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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跑腿的也有腿软的时候 ...

  •   秦见遥盯着院外那两条岔路,半晌没说话。

      沈知宁原以为她是在懊恼没追上去,走近一看,才发现她正低头瞧自己的鞋。

      “怎么了?”

      “方才追到门口,踩进泥里了。”

      秦见遥抬起脚。

      鞋底粘着厚厚一块泥,夹了几根草,瞧着很有几分分量。

      “人没留下,地倒带走了一块。”

      沈知宁原本紧绷着,听见这话,嘴角不由动了动。

      闻汀予从门旁找了根枯枝递给她,转身问赵娘子:“昨日搬走的东西,您看见送往哪里了么?”

      赵娘子摇头。

      “我守着铺子,哪有工夫跟着。只看见那矮个的来回搬,最后挑着两只大筐走了。”

      “两只筐?”

      “是。不过不是方才说要取的。我看着他挑出去的,哪还能落在这里。”

      沈知宁低头看了一眼册子。

      一上午问下来,姓周的人、嘴角的痣、借来的车,渐渐能对上了。可筐是寻常物件,挑出去的两只、来取的两只,与邵娘子家里的两只,未必就是一回事。

      她将尚未写完的那句停住,另起一行,记下赵娘子亲眼见到的。

      闻汀予看向棚内。

      “这里先别扫,成么?我们去把买苗的人叫来,再请个本地管事的帮着问一问。”

      赵娘子犹豫片刻,答应了。

      “只别耽搁太久。我这里还要租给旁人。”

      “若耽搁您用,我们再商量。”

      沈知宁说完,将册子收好。

      没有人动那些木片。

      赵娘子锁上棚门,领她们沿原路回铺子。还没走到门前,便见一个挑着空担的脚夫站在檐下,正朝里头张望。

      “赵嫂,有人叫我来取钱。”

      赵娘子脚步一顿。

      “什么钱?”

      “草棚的押钱。”

      秦见遥连鞋底的泥都顾不上了,抬起头来。

      脚夫被几个人一齐看着,先往后挪了半步。

      “我就是带句话。”

      赵娘子把钥匙往柜上一放。

      “谁让你来的?”

      “庞贵。他说东西搬清了,今早来寻你,没见着,托我顺道取。”

      “没见着?”

      赵娘子气笑了。

      “他方才还同我说话呢,眼睛是借来的不成?”

      脚夫愣住。

      沈知宁却想起那男子话说一半便改口的模样。

      他说来取筐,也许是真忘了东西,也许只是见棚里有人,临时找了个由头。此时再派旁人来取押钱,至少说明他并未走远。

      闻汀予问:“庞贵在何处?”

      脚夫没有立即答,先看了看她们。

      赵娘子道:“有人寻他问棚里的事,你把他叫来。钱是谁交的,总得当面说清,我不能随便给你。”

      这话倒不为难人。

      脚夫将空担换了个肩,点头道:“我给他带句话。他来不来,我可管不了。”

      “劳烦。”

      等人走了,秦见遥望着赵娘子。

      “您当真还欠着押钱?”

      “欠着。”赵娘子道,“该扣多少扫地钱,尚未算。”

      秦见遥轻轻吸了口气。

      她们一路找人,问车问棚,险些跑进巷子里。

      人家却有一笔钱没领。

      闻汀予瞧见她神色,低声道:“想什么?”

      “想着以后出门,还是得带盘缠。”

      沈知宁接道:“免得跑到一半,还要回来结账?”

      秦见遥郑重点头。

      赵娘子铺子小,三个人站在里头便有些挤。沈知宁买了几文钱的茶水,请她借两条凳子,坐在檐下等。

      没等多久,巷口便露出那件褐色短褂。

      庞贵走得很慢。

      他先瞧赵娘子,再瞧沈知宁,目光在闻汀予身上停了停,最终落到秦见遥手里的枯枝上。

      秦见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方才刮鞋的枝子,竟还攥着。

      她默默放到墙根。

      “放心,我不拿这个打你。”

      庞贵脸色更僵了。

      沈知宁将旁边的空凳往外挪了些。

      “我们只想问清楚苗从哪里来,姓周的人去了哪里。你若只是替人搬东西,把知道的说出来便是。”

      庞贵没坐。

      “我就是搬东西的。”

      “那方才为什么走?”

      “你们问得跟审人似的。”

      秦见遥张了张嘴。

      闻汀予只问了一句替谁取筐,也能把人问成这样,想来这人的胆量实在不大适合走江湖。

      沈知宁没有同他争。

      “你不认得我们,我们也不认得你。可有人打着我家的名头收了钱,送去的苗根都压坏了。如今买苗的人找上我,我不能不问。”

      她把浮田农庄几个字说出来,庞贵的脸色才真正变了。

      “你就是姓沈的那个?”

      “沈知宁。”

      庞贵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他还真敢。”

      赵娘子在柜后听得皱眉。

      “谁敢?周顺?”

      庞贵垂下眼,算是应了。

      他终于坐下来,却只坐了半边凳子,肩上的绳子仍没卸。

      周顺在渡口附近寻人帮忙搬货,按趟给钱。庞贵给他搬过几回,前日还跟着往东边送了一趟苗。

      “你进邵家的院子了?”

      “没有。我在外头看车。”

      这便与邻家妇人的话对上了。

      沈知宁问:“你可听见他如何说这些苗的来处?”

      庞贵摇头,停了一下,又补道:“我听他同人说是好苗,别的没留心。我又不懂这个。”

      “苗在哪里装的?”

      “草棚。”

      “装的时候就是这样挤在筐里?”

      庞贵搓了搓手。

      “起初分在几只浅筐里。后来嫌一车拉不完,倒进大筐,上头盖了些好的。他叫我压实些,我说会不会压坏,他说苗软,压不坏。”

      秦见遥眉头一下皱紧。

      “人也软,你坐车怎么不叫人把你压实些?”

      庞贵缩了缩脖子。

      闻汀予伸手碰了碰秦见遥的胳膊,等她闭了嘴,才接着问:“昨日搬出去的,又是什么?”

      “剩下的苗,还有些空筐草绳。周顺嫌棚租贵,不肯续了,让我搬去南埠。”

      “南埠哪里?”

      “梁家脚店后院。他租了块地方。”

      闻汀予问清店的位置,又问周顺是否仍在那里。

      “我今早见过。他说等人来接货,没说今日走。”

      沈知宁将这些记下,念给他听。

      庞贵听到“上头盖了些好的”,忙道:“不是我出的主意。”

      “我记的是你方才说的话。”

      “那……那你也把这句记上。”

      沈知宁提笔添了。

      庞贵这才稍稍松气。

      一直没出声的赵娘子敲了敲柜面。

      “方才那两只旧筐,又是怎么回事?”

      庞贵神色尴尬。

      “是我的。原先借他装杂物,我以为还在棚里。昨日搬得急,没顾上找。”

      “什么样?”

      “一只筐沿缺口,缠着红布,另一只没提梁。”

      与邵家那两只并不相同。

      闻汀予点了点头,没再往上凑。

      问到这里,庞贵把肩上的绳子解下来,放在膝头。

      “该说的我都说了。押钱能给了么?那钱还是我替他垫的。”

      赵娘子取出铜钱,扣去清扫的工钱,余下的当面数给他。

      庞贵一枚枚拢进掌心,脸色总算活泛了些。

      沈知宁却没有急着走。

      “还有件事,要劳你同我们去一趟邵家。”

      庞贵立刻抬头。

      “我可没收她的钱!”

      “她认得送苗的人,也有人见过你在外头等。你既说自己只帮着搬货,当面讲清,比往后叫旁人四处寻你好。”

      庞贵看看铜钱,又看看她。

      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不该接这趟活。”

      秦见遥忍了忍,仍没忍住。

      “压苗的时候想明白,也来得及。”

      这一次,庞贵没有反驳。

      再回邵家时,日头已经升高。

      邵娘子见她们领了个男子来,先是一怔,待听说他帮周顺送过苗,脸色便沉了。

      邻家的妇人被请来,一眼认出了他。

      “就是你。我问还剩多少,你说要问里头那位。”

      庞贵点头。

      邵娘子的丈夫已经往门口挪了半步,像是怕人再跑。沈知宁先将方才问到的事情说清,又请他们去寻本地里正,商量往县里报明此事。

      她们能问到这里,已不能只当作几户人家的口角。

      邵娘子攥紧围裙。

      “那姓周的,真在南埠?”

      “今早有人见过。”闻汀予道,“如今还在不在,要去问才知道。”

      “我去。”

      邵娘子答得很快。

      她丈夫也道:“我一道去。”

      两人说完,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屋后的菜地。

      昨夜好容易理出的苗,今日还没栽完。

      沈知宁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蹲下将脚边一只倾斜的苗筐摆正。

      “先留一个人照看苗吧。问话的事,有见过周顺、付过钱的人去,就能说清。”

      邵娘子看向丈夫。

      “你留家里。别再拔起来看根。”

      男子脸上发热,闷声答应。

      秦见遥这回总算没笑,只把装纸笔的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里正家离得不远。众人过去说了原委,里正又分别问过邵娘子与庞贵,听闻周顺还可能在南埠,便叫了两名熟悉道路的乡人同行,先去找人当面对质。

      至于浮田究竟有没有托人卖苗,苗钱如何退,若当场说不明白,便一并报到县里。

      事情总算有人接着往下办。

      等从里正家出来,沈知宁才发现,自己从早饭之后便没喝过一口水。

      闻汀予递来水囊。

      “先喝些。”

      沈知宁接过,抿了两口,嗓子里的干涩缓下来,才低声道:“我原先想着,问清是哪一车送来的便好。”

      谁知一车后头还有一间棚,一间棚后头又跟着一个脚店。

      “再问下去,我这趟怕是要把石桥埠的路都认全了。”

      闻汀予望着她。

      “认全也好。”

      “好在哪里?”

      “下回来卖苗,不用问路。”

      沈知宁看了她片刻,终于笑了。

      笑过之后,又忍不住轻轻叹气。

      “可你的船也跟着耽搁。”

      “今日午后先让杜婶随熟船回去,替我们把家里的话说清。船仍泊原处,周叔照看。”闻汀予顿了顿,“若还要留,我再另作安排。”

      沈知宁抬起头。

      “你已经想好了?”

      “想了几个法子,尚未定。正好同你商量。”

      这句话让沈知宁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下来。

      她不是被照顾着等消息的人,也不必为了怕拖累谁,赶着说一句“你先走”。

      她将水囊递回去。

      “那我们先去南埠。路上买些吃的,不能空着肚子同人讲道理。”

      闻汀予接过水囊,眼里浮起笑意。

      “好。”

      秦见遥从前头折回来,恰好听见后半句。

      “买什么?”

      沈知宁看她。

      “你想吃什么?”

      “都成。”

      她说完,又认真补了一句。

      “今日别买饼。我这两日见的饼,比见的人都多。”

      南埠在石桥埠下游,沿岸走过去,要绕过一段堆木料的空地。

      几个人在路边买了馒头,边走边吃。庞贵原先还想说自己不饿,肚子却先叫了一声,只得接过沈知宁递来的一个。

      秦见遥看了他一眼,没有拿这事取笑。

      她只是吃得更快了些,腾出手来,替邵娘子拿着包木牌的小布包。

      到了梁家脚店门前,庞贵朝后院指了一下。

      “就是那边。”

      门内传来木轮转动的声响。

      沈知宁循声望去,先看见一辆装了草筐的板车,随后才看清扶着车辕出来的男子。

      瘦高个,右边嘴角一颗黑痣。

      邵娘子猛地停下脚步。

      “就是他。”

      男子听见声音,抬起头。

      目光越过邵娘子,落在庞贵身上时,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庞贵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这一让,恰好露出站在他身后的沈知宁。

      沈知宁将空着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望着那张从未见过、却已经借了她好几日名头的脸。

      “周掌柜。”

      她开口,声音不高。

      “听说你替我送过苗。”

      “今日我本人来了,咱们把账对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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