱。

      这一趟给柳娘子带的三百二十株,数目与种类都单独记着。来接货的是她丈夫,另请了一位邻人帮忙,推着两辆小车,车上提前铺了草。

      点苗时,那汉子几次往集上望。

      沈知宁察觉了,问:“柳娘子已经过去了?”

      “去了。东头那家也在。”

      他把声音压低些。

      “卖种的人今日带了不少新货,围着买的人还多。我怕她们说不过他。”

      沈知宁手里动作没停。

      “这里先点清。点完我过去看看。”

      她并非不急,只是三百二十株苗要交到人家手里,不能一听别处有事,便连眼前的数都顾不上。

      闻汀予在旁边替她扶着箱盖,将点过的一箱挪开。

      两人配合着,倒比上回快了些。

      苗装上车,钱当面收好,沈知宁另将一路压弯的两株挑出来,没算进去。

      那汉子连声道谢,推车先回家栽苗。

      闻汀予叫周叔照看船,跟着沈知宁往集上走。经过茶摊时,秦见遥正包好一个饼递出去,见她们来了,朝前头扬了扬下巴。

      “我方才看见柳娘子了,在卖筐的旁边。”

      她已经打听过位置,却没丢下自己的篓子先去。

      沈知宁道:“我们过去。你先卖你的,晚些再来。”

      秦见遥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若有什么事,喊我。”

      闻汀予看了眼她摆得稳稳当当的饼篓,唇边露出一点笑。

      “先把钱收对。”

      卖种的人不难找。

      一副挑担,两只竹筐,里头摆着大小不一的布袋。袋口卷下来,露出各样种子,旁边放着小秤和一叠包东西的纸。

      那人瘦脸,左眉中有一道浅疤,正拿着一只小布口袋,给面前的妇人看。

      “这批好,出得齐。你若不放心,少买些回去试。”

      柳娘子站在旁边,脸色不大好。

      “你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瘦脸男子抬起头,笑容淡了些。

      “柳嫂,我不是说了么?东西拿来,替你换。你站在这里说了半日,倒叫旁人以为我躲着不见你。”

      “我买的是你的,你昨日偏说不是。”

      “我是说,瞧着不像我那一批。”

      他把小口袋收好,转向周围的人。

      “我在外头做买卖,讲的也是一个和气。是不是我的,今日都肯给换,还要如何?”

      这话说完,旁边果然有人劝柳娘子。

      “肯换便换吧,总比白扔了强。”

      柳娘子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沈知宁走到她身边,没有先同那人争,只轻声问:“东西带来了?”

      柳娘子点头,打开手里的布包。

      原来的种子、包纸都在,没交出去。

      东头那位妇人也往前挪了挪。她看起来比柳娘子更不愿开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荷包,指节都捏白了。

      瘦脸男子看见沈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帮着看过苗的。”柳娘子道,“浮田农庄来的沈掌柜。”

      那人的视线随即往渡口方向扫了一眼。

      “哦,卖苗的。”

      语气并不重,沈知宁却听得明白。

      她将手里的册子合着拿,并没有立刻摊开。

      “您贵姓?”

      “姓邓。”

      “邓掌柜,您方才说换,是换剩下这点,还是照原来买的数换?”

      邓姓男子顿了顿。

      “自然是拿多少来,换多少。”

      柳娘子立即道:“大半都已经种进地里了。”

      “那我哪里知道你原先买了多少?”

      “你卖给我的,你不知道?”

      邓姓男子皱起眉。

      “我一天卖多少包,哪能包包记着。”

      沈知宁看向他摊边那杆秤。

      “柳娘子说,原先按分量买的。她同邻家一起,两人还记得各自付了多少钱。您若不认这一笔,便先把买卖说清;若认,换剩下的那一小撮,补不回原来买去的数。”

      那人看她一眼。

      “种下去不出,缘故可多了。天冷,水多,土不合适,哪一样都能坏事。姑娘既会育苗,总不会不懂。”

      “懂。”

      沈知宁答得很平静。

      “所以带回去之后,我另取了家里的同类种子,一样照料,分别记着。到昨日,两份带回来的,出芽都差些。”

      她没有说“都是坏种”,也没把话说满。

      邓姓男子却笑了。

      “在你家试的,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我还能跟去瞧着?”

      柳娘子脸上顿时涨红。

      沈知宁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别急。

      “您可以不凭我一句话认。剩下的种子还在,也能再请旁人一同看。眼下先问清,今日换出的新种,往后若仍这样,去哪儿找您?”

      那人把小秤往筐边一搁。

      “赶集便来。”

      “哪几处集?”

      “沿河都走。”

      “落脚在哪儿?”

      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买几包种子,还要把我家门问出来?”

      闻汀予一直站在沈知宁旁边,这时才开口。

      “您让人放心买,总得有个能寻得到人的地方。”

      声音不高,却把话接得很稳。

      邓姓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她是船上的人,眉头皱得更紧。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些。

      有人伸长脖子看柳娘子带来的旧种,也有人问起自己才买的那一包。先前劝着换种便算的人,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邓姓男子显然不想再纠缠。

      他从腰间解下钱袋,问柳娘子原先付了多少。

      “行了,退给你们。做个小买卖,吵得我头都大了。”

      柳娘子没有立即伸手。

      东头那位妇人却动了一下,眼神落在钱袋上,又看向她。

      她想把钱拿回来。

      沈知宁看得出来,也没有替她决定,只道:“退不退,由您自己说。”

      那妇人终于开了口。

      “我的退吧。我家地少,先不补种了。”

      她报出数目,邓姓男子数了钱,放在摊边。

      “种和纸留下。”

      妇人正要把东西一并递过去,闻汀予忽然问:“纸也一定要?”

      “自然要。这就是原来的包纸,不拿回来,以后她再拿着来,说还没退,算谁的?”

      这个说法倒不是全没道理。

      沈知宁看了眼那张露出半枚印的纸,没有伸手去夺,也没有说不能给。

      “可以写张退钱的凭记,各留一份。您写清今日退给谁、退了多少,她按个印,便不必怕再来领。”

      邓姓男子脸色一沉。

      “几文钱的事,你们倒要闹成写状子。”

      一直站在旁边卖竹筛的老汉,这时插了一句:“你若不会写,前头卖纸笔的能写。写个收钱的条子,又不是叫你去县衙。”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气氛松了些,邓姓男子却没笑。

      沈知宁这才打开册子,撕下一张空白纸。

      “我写,您看。若不放心,再请人念一遍。”

      她不急着写长话,只记了退钱的人、领钱的人、种子的种类与原先的数目。写到住处时,抬头又问了一遍。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一个村名。

      是否属实,眼下没人能替他担保,但总比“沿河都走”多了一处可问的地方。

      柳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种子。

      “我也退钱。”

      她说这话时,嗓音哑了一点。

      “不是只为这点钱。我两畦地空着,到现在才补上。你今日退了钱,我也不能把前头那些日子重新过一遍。”

      周围安静下来。

      邓姓男子数钱的手停了停,随后把铜钱推出来。

      “你若要我赔种菜的收成,我可赔不起。”

      柳娘子还想说,沈知宁却先问她:“您想今日先拿回种钱,还是再请人来评一评别的损失?”

      这句话问得慢,没有替她往前推,也没有催她退一步。

      柳娘子攥紧布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先拿回来。”

      她家里还有刚送到的苗。

      丈夫等着,她也得回去。

      那一声“先”,轻得几乎落进了集上的人声里。

      沈知宁将钱数清,让她自己再点过。凭记写好,请旁边识字的人念了一遍,邓姓男子看过,也留下了自己的记号。

      新写的凭记一式两份,旧种与包纸便没有当场全交出去。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又有人拿着刚买的种子来问,他只得转过身应付。

      闻汀予扶着柳娘子往外让了半步,免得她被新围上来的人挤着。

      离开摊子时,沈知宁回头看了一眼。

      邓姓男子正把摊边那叠旧纸往筐里收。

      最上面一张翻了过来,底下没有朱印,只是普通的旧账页。他将纸压好,抬眼时,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沈知宁没有躲,也没有继续站着看,转身跟上柳娘子。

      秦见遥正在茶摊边等她们。

      她的篓子还剩些饼,人却没有一直守着卖,而是向掌茶的婆婆借了壶热水,倒了两碗,放到柳娘子和邻家妇人面前。

      “歇一歇再走。”

      柳娘子刚才争得嘴干,此刻捧起碗,喝了一口,肩膀才慢慢落下来。

      秦见遥看见钱,又看见她们的脸色,没有问“是不是赢了”。

      她拿起两个饼,用叶子包好,递过去。

      “垫垫肚子。苗要赶着栽,人也不能饿着。”

      邻家妇人忙去掏钱。

      秦见遥摆手:“这两个我请。”

      她说得很快,像怕人再推让,又补了一句:“没几个钱,我今日卖得还成。”

      沈知宁看了她一眼。

      她手里的饼也不是白来的。

      是早起、揉面、守着火一点点做出来的。如今肯拿出来,便不再只是随手分家里的吃食。

      两位妇人谢过,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去。

      柳娘子走前握了握沈知宁的手。

      “今日多亏你。往后苗若种得好,我再叫旁人来买。”

      沈知宁摇头。

      “种得好再说。您先忙地里的事,别为谢我,急着替我揽买卖。”

      柳娘子终于露出一点笑。

      “知道,你这姑娘,什么都要说得稳稳当当。”

      送走她们,秦见遥才坐回凳子上。

      “他认了么?”

      沈知宁把经过说给她听。

      秦见遥听到最后,望向集市另一头,眉头慢慢皱起来。

      “钱退了,倒像事情便了了。”

      “对她们来说,先拿回一部分,也是要紧事。”闻汀予道。

      秦见遥点头,低头整理篓口。

      “我知道。就是有点不痛快。”

      沈知宁在她旁边坐下。

      “我也有。”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秦见遥从篓子里取出一个饼,递给沈知宁。

      “这个你付钱。”

      沈知宁一怔。

      秦见遥神色严肃。

      “今日已经请了两个,不能一直请下去。”

      沈知宁终于笑出了声,伸手去摸钱袋。

      闻汀予也在旁边坐下。

      “我也买一个。”

      秦见遥一边包,一边低声道:“你们慢慢吃,我去前头卖纸笔的地方看看。”

      沈知宁抬头:“做什么?”

      “问问写收钱的凭记,寻常收几文。”她顿了顿,“往后真遇见事,总得知道请谁帮忙。”

      她抱起篓子,没有拿棍。

      沈知宁看着她走进人群,心里那一点堵,也渐渐松动了些。

      闻汀予把水碗推到她手边。

      “先喝水。你方才说了许多话。”

      沈知宁接过,才发现掌心被笔杆压出一道浅痕。

      闻汀予也看见了。

      她伸手,将沈知宁指间没擦净的一点墨轻轻蹭掉,没能蹭干净,反倒在自己指腹上留下淡淡一抹。

      两人低头看着。

      沈知宁道:“这下好了,一人一半。”

      闻汀予弯了弯唇。

      “方才你写字时,我还想着,要不要替你写。”

      “怎么没说?”

      “你已经写到第二行了。”

      沈知宁喝了口水,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下回你写。我念。”

      闻汀予应了一声,把那张描过印记的纸收回布袋。

      半枚朱印、两张退钱凭记、两份试过的种子,如今仍是分开的几样东西。她们知道得比来时多,却还远没有多到能把一切串起来。

      吃完饼,两人回船安排竹器上货。

      岸边忙起来,方才那场争执渐渐被卸货声、叫卖声盖过去。沈知宁替杜婶提了桶水,又去查空苗箱,抬头时,瞧见卖竹筛的老汉站在踏板前。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筛,像是顺路过来。

      “姑娘,你们是芦湾浮田的?”

      沈知宁放下箱子。

      “是。您有事?”

      老汉朝集市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方才那姓邓的,问过你们。”

      闻汀予从舱口走出来。

      “问什么?”

      “问浮田是不是专往外卖苗,又问你们坐哪条船,常不常来白沙渡。”

      老汉将小筛往肩上一挂。

      “我只说,见着有苗送来,旁的不晓得。想着你们方才帮人说话,便过来告诉一声。”

      沈知宁道了谢。

      老汉摆摆手,转身走了。

      船边一时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闻汀予看了一眼集上,又回头看沈知宁。

      她没有叫她别管,也没有说必定有事,只伸手把船边那只放歪的空箱扶正。

      “今晚不在这里过夜,照原来的时辰走。”

      沈知宁点头,将册子收好。

      这回,她没有再往集市那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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