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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先认人,再认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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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茶棚的粥还没滚,柱上便多了一张告示。
秦见遥站在下面,仰头读了一遍,觉得样样都好,就是少了些气势。
“要不要再添一句?”
沈知宁正在收浆糊碗,闻言问:“添什么?”
“胆敢冒名,后果自负。”
闻汀予按平纸角。
“什么后果?”
秦见遥想了想。
“总得先找到他。”
“那找到再说。”
秦见遥只好把这句很有侠气的话暂且收回肚里。
告示写得明白:芦湾浮田农庄的苗,眼下由沈知宁亲自带来交付,未托旁人代送、收钱;若遇自称代卖之人,先到茶棚留话,待她来时核实,莫急着交钱。
掌茶的婆婆端着一盆米出来,站远了瞧。
“字不错。”
沈知宁点头:“她写的。”
闻汀予抬眼看她。
明明只是寻常一句,沈知宁却说得颇有些替人受夸的意思,连唇角都比方才扬得高。
婆婆又道:“就是贴高了些。我若要指给人看,还得拿根烧火棍。”
秦见遥立刻搬来凳子。
三个人忙了一早上,告示又往下挪了半尺。
回船吃过早饭,闻汀予将写给家里的一封短信札交给一位相熟的船主。对方今日顺路往芦湾去,答应靠岸后替她送到闻家,再请家里给浮田捎信。
信里没有含糊地只写“一切安好”,也没把尚未弄清的事写成大案,只说在石桥埠遇上有人冒用农庄名头卖苗,要耽搁些工夫,船和人都平安。
等这些安顿妥当,三人才往邵家去。
渡口东边的路起初宽,走过一片晒网的空地,便渐渐窄成田埂。清早露重,鞋面擦过草叶,不多时就湿了一层。
秦见遥走在前头,手里提着装纸笔的小布袋。
沈知宁瞧她步子轻快,忍不住问:“今日不卖饼,少挣不少吧?”
“也不至于。”秦见遥回头,“我总不能走到哪儿,都叫人先买一个饼再说话。”
闻汀予道:“你昨日倒是做到了。”
“昨日那是碰巧。”
她答得极快,往前一指。
“是不是那家?”
矮篱笆后头有株歪脖子的枣树,院门旁堆着半人高的柴。与邵娘子昨夜说的一样。
门开着,邵娘子正往桶里舀水,一见她们,便放下了瓢。
“真来了。”
那口气里有惊讶,也有一丝终于落地的踏实。
沈知宁笑笑:“昨夜答应过的。”
院里一名挽着裤脚的男子闻声走过来,是邵娘子的丈夫。他看着比她还拘谨些,擦了两回手,才给三人搬来凳子。
昨夜带回的苗已经安置在屋檐下,根部盖着湿润的细土,没再挤成一团。
沈知宁蹲下看了看。
有些叶片比昨夜精神,有些仍软着。她没有急着说好,只将压得太紧的一处拨松,又随夫妻二人去了屋后的菜地。
种下的苗分在两畦,一眼望去,长势参差。
邵娘子跟在旁边,声音小了些:“我原想先把好的种下去。谁知看着叶子大的,也未必好。”
“叶子大,不见得根就壮。”
沈知宁挑了一株已经折断、无可挽回的给她看,指了指根颈。
“这样的,昨日栽得再仔细也难活。其余还得缓几日,别因为心急,一遍遍拔起来看。”
邵娘子的丈夫立刻将手往身后背了背。
邵娘子瞥他。
“听见没有?”
他闷声应了。
“我就看了两棵。”
沈知宁忍住笑,换了一处蹲下,给他们说如何遮一遮晌午的烈日,浇水也别只盯着叶子,要摸摸根边的土。
说完,她才问起送苗那日的事。
今日再说,便是前日了。
邵娘子记得清楚,那人来时,她家正在收晒在院里的豆秸。卸完苗,他收了钱,喝半碗水就走了。
“从哪边走的?”
“西边小路。”她丈夫接话,“没回渡口。我还问他是不是走错,他说去别家。”
“你看见他一直往西去了?”
“走过那棵榆树,我就没瞧了。”
沈知宁点点头,在纸上记下,没有替他把没见到的那一段补全。
闻汀予则问:“他来之前,可有人陪着?”
夫妻俩都摇头。
正在这时,篱笆外有人喊了一声。
“邵家的,昨夜找着人没有?”
是个端着豆角篮子的妇人,才从隔壁过来。
邵娘子将人迎进院,简单说了经过。那妇人一听冒名,眉头立刻拧起来。
“怪道那日我问他,还剩多少,他只顾往外走。”
沈知宁起身:“您也见过他?”
“见过。他卸苗时,我在这边借筛子。”
妇人将篮子搁下,比了比自己的嘴角。
“这里一颗痣,笑起来很显眼。是不是这个?”
位置对得上。
她又说,那人并非独自一人。
“有个人在外头等他,我没瞧清脸,听见催了一句,说棚里还有东西,别耽搁。”
闻汀予问:“哪处棚?”
“这我就不知道了。”
秦见遥原本已经低头去解布袋,听见这一句,手又停住。
妇人看出她们失望,想了想,忽然一拍腿。
“不过那辆车,我倒见过。”
三个人同时抬头。
“西头补农具的丁老头家,就有辆独轮车,左边扶手缠着麻布。先前我家运柴借过,推起来一歪一歪的。”
邵娘子的丈夫道:“那人的车把上也缠着布。”
闻汀予没有立即接话,等妇人说完,才问:“除了缠布,还有别的认得的地方么?”
妇人皱眉想了一会儿。
“车轮补过,颜色一深一浅。可也不敢说一定就是那辆,旧车多了。”
“能领我们去问问么?”
“这有什么不能。”
她把豆角往邵娘子手里一塞。
“替我择一会儿,回来拿。”
秦见遥肃然望着那篮豆角。
江湖上的引路人,果然各有各的价钱。
丁老头住得不远,院门前挂着几把修好的锄头,墙根下蹲着一只黄狗。
秦见遥走到门口,狗抬头看她。
她也看狗。
一人一狗对看片刻,黄狗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了。
秦见遥稍稍松气。
沈知宁低声道:“秦女侠也怕狗?”
“这是人家的地盘,我让它三分。”
闻汀予从旁走过,唇边带了点笑。
丁老头正在给锄柄打楔子,听完来意,倒没有遮掩。
“车是借出去了,昨日晌午才还。说搬些菜苗,付了两日的钱。”
他往棚下一指。
独轮车就在那里,左边扶手缠着麻布,轮上一块新换的木头颜色浅些。
“借车的人姓什么?”沈知宁问。
“姓周,叫周顺。是不是本名,我可不敢保。先前帮人搬过货,在这边见过几回。”
“右边嘴角有颗痣?”
“有。”
秦见遥下意识看向闻汀予。
这回总算不是只对上了半句话。
丁老头听说他冒名卖坏苗,脸色沉下来。
“我只租了车,可没替他卖东西。”
“我们是来问去处的。”沈知宁道,“不是找您赔苗。”
老头神情缓了缓,拿着锤柄朝西南边点了点。
“他那日叫我把车送到废油坊旁的草棚,后来我嫌远,让他自己来取。东西大概在那里放过,现下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领路的妇人认得那处地方。
废油坊离村口不远,从前榨油的人搬走后,后头几间棚便租给过路商贩临时堆货。她回去还要做饭,便指了路,又告诉她们管钥匙的是前头杂货铺的赵娘子。
几人道过谢,走出丁家。
秦见遥压低声音:“去看看?”
沈知宁望向闻汀予。
“到杂货铺问,不自己进棚。”闻汀予道,“若真遇见人,也别堵在僻静处。”
秦见遥点头,握紧布袋,没再抢着往前走。
沈知宁看她一眼。
“怎么不说你的后果自负了?”
“留着。”
秦见遥神色郑重。
“那句话贵,不能见人就送。”
沈知宁终于笑出声来。
废油坊的墙头长着草,半扇旧木门斜斜倚着门框。她们没有进去,沿路找到那间卖盐、灯油和针线的小铺。
赵娘子正在理麻绳。
听说草棚,她先问:“租棚,还是寻人?”
“寻前两日在那里放菜苗的人。”
赵娘子手上一顿。
“姓周那个?”
沈知宁点头,将冒名卖苗的事说了。
赵娘子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倒不是怕牵连,先骂了一声。
“我说怎么连地都没扫就走,押钱也不来取。”
她取了钥匙,领她们绕过油坊。
“昨日午后搬空的。他只租到昨日,我收门时瞧见乱糟糟一地,想着今日得闲再扫。你们要看便看,可别说是我这里出的苗,我连一株都没养过。”
棚门打开,一股湿草与陈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扑出来。
里头果然空了大半。
靠墙散着草绳,地上有些落土和断叶,两张破草席卷在角落。窗下还搁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
沈知宁站在门边,没有急着往里走。
来晚了。
一路从那颗黑痣问到这扇门,心里刚生出的那点盼头,在看见空棚时落了一截。
闻汀予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门上垂下来的破麻布。
“先看看。”
沈知宁应了一声。
秦见遥绕开地上的烂草,走到窗边,忽然蹲下。
“这里还有木片。”
不是写好的牌子,只是几块截得长短不一的薄木片,有一块边上蹭着墨。
沈知宁看了片刻,没有伸手收。
这地方既能堆苗,也能堆别的货,几片木头说明不了多少。
她转头问赵娘子:“他在这里住么?”
“不住。早上过来,傍晚走。”
“可有人同他一道?”
“有个矮些的,来过两回。我不知道姓名。”
又多了一个人,却仍没有去处。
沈知宁正要细问,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脚步响。
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子站在院门边,肩上搭着绳索,见棚门开着,先向赵娘子招呼。
“赵嫂,那两只旧筐,我来——”
话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棚内三人,又落在沈知宁手边的册子上。
赵娘子皱眉。
“什么旧筐?这里没剩筐。”
男子扯了下嘴角。
“那便是我记错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秦见遥刚要开口,闻汀予已经从棚门内走出来,却没有往他跟前逼。
“你是替谁来取?”
男子看她一眼。
“替人跑腿,没取着便算了。”
“姓周的?”
这一回,他没有答。
院外恰好有辆牛车经过,木轮碾着碎石,咯吱作响。男子侧身让过车头,随即转进了墙外的小路。
秦见遥追到院门口,只见那截褐色衣角一闪,便没了。
她脚下一动,身后闻汀予叫住她。
“见遥。”
秦见遥停下来,望着岔开的两条巷路,咬了咬牙,退回门边。
“不追。我知道。”
赵娘子却盯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忽然道:“是他。”
沈知宁转过头。
“来过两回的那个?”
“就是他。昨日搬东西,也是他来的。”
院子里静了片刻。
闻汀予望了一眼外头,回身将半开的棚门扶稳,免得风吹得来回撞。
沈知宁低头看向册子。
昨夜她们还在为一块认不出主人的木牌发愁。
如今,总算有人自己走到了跟前。
而这个人方才问的,是两只旧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