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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借来的名头不好还 周顺扶着车 ...

  •   周顺扶着车辕,半晌没动。

      沈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倒也有些本事。

      明明从未见过她,却替她忙了好几日;如今正主站到眼前,他竟还能从脸上挤出一点笑。

      “姑娘说笑了,我哪里认得你。”

      “那就更奇怪了。”

      沈知宁道:“你不认得我,怎么知道我忙不过来,得请你替我送苗?”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梁家脚店临街的棚下歇着几个脚夫,原先正喝茶,听见动静,都端着碗看过来。

      柜台旁,一名青衣女子也停了翻簿子的手。

      她身边站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怀里抱着几本册子。两人本在同掌柜说话,此时没有插言,只朝门口望了一眼。

      周顺的笑淡了。

      “买卖上的话,传来传去,难免听岔。我的苗是自家收来的,什么时候说过是你的?”

      邵娘子上前一步。

      “前日就在我家院里,你亲口说的。说浮田的沈姑娘年轻,自己看苗看得细,若不是忙不过来,也不会叫你送。”

      周顺道:“我说浮田的苗好,许是你记混了。”

      “我还没老到这份上!”

      邵娘子从秦见遥手里接过布包,解开,将那块木牌举起来。

      “这也是我记混了?”

      周顺终于看清牌上的字。

      他握着车辕的手往下滑了一寸。

      里正走到两人之间,示意邵娘子先别往前。

      “既然人都在,就说清楚。这牌子哪里来的,苗钱收了多少,莫一句听错了便想揭过去。”

      周顺瞧了瞧里正,又瞧跟来的两名乡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

      “苗我确实卖过。她若种不好,我也不能——”

      “根折了,也算我种不好?”

      邵娘子气得声音发颤。

      沈知宁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有接着争苗。

      “先说牌子。”

      她声音不高,却没让周顺将话岔开。

      “这块牌,是不是随苗一道交给邵娘子的?”

      周顺看着她。

      “是。”

      “浮田两个字,是谁叫你写的?”

      “随手写个名号罢了。”

      “那你的名字倒长。”

      秦见遥在旁边道:“姓周,名顺,另有两个字叫浮田。”

      几个脚夫没忍住,纷纷低下头去喝茶。

      周顺脸上发红,朝她瞪了一眼。

      秦见遥站得很稳,没往后缩,也没再接着激他。

      沈知宁道:“你要卖自家的苗,便挂自家的名字。借着浮田收钱,出了事再叫人去找我们的船,这不是随手写错几个字。”

      周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开车辕。

      “行了,多大的事。钱退给她就是。”

      邵娘子一怔。

      方才还硬说她记错的人,转眼竟愿意退钱,她反倒没立即接话。

      周顺已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

      “多少来着?你说个数。”

      邵娘子报了数目。

      他倒出铜钱,数到一半,不耐烦地往掌心拢了拢。

      “算我吃亏。牌子还我,往后两不相欠。”

      沈知宁看向那块木牌。

      昨夜邵娘子攥着它,连借她看一晚都不肯。

      眼下周顺肯退钱,却也想一并将它拿回去。

      邵娘子显然也想到了,手往胸前一收。

      “钱是苗钱。这牌子,我得留着说清楚。”

      “钱都退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旁人知道,坏苗是你卖的,不是我胡搅蛮缠!”

      她这句话说出来,连自己也愣了片刻。

      昨夜推车到渡口时,她只想着找个人赔钱。一路上怕被赶,怕被笑,更怕最后人人都说,是她自己没看明白。

      如今真找到了卖苗的人,倒不肯只收钱便走了。

      里正点了点头。

      “退钱的事可以办,冒名的事也得记明白。还有没有卖给别家,一并说。”

      周顺握紧钱袋。

      “你们这是没完了?”

      一直站在车边的庞贵,此时低声道:“周顺,你就说了吧。那苗本来也不是——”

      “闭嘴!”

      周顺猛地转头。

      庞贵被喝得一缩,后半句话堵在嗓子里。

      沈知宁却听见了。

      “本来不是什么?”

      周顺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门外。

      闻汀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脚店门前是一段微斜的石路,板车半边车轮已经出了门槛。右侧放着几捆待运的竹竿,再往外,就是往河边去的窄巷。

      她向沈知宁身边挪了半步。

      “先让开车前。”

      沈知宁刚听清,周顺已经猛地将车往前一推。

      板车压过门槛,车轮磕在石沿上,重重一颠。

      邵娘子正站在前头。

      闻汀予一把拉住她的上臂,将人带向旁边。车辕擦着裙角过去,最上头一只草筐歪下来,砸在地上,散出一片枯黄的菜叶。

      秦见遥本能地伸手去扶,才碰到筐沿,便听闻汀予喝了一声。

      “别接,退!”

      她立刻松手,侧身避开。

      车头撞上路边的竹捆,横着停住了。

      周顺已趁这一下混乱,从另一侧钻了出去。

      闻汀予没有追车。她松开邵娘子,转身两步赶上,扣住周顺挥过来的手腕,侧身让过他的肩,顺势往下一压。

      周顺疼得弯了腰,另一只手却胡乱往后抓。

      “放开!”

      闻汀予没有同他硬扭,脚下换了位置,将他往远离沈知宁的那侧带。

      里正身边两名乡人这时也赶上来,一人扣住一边胳膊,才算将人按稳。

      不过片刻,脚店门口已乱成一团。

      有人扶车,有人骂那只砸烂的筐,还有个脚夫端着茶碗站得老远,茶没洒,脸色倒比喝了苦药还难看。

      秦见遥喘了一口气,先回头看邵娘子。

      “撞着没有?”

      邵娘子摇头,手却还在抖。

      沈知宁扶着她坐到棚下,自己也觉掌心发凉。

      方才那根车辕擦过去时,若再偏一点,撞上的便是人。

      “都先别挤。”

      一个清清楚楚的女声从柜台旁传来。

      青衣女子合上簿子,交给身边的人,走到门前。

      她没有先看周顺,而是蹲下检查邵娘子的脚踝,确认她只是受惊,并未被车轮压到,才起身问里正:“事情从何而起?”

      里正打量她一眼。

      “姑娘是?”

      灰衫年轻人已从怀中取出公文,向前展开。

      “这位是府里遣来核查种粮的岑大人。”

      青衣女子另取了凭照,交给里正查看。

      里正看过,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秦见遥原本正替邵娘子拍裙上的尘土,听见“岑大人”,手停了停。

      她见过女官。

      小时候随许照溪进城,远远瞧过仪从,也看过穿官服的女子骑马过街。

      可眼前这位穿着寻常青衣,袖口束得利落,鞋边还沾着泥,方才若不是有人说明,她只当是来脚店查账的掌柜。

      岑大人将凭照收好。

      “我姓岑,名砚棠。方才的话听见了一些,其余还请诸位从头说。”

      她说完,看向按着周顺的两名乡人。

      “别扭伤他的胳膊。这里人多,让他坐下说话。”

      周顺一听是官,脸上的血色早退了大半。

      他被按到凳上,仍想辩解。

      “我只是一时手滑,车没扶稳。”

      秦见遥抬头。

      “手滑还能把自己滑进巷子里?”

      岑砚棠看了她一眼。

      秦见遥立即闭嘴。

      倒也不是怕。

      只是对方那一眼很静,叫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该等问到时再说。

      岑砚棠道:“你方才站在何处?”

      秦见遥怔了怔,指向车旁。

      “那里。”

      “看见他推车了?”

      “看见了。他先往外看,随后双手推了一把。筐掉下来,我去接,闻姐姐叫我退开。他就是那时候跑的。”

      岑砚棠听完,点头让身边的人记下,又转向闻汀予。

      没有将一群人的话混着收,也没有因周顺跑过,便把所有指认都当成定论。

      沈知宁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取出册子,翻到昨夜与今日记下的几页。

      邵娘子也将木牌放到了桌上。

      庞贵站在一旁,越听越不安,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那批苗,是从别人不要的旧苗里挑的。”

      棚下静了一瞬。

      沈知宁抬眼。

      “谁家的旧苗?”

      “西边一户育苗的。客人迟迟不来取,有些放坏了,有些还好。他一并便宜收下,又挑了几筐新鲜的混进去。”

      “你亲眼见他收的?”

      岑砚棠问。

      “见过。我帮着搬。”

      “是哪一户,何日去的?”

      庞贵报了地方和日子。

      周顺急道:“我收来的时候,明明还有好的!”

      “有没有好的,可以去问。”岑砚棠道,“冒用浮田名号,是谁的主意?”

      周顺不吭声。

      桌上的木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后那道旧墨痕。

      沈知宁低头看着,忽然没了方才同他斗嘴的兴致。

      有人辛辛苦苦养出的名声,被他截块木头便拿去用了。

      而另一头,邵娘子夫妻已经整好了地,等着那两百株苗长起来。

      周顺却只想退一笔钱,把木牌收走,推着车换个地方。

      岑砚棠没有当街断定所有事情,只让随行之人去请当地衙役,将人、车与有关物件一并交接查问。里正也应下,留下两名乡人帮忙,自己去补明见证人的姓名住处。

      这场对质终于不用再靠沈知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追。

      她走出棚下,才看见闻汀予正低头揉手腕。

      “伤着了?”

      闻汀予放下手。

      “用力时硌了一下。”

      沈知宁没被这句话劝住,伸手托起她的手腕。

      袖口往上挪了些,露出一道新红印,皮没破。

      她松了口气,却仍皱着眉。

      闻汀予看她神情,低声道:“真没伤筋骨。”

      “我又没问筋骨。”

      沈知宁抬眼。

      “疼不疼?”

      闻汀予顿了一下。

      “有一点。”

      沈知宁这才放轻了手。

      “回去用凉帕子敷敷。下回别一句没事,就想把我打发了。”

      “好。”

      闻汀予应得很快。

      沈知宁反倒不好继续说她,只把袖口仔细放下来,遮住那道红印。

      棚下,秦见遥正在报自己的姓名。

      “秦见遥。看见的见,遥远的遥。”

      岑砚棠看了一眼书吏记下的字。

      “可有受伤?”

      “没有。”

      秦见遥说完,想起自己方才险些伸手接筐,又补了一句。

      “我退开了。”

      “退得及时。”

      岑砚棠点头。

      秦见遥莫名将背挺直了一点。

      原来今日没挨着打,也能得一句夸。

      岑砚棠随即看向沈知宁。

      “你们是从上游来的?”

      “昨日从白沙渡下来。”

      “可曾在那边见过售卖种粮的人?”

      沈知宁与闻汀予对视一眼。

      方才岑砚棠亮明来意时,她已经想起那些包种子的旧纸,只是周顺的事情还没说完,不好混在一处。

      她想了想,答道:“见过一个卖菜种的,也帮买种的人问过几句。不过与今日这人是否有关,我们不知道。”

      “那便分开说。”

      岑砚棠将面前记着周顺之事的纸移到一旁,另铺了一张。

      “卖种的人什么模样?”

      “姓邓,自称的。左眉有一道疤。”

      岑砚棠落在纸边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即追问,而是转头向身边的人吩咐:“把昨日收到的那份寻人文书取来。”

      秦见遥望着桌上新铺的纸,忽然觉得,今日这趟路,怕是还没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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