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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牌子认得,人不认得 ...

  •   闻汀予过来时,沈知宁已经替那妇人倒了一碗热水。

      水碗搁在桌边,妇人却没碰。她一只手按着车把,另一只手攥住那块木牌,像是稍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连同这两筐苗一起不认了。

      秦见遥跟在闻汀予身后,把借来的灯往桌上一放。

      光亮了些,妇人脸上的疲惫便看得清楚。

      她约莫四十岁,鬓角有汗,鞋边沾着一圈干泥,显然推了不短的一段路。

      闻汀予没有先去看苗,问过沈知宁眼下说到了哪里,才在旁边站定。

      “您家离这里远么?”

      “东边,过两道田埂。”

      “家里知道您来这里?”

      “知道。我男人还在地里收拾。”

      妇人答完,终于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姓邵。不是成心来闹,买苗的钱也是一文一文攒的。昨日送来时还说,叶子蔫些是路上晒的,放一夜便好。我照他说的做了,今日再看,底下都压成这样了。”

      沈知宁低头看了看两只筐。

      上层尚有些叶片舒展,底下却挤得厉害。部分苗根上的土散在筐缝里,细根露着,已经发干。

      她先问:“这些都是昨日买的?”

      “是。一共两百株,我才挑了些去栽,越挑越不对,剩下的便都推来了。”

      “栽下去的还在家里?”

      邵娘子点头。

      沈知宁没有伸手翻动,而是先将两筐原样看过,又请她把木牌放在灯下。

      “送苗的人,您从前认识么?”

      “不认识。是他前几日先来问,说附近几家都在他那里订。我听说过浮田的苗,有人买回去,说长得好。”

      邵娘子顿了顿。

      “他连你姓沈都知道,还说你年轻,自己看苗看得细,只是忙不过来,才叫他替你送。”

      沈知宁握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自己的姓氏,在渡口问两句便能知道。

      可这些寻常话,换个人说出来,竟就成了叫旁人放心掏钱的由头。

      她把茶壶放稳。

      “他怎么称呼?可说过往后到哪里找他?”

      “说姓周,叫我下个集日来渡口寻。昨日送苗时又改口,说这两日忙,我若有事,来找浮田的船便成。”

      闻汀予看向沈知宁。

      两人没有接话。

      邵娘子却察觉了,脸色更不好看。

      “怎么,你们不认得?”

      “我们船上有位周叔,是上了年纪的船工。”闻汀予道,“您说的那人多大?”

      “二十来岁,最多三十,瘦高个,右边嘴角有颗黑痣。”

      不是周叔。

      也不是今日在白沙渡见到的邓姓男子。

      沈知宁记下这几处,又问他是挑担来,还是推车来。

      “独轮车。前头挂着两捆草绳,车上还有别人的苗。”

      邵娘子说完,终于将那块木牌往前推了一寸。

      “可这个总是你们的吧?”

      沈知宁将牌子拿起来。

      木料粗,边缘没有磨平,背面还带着一条斜斜的旧墨痕,像是从别处用剩的木片上截下来的。

      “上头写的是浮田,可这块不是我们用的。”

      邵娘子立即坐直。

      沈知宁没等她开口,便接着道:“不过,不能只凭我说不是,就叫您白跑。我把自己带的牌子和账拿来,咱们一道看。”

      秦见遥道:“我去。”

      沈知宁告诉她布袋放在舱口内侧,册子与木牌都在里面。闻汀予随即转头,叫经过的杜婶陪她回去取,自己留在茶棚旁。

      等东西拿来,沈知宁先把那串木牌解开,摆了两块在桌上。

      确实不一样。

      她的牌子略窄,边角磨过,箱号写在背面。邵娘子带来的,却把小数目写在“浮田”下面。

      邵娘子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

      “我又没见过你原来的,哪里知道该是什么样。”

      “是,您认不出来,很寻常。”

      沈知宁答得平静。

      这句话反倒让邵娘子肩膀松了一点。

      沈知宁翻开册子,找到前几趟在石桥埠卖苗的记录。哪一日来的,去了哪些地方,卖给谁多少,数目都在。

      邵娘子听着,却仍有些迟疑。

      掌茶的婆婆在旁边看了半晌,这时开口道:“她前两回来,就坐我这边点苗。跟着的也是这位闻姑娘,还有卖饼的丫头。没见过你说的那个年轻男人。”

      秦见遥站在灯旁,听见“卖饼的丫头”,下意识挺了挺腰。

      今日总算又多了一样能认人的本事。

      沈知宁没有趁势说事情已经明白,只问邵娘子:“您若方便,明日带我们去看看原先收苗的地方。送货时可有邻里瞧见,也请他们说说。”

      “你要去我家?”

      “去看苗,也问问人。只在这两块木牌上争,争不出送货的人来。”

      邵娘子攥着衣角,过了片刻,低头道:“那这些苗呢?明日再看,还能剩几株?”

      这一句问得沈知宁安静下来。

      她蹲到筐边,征得同意后,才小心托起上头一株。

      有些只是叶片打蔫,根还完整;有些却从根颈处折了,救不回来。

      她把手里的放回去。

      “先分开,别再这样压着。能留的挑出来,今晚尽量安置好,不能保证全活。”

      邵娘子看着她:“你肯帮我挑?”

      “可以。但帮您理苗,不是认下这批货。这个要先说清。”

      话说得直,邵娘子反而没有恼。

      她低头看了看筐,又望向桌上的两种木牌,眼圈忽然红了一点。

      “我就是怕,钱花了,人也寻不着,最后只剩我推着一车坏苗到处跑。”

      沈知宁喉间微微发紧。

      今日在白沙渡,她看着柳娘子讨回种钱,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如今轮到自己的名字被挂在车上,那种不舒服又多了一层,叫她一时分不清是气,还是怕。

      闻汀予在旁边蹲下,将一只滑到车轮边的筐扶正。

      “先把今晚能办的办了。”

      她转头问茶棚婆婆,能否借一块平整的地方,另要些水。婆婆应了,又从后头取来两只不用的浅簸箕。

      杜婶去船上拿了些干净草垫。

      几个人便在茶棚后头分起苗来。

      沈知宁挑根系,邵娘子在旁边看,秦见遥把分好的放进浅簸箕。闻汀予不懂的便问,问清之后,做得并不比旁人慢。

      灯挪到低处,照着一双双沾土的手。

      秦见遥挑出一株根折了的,瞧了瞧,轻轻放到另一边。

      她平日话多,这会儿却没说笑。

      邵娘子慢慢也不再只问是不是浮田的,开始说起自家的地,说起昨日送苗的人如何催她。

      “他说天快黑了,还要送别家,叫我先点上头的。我瞧着上层不错,底下又压着,一时没全部翻开。”

      沈知宁记住了。

      “他帮您卸的?”

      “帮了。连筐一起留下,说下回再收。”

      闻汀予抬眼,看向那两只筐。

      筐不是新的,一只底部补过,另一只侧面用较深的篾条接了一段。若能找到装苗、搬苗的人,这两只筐或许也有人认得。

      她没有当即说出来,只将补过的地方看清。

      等苗分完,茶棚前的灯已熄了一盏。

      能留下再试着栽的,比邵娘子担心的多些,却也不能都算无碍。沈知宁将情况说清,没有为叫她安心便许诺。

      邵娘子端详那些分出来的坏苗,眼里仍有疼惜,终究没再冲她们发火。

      “明日你们什么时候来?”

      “天亮后。您留个人在家就成。”

      邵娘子应下,又说清了自家院子的方位,沈知宁一一记住。

      两只旧筐重新铺好草垫,能留的苗松松安放,挑出的坏苗用草绳拢好,另搁在车上,没有丢。

      秦见遥把借来的浅簸箕清理干净,还给婆婆。

      走前,沈知宁又问能否借木牌看一晚,明日带回去。

      邵娘子犹豫了。

      沈知宁立即道:“不借也成。您自己收好,我照着记下来。”

      邵娘子看看她满手的泥,最后仍把牌子收进怀里。

      “我留着吧。明日再给你看。”

      “好。”

      没有人劝她。

      闻汀予与秦见遥帮着将车从石阶旁的缓坡推上去,送到平路,才停下来。

      邵娘子回头道了声谢,推车往田埂那边去了。

      秦见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方才有点想说她。”

      闻汀予转头。

      “说什么?”

      “说我们帮了她这样久,她还怕我们拿走牌子。”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碎石。

      “后来想想,昨日她就是信了别人的话,才花了那笔钱。”

      闻汀予点点头。

      “她肯明日再见,已经是在信了。”

      回到茶棚,沈知宁还蹲在水盆边洗手。

      灰青色的小布包放在桌角,绳结已经松了一半。方才忙起来,她险些顺手拆它来垫苗,拆到一半才想起那是新买的布。

      闻汀予看见了,伸手把布包拿起来,放到远离水盆的一侧。

      “还没洗好?”

      沈知宁抬头,才发觉自己已经搓了许久。

      “指甲里有泥。”

      闻汀予在旁边倒了些清水,等她洗完,递上布。

      不是新买的那块,是船上常用的干净手巾。

      沈知宁接过,低声道:“我方才差点想,干脆赔她一批。”

      闻汀予没有立即说她不该。

      “为什么?”

      “她推来时那么着急,旁边又有人看。我一听浮田两个字,便想先把人安顿好,别叫事情越传越乱。”

      说到这里,她自己苦笑了一下。

      “可真赔了,旁人又会以为确实是我们卖坏了。”

      “你方才已经想明白了。”

      “想明白,也还是不舒服。”

      闻汀予坐到她身旁,把她放在膝上的湿手巾接过,展开晾在椅背上。

      “那便先不舒服一会儿。今晚不必把所有事都想出个解法。”

      沈知宁侧过脸。

      这话听着不像劝,却恰好让她一直紧绷的背松下来。

      茶棚婆婆在后头收碗,杜婶已回船准备热些饭菜,秦见遥正替婆婆把借出的矮凳搬进去。

      四下都有响动,不算安静。

      沈知宁却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一口气。

      “明早回家的事,要往后挪了。”

      “方才回船取草垫时,我托杜婶告诉周叔了。稍后我再问问,若有往芦湾去的熟人,请他们捎句话。明日先去邵家,看过再定。”

      沈知宁点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

      “那位姓邓的,今日才在白沙渡打听我们。邵娘子这批苗,昨日就送到了。”

      闻汀予看向她。

      “是。不能因为两件事挨着,就认作同一个人做的。”

      沈知宁低头,把这两个日子分别记在纸上。

      今日之前,浮田的名头便已被人借去用了。

      也许只是有人见她们卖得好,便拿去赚快钱;也许另有缘故。无论哪一种,都不能靠盯着一个邓姓男子便弄清。

      秦见遥搬完最后一张凳子过来,见她写字,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

      等沈知宁写完,才开口道:“那块牌上的字,是不是很容易学?”

      沈知宁笔尖一顿。

      “看过的,都能照着写。学得像不像是另一回事。”

      秦见遥想了想。

      “那以后不能只叫人认牌。”

      “嗯,还得认人,也得让买苗的人知道,谁能替我们收钱、送货。”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掌茶的婆婆。

      “婆婆,明日能否借您这里一小块地方?我写张告示,讲清我们是哪家、在哪里,眼下没有叫旁人代送。若有人再拿着浮田的名头来,至少能有个地方核实。”

      婆婆正在拧抹布,闻言点头。

      “贴柱上便是。识字的看见,也能给不识字的念念。”

      沈知宁起身道谢。

      这一次,闻汀予先把笔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沈知宁愣了一下。

      闻汀予铺好秦见遥新买的纸,抬眼看她。

      “你念。”

      白日里说过的话,她竟还记着。

      沈知宁看了她片刻,嘴边终于有一点笑。

      “先写芦湾浮田农庄。”

      闻汀予落笔。

      茶棚的灯已经不多,秦见遥便把刚买的蜡烛拿出一根,向婆婆借了烛台点上。

      亮光挪到桌前,纸上的字便清晰起来。

      沈知宁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往下说。

      这回她们要留下的,不只是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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