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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慢半程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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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器装到最后两捆时,秦见遥回来了。
篓子空了,肩上的短棍还在,怀里却多了一小叠纸。
沈知宁站在船边,先看她的篓子。
“卖完了?”
“最后三个,卖纸笔的娘子买了。”
秦见遥把纸拿出来,递给她看。
“我买了这些。她说,若只是记几行字,不必挑贵的,这种就够用。”
纸裁得不甚齐整,边角有些毛,胜在干净。
沈知宁接过一张,手指轻轻抚平。
“你不是去问写凭记要多少钱?”
“问了。她说要看写什么,三两行、半页纸,价钱不一样。”
秦见遥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还说,我若肯自己练,许多简单的便不用请人写。”
沈知宁抬眼。
“你应了?”
“应了。”
“那往后记账,不许写到一半推给我。”
秦见遥将纸收回去,神情颇有些郑重。
“你也别小瞧人。我今日在她那里,已经把‘收到’两个字写了三遍。”
闻汀予正从舱里出来,听见这句,问:“收到了什么?”
秦见遥低头看自己的钱袋。
“今日收得还成。”
周叔在船头笑了一声,继续收拾岸边的缆绳。
秦见遥抱着空篓,正要进舱,闻汀予叫住了她。
“有件事,同你说一声。”
她将方才卖竹筛老汉带来的话简短说了,没有省去那人打听船只和来往次数的几句。
秦见遥听完,朝集市那边望去。
人已经散去不少,原先摆种子摊的地方看不清了,只剩几顶旧布棚在人群后头露着边。
“他打听我们做什么?”
沈知宁将地上的短绳拾起来。
“还不知道。若只是想说退种的事,方才当面便能问。”
闻汀予道:“多留意些便是,不必先猜定。真在别处碰见他,回来告诉我们,别独自跟过去。”
秦见遥张了张嘴。
她确实刚想过,若能知道那人住在哪里,往后便不怕找不到。
“我还没说要跟。”
闻汀予看着她,没接话。
秦见遥抱紧篓子。
“知道了,先回来告诉你们。”
周叔叫她们往里让些,收起踏板,船便慢慢离了岸。
白沙渡的棚子、柳树和沿街铺面往后退去,嘈杂声也被水面上的风吹散。沈知宁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检查几只空箱。
竹器轻,装得却蓬松。竹篮与竹筛垒在一起,绑好后占了大半舱位。空苗箱贴着一侧收着,木牌都已取下,串成一束,放进她随身的布袋里。
她伸手点了点那些木牌。
数目齐全,每一块上都有自己写的字。货交到谁手里,数了多少,装在哪一箱,如今不必翻册子,她也大致记得。
秦见遥坐在旁边,拿出一张新纸,低头写今日卖饼的数目。
写到请出去的那两个,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完。
沈知宁没有凑过去,只从自己的袋子里取出一块压纸的小石头,放到她手边。
河风一吹,秦见遥立即把石头挪到纸角,抬头冲她笑了笑。
两岸渐渐安静。
来时逆着水走,回程原本该快些。可船过了白沙渡下头第二道河弯,闻汀予却没有让周叔往近路走。
前头一条窄汊横在芦苇之间,河面看着平,水色却比旁边浅。两只小船刚从那里穿过去,橹声轻快,不一会儿便远了。
周叔往那边瞧了一眼。
“昨日有人说还能过。”
闻汀予站到船头,看了看岸边露出的湿泥,又看向一根斜插在水中的旧木桩。
“今日看着浅了些。”
周叔拿长篙往近处探了探,神色也慎重起来。
沈知宁走到舱口,没往前挤。
“要绕?”
“走外头。”闻汀予道,“那条路多半个时辰,水深些。”
秦见遥抬头:“前头的小船不是过去了?”
“它们小,吃水浅。”
闻汀予说着,已经示意周叔转向。
就在这时,后头赶上来一条窄船。船上人看见她们改了方向,扬声喊:“里头能走!昨日才过的!”
闻汀予也扬声回了一句:“我们船大,走外头。”
对方没再劝,摇着橹,从她们一侧过去。
秦见遥站起来看。
那船进了窄汊,前头还快,到了木桩后面,忽然慢了下来。船上的人撑篙试了两次,才一点点挪过去。
她没再说话,默默坐回原处。
沈知宁则看了一眼天色。
“石桥埠那边,接竹器的人会不会等急?”
“赶在铺子关门前应当能到。”闻汀予答,“真迟些,也好过搁在里头动不了。”
她说完,转身去查舱边的绳。
沈知宁望着那条渐渐被甩在后头的窄汊,忽然明白,早上她们算的船期,只是纸上的时辰。
水会变,风也会变,到了跟前,仍要有人作决定。
秦见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纸,在原先记下的时辰旁添了几个字。
沈知宁问:“写什么?”
“绕路。”
“记这个做什么?”
“以后再算路费,知道半日也未必正好是半日。”
她说着,皱眉看了看自己写的“绕”。
写得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线。
沈知宁忍住笑,接过她递来的笔,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
“照着看,别急。”
外河风比窄汊里大。
船转出去后,竹器上罩着的布被吹得鼓起来,贴在篾条上,发出细细的响声。闻汀予叫周叔稳着船,自己走过来,把迎风一侧的绳重新紧了紧。
沈知宁站在旁边替她递绳,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裂响。
堆在上层的一只竹篮提梁断开,篮身往旁边一歪,带得搭在它边上的两面竹筛也滑了下来。
秦见遥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
“别伸进去。”
闻汀予的声音比平时沉。
她抬手抵住将要滑下的竹筛外沿,顺势把它贴回货堆,另一只手稳住旁边的竹篮。
船恰在此时晃了一下。
沈知宁没去抢竹筛,先扶住身边的木柱,将手里的绳从外侧递过去。闻汀予接住,暂时拢住歪斜的几件竹器。
秦见遥也反应过来,收回手,压住滚到脚边的小篮子,没让它滑进通道。
等这一阵晃动过去,闻汀予才将上头的竹筛一面面取下来,重新摆低。
提梁断了半截。
旧裂处藏在缠过的细篾下面,方才没有露出来。
杜婶从后头过来,看见几个人都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有没有扎着?”
秦见遥摇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若真伸进两面筛子之间,船再一晃,指头多半要吃亏。
闻汀予把断掉的提梁放到一旁,重新捆好货。
“东西掉了,先避开。能接才接,不必什么都抢。”
秦见遥应了一声。
沈知宁仍扶着绳尾,闻汀予转过身,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
“勒着没有?”
“没有,我没往掌上缠。”
她将手摊开。
掌心只有一道浅浅红痕,没有破皮。
闻汀予看过,才点头。
沈知宁瞧着她,轻声道:“这回总算帮上忙了。”
闻汀予抬眼,嘴边有了一点笑。
“帮上了。”
听她这样答,沈知宁方才心口那阵急跳才渐渐缓下来。
杜婶端来温水,叫她们坐下歇歇。
秦见遥接过碗,先喝一口,随后看向那根断掉的竹梁。
“原来我会几下拳脚,碰见这事,也未必知道该怎么做。”
“船上的事,得慢慢熟悉。”闻汀予道,“身手好,也不能伸手往看不清的地方接。”
秦见遥想了想,点头应下,又将脚下散开的绳收拢,放到不挡人的地方。
船到石桥埠时,日头已落到屋脊边。
接竹器的伙计还在等,脸色起初有些不耐,听说绕了浅滩,也没再说什么。两边当面点数,闻汀予把断梁的篮子单独拿出来,说明了途中发生的事。
伙计翻着看了一会儿,道:“这只本来就修过,换根梁便是。”
周叔在旁边问:“那要记上?”
“记吧,省得掌柜回头问我。”
一桩小事说清,货便顺顺当当卸了下去。
沈知宁站在岸边,看闻汀予收好交货的纸,才把水壶递过去。
“这回喝一口,没人催你搬了。”
闻汀予接过,仰头喝了些。
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垂下一缕,贴在颊侧。沈知宁看见,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伸出去,只从袋里找出一块干净布。
“擦擦。”
闻汀予接布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秦见遥从船上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转头去寻周叔。
“我帮着把绳拿回去。”
周叔手里只剩一小圈绳,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忍着笑递过去。
“成,劳烦秦女侠。”
秦见遥接得十分郑重。
天色渐暗,闻汀予看过河面,决定今晚就在石桥埠歇下,明早回芦湾。
沈知宁没意见。
她们原先便留了余地,并没有同家里说死必须当夜到。白沙渡那里不多停,到了熟悉的石桥埠,也不必为赶路摸黑。
杜婶去茶棚买热水,秦见遥想添两根蜡烛,沈知宁便同她一道上街。
走过卖布的铺子时,沈知宁停住脚步。
铺前挂着几幅布,有一块灰青色的,颜色很像闻汀予常穿的外衫。
秦见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买布?”
“看看。”
那布织得密实,摸着也不扎手。沈知宁捏着边角,问了价,最后买了一小截。
秦见遥没有笑她,反而凑过去摸了摸。
“这个耐磨。”
“给箱子缠提手。”
“我还没问。”
沈知宁看向她。
秦见遥立刻转头:“蜡烛在那边,我去买。”
她跑得快,留下沈知宁站在布摊前,既不好追,也不好再补一句什么。
回船时,街上已经亮起灯。
沈知宁提着小布包,刚走到渡口石阶,便听见有人叫“浮田”。
她脚步一顿。
声音从茶棚旁边传来,是个推板车的妇人。车上盖着旧席,下面隐约露出两只筐。
妇人正向掌茶的婆婆打听。
“就是前几日来过的,卖苗的,叫浮田。还来不来?”
沈知宁走过去。
“您找浮田农庄?”
妇人回头看她,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随后看向她背后的船。
“你是?”
“我是沈知宁,前些日子在这里卖过苗。”
那妇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把车往前推了半步,伸手掀开旧席。
筐里挤着一层菜苗,叶子软塌,有些根部已经散了土,枝叶纠缠着,显然一路颠过来没少受挤。
“那正好,你来看看。”
秦见遥恰好买了蜡烛回来,见这情形,停在沈知宁身侧,没有抢着说话。
沈知宁俯身看了一眼,没立即碰。
“这是在哪里拿的苗?”
“昨日下午,有人送到我家,说是浮田的。还说你们生意忙,往后这边由他送。”
沈知宁慢慢直起身。
昨日下午,她还在芦湾备这一趟的货,并没有让人代送苗到石桥埠。
妇人从筐角拽出一块木牌,递到她眼前。
“怕我不信,连牌子都给我留下了。”
灯光昏黄,木牌上的字却还看得清楚。
浮田。
下面另写着一个小小的数目,乍看之下,连记箱号的样式都与她平日用的相近。
沈知宁接过来,指腹沿着木牌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她自己那一串木牌,此刻就在船上的布袋里,离开白沙渡后才点过,数目一块不少。
这块牌子并不是她丢的。
上头两个字,她也认得出,不是自己的笔迹。
秦见遥看清牌上的字,神情同样变了。
沈知宁没有急着当街争辩,只转过头,对她道:“圆圆,去请闻姐姐来。”
妇人听见,立刻伸手按住车把。
“怎么,还要叫人?我只是来问这些苗怎么办。”
“您别急,她知道我们这几趟送货的情形,叫她来一道核对。”
沈知宁把木牌轻轻放回筐边,声音放缓。
“先请您坐下,把昨日送苗的情形说清楚。我没有让人代送这批苗,但既然有人拿着浮田的名头卖给您,我也得弄明白。”
她侧身让开通往茶棚的路,没有把人堵在石阶上。
不远处,船上的灯刚点起来。
闻汀予抬头,看见秦见遥快步走来的身影,手里的火折子还未收起,便先朝岸边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