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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先把饭吃了 那份文书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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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文书取出来时,秦见遥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
纸上没有画人。
她只瞧见几行字,边上盖着印,顿时又将脖子缩了回来。
话本里寻人,常有一幅画像,画得眉眼分明,任谁往城门口一站,都能照着认。到了眼前,却只有满纸笔画,连那道疤究竟长在何处,都得先识字才能知道。
岑砚棠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没有立即递给她们。
“你们所见之人,多大年纪?”
沈知宁答:“三十上下,偏瘦。左眉有疤,昨日在白沙渡卖菜种。”
“叫什么?”
“只说姓邓。”
“口音呢?”
沈知宁想了想,摇头。
“听着不像芦湾人,但我分不准是哪一处。”
岑砚棠点头,又问了见面时辰、摊子所在的位置,以及那人身边是否还有旁人。
闻汀予补了几处。
两个人都答不上来的,便留着,没有硬猜。
秦见遥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昨日先在茶摊旁卖饼,没听全她们同那人说的话。”
岑砚棠抬眼。
“那你只说自己见过、听过的。”
秦见遥点头,心里莫名轻松了些。
她原先还担心,三个人一道来的,问到自己却答不上,会显得格外没用。
岑砚棠将文书放回桌边。
“上头要寻的人,也姓邓,左眉有伤痕,曾替种粮行做过经手买卖。眼下有一批种粮的交接数目对不上,需要寻他问话。”
她停了停。
“相貌有几处相合,还不能就此认定是同一人。”
沈知宁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是逃了?”
“原先留下的住处已经无人,去向尚待查明。”
岑砚棠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将已知的告诉她们。
沈知宁便也没再问,转而说起柳娘子买种、出苗不好,以及自己带回种子试种的事。
说到这里,岑砚棠问得比方才更细。
“试过多少?”
“各取了一些,两家的分开放,用自家同类的种子作比。自家的先出了不少,那两份出得少,但我出门时还没看完,不能说最后究竟有几成。”
“种子和记录还在?”
“留在家里的还在。随身带的记录、昨日写的退款字据,都收在船上。”
岑砚棠点了点头。
沈知宁想起那些旧纸,又补道:“包种子的纸上有仓场印记,我们问过卖旧纸的铺子,知道有平丰仓的旧纸流出来。但纸是旧的,几经转手,不能只凭这个便说种子从那里来。”
岑砚棠这一次看了她片刻。
沈知宁被看得有些迟疑。
“可是哪里说得不妥?”
“没有。”
岑砚棠将“旧纸”两字记在一旁。
“这处说清楚,省得后来问错了方向。”
秦见遥端起茶碗,悄悄看了一眼沈知宁。
她觉得小满姐姐今日应当挺高兴。
养苗的本事被人认真听了,连“不知道”三个字,也不必为了显得能干便藏起来。
可沈知宁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又想起一件事。
“昨日我们离开白沙渡前,有位卖竹筛的老伯过来,说那姓邓的打听过浮田在哪里、我们坐哪条船、隔多久去一回。”
岑砚棠抬起头。
“他向你们说这话时,谁在场?”
“我和闻姑娘都在。”沈知宁道。
闻汀予接着说:“是我问的,他打听了些什么。见遥后来回来,我们才告诉她。”
这回秦见遥答得很快。
“对,我没听见老伯亲口说。”
岑砚棠将这几句分别记下,问清那老伯平日摆摊的位置,便没有再让她们反复回忆。
脚店掌柜在旁边站了许久,这时终于找着空隙,指了指门口。
“大人,那车……”
翻倒的草筐还在地上,板车斜着挡了半边路。几名脚夫方才不敢乱动,抬货都绕着走,其中一个绕得不耐烦,正抱着麻袋在门外伸头看。
岑砚棠起身过去看了一眼,让人先将车挪到院内空处,掉落的东西也一并收拢,等当地衙役来交接。
方才还挤在一处的人,总算各有了去向。
邵娘子坐回长凳,仍攥着木牌,却不似先前那样紧了。
沈知宁走过去,问她饿不饿。
邵娘子摇头,过了片刻,又道:“有些。”
秦见遥立即看向自己空了的手。
最后半个馒头,方才站在一旁听问话时,已经被她吃完了。
沈知宁见她神情,忍不住笑。
“没叫你吐出来。”
秦见遥松了口气。
“那便好,我方才还在想,实在有些为难。”
闻汀予去问掌柜灶上有什么,片刻后端来一盆热水,又叫了几碗面汤。
邵娘子捧着碗喝了两口,忽然低声道:“昨夜我还当,你们是商量好了哄我。”
沈知宁在她旁边坐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帮我理苗?”
“总不能叫苗陪着我们吵到天亮。”
邵娘子低头看着汤里的葱花,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是沈知宁见她以来,头一回见她眉头完全舒展开。
衙役到时,周顺已经不再高声嚷嚷。
他坐在棚下,几次想同庞贵说话,都被旁边的人止住。庞贵也不敢看他,捏着肩上的绳子,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凳腿底下。
岑砚棠将今日所问的交代清楚,又向邵娘子说明,退钱与冒名的事还要接着查,有消息会经里正通知她。
邵娘子问清往后去哪里找人,才肯起身。
临走时,她将那块木牌交了出去,眼睛一直跟着,直至看见对方当面写明收了何物,又给她留下一张凭据,这才收回目光。
沈知宁送她到门边。
“回去先看看苗。能栽的早些栽下,别再放着了。”
“知道。”
邵娘子走出两步,又回头。
“沈姑娘,往后我若还要买苗……”
沈知宁笑道:“来找我,当面点。”
“成。”
这一回,她应得没有迟疑。
等人散去,岑砚棠才过来问她们船泊在何处。
闻汀予说了。
“若方便,我随你们去一趟,看看字据和记录。”
沈知宁自然应下,却又问:“我们还需在这里留多久?”
岑砚棠望向她。
“家里有事?”
“有苗等着照看,她的船也不能一直停着。”
沈知宁说完,没有再添一句“不急”。
她确实急。
地里的活不因出了坏人便能搁着,闻家的生意也不能全靠旁人顶上。
岑砚棠略作思量。
“今日把你们见闻记明,留下住处和往来行程,若无旁的事,明日可以回去。家中的试种记录继续留着,先别为送来而专程跑一趟,我会安排人去核看。”
沈知宁肩头一松。
“好。”
秦见遥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倒不是不愿留,而是忽然想起,自己临出门时同许照溪说的,是出去卖几回饼。
如今饼卖完了,人却一路卖到了官差跟前。
回家这趟话,怕是比算账难些。
从南埠回到泊船处,日头已经偏西。
杜婶正站在船头张望,远远瞧见她们,先松了口气,随后看见后头还有两个人,立刻又把围裙扯平。
闻汀予上船,将事情简要说了,也告诉她明早若能启程,便不必另寻船先送她回去了。
杜婶听得一愣。
“送我先回去做什么?我回去了,你们几个靠什么吃饭?”
秦见遥小声道:“我会做饼。”
“你今日吃了什么?”
“馒头,面汤。”
杜婶看她一眼。
秦见遥立刻站得规矩起来,不说话了。
沈知宁回舱取出布袋。
字据与记录都收在夹板之间,纸角没有被压坏。她将东西摆到桌上,逐一说清是谁写的、何时得来的。
岑砚棠没有将她整本册子拿走,只让随行书吏抄下有关几页。两张退款字据另作登记,沈知宁自己也留了抄件。
写到一半,书吏蘸墨,才发现小墨盒已将干了。
秦见遥见状,转身去取水。
船身恰在这时轻轻一晃。
她手里的水盏偏了偏,立刻屈膝站稳,将盏沿压低,没让水泼到桌上。
岑砚棠伸手接过时,看了一眼她的脚下。
“练过?”
秦见遥眼睛亮了。
“练过些拳脚。”
她顿了顿,难得没有往大了说。
“能护住自己,还在学。”
岑砚棠点头。
“今日肯退开,学得不错。”
秦见遥望着她,一时竟没接上话。
等人低头继续看册子,她才慢慢将空手收回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杜婶从旁经过,瞥见她的模样。
“捡钱了?”
“没有。”
“那笑什么?”
秦见遥想了想。
“有人说我学得不错。”
杜婶哦了一声,将一碟切好的咸菜塞给她。
“那再学一样,端菜。”
秦见遥端着碟子去了。
岑砚棠临走前,再次叮嘱她们,若那姓邓的主动来找,不必试着留人,记清去向,寻衙役传话便是。
闻汀予应下,又问清石桥埠这边到何处报信。
待人下了船,沈知宁才发现天边已染上一层浅红。
一天竟就这样过去了。
她坐到舱边,翻开册子,想把今日花出去的茶钱、馒头钱记上,写了两个字,手里的笔便被抽走。
闻汀予将笔搁稳。
“吃饭。”
沈知宁抬头。
“我只记一笔。”
“方才在脚店,你也说只问一件事。”
“那不一样。”
“嗯。”
闻汀予将碗放到她面前。
“饭要凉了,这个一样。”
沈知宁看着她,终于认输,合上册子。
桌上是热粥、炒青菜,还有一小碟煎得金黄的豆腐。杜婶嫌她们在外头吃得潦草,盛粥时,每一碗都添得格外实在。
吃过饭,沈知宁洗净一方手巾,用凉水浸了,拧至不滴水,才去寻闻汀予。
闻汀予刚同周叔说完明早开船的事,见她走近,目光先落在手巾上。
“还记着?”
“你若指望我忘,今日怕是等不到了。”
沈知宁拉她在矮凳上坐下,将她袖口往上挽。
那道红印仍在,倒没肿起来。
凉手巾敷上去,闻汀予手指微微一动。
“凉?”
“有些。”
“忍着。”
沈知宁说得很有气势,手上的动作却轻。
闻汀予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没有再说话。
舱里传来秦见遥与杜婶说话的声音。秦见遥正在讲今日怎么找人,已经讲到了丁老头家的黄狗,听语气,她与那条狗之间颇有一番较量。
沈知宁听得想笑,又怕一笑,手巾便按不稳。
闻汀予道:“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同家里说?”
“照实说。”
“连车撞过来的那一段?”
沈知宁抬起眼。
“你想让我略过去?”
闻汀予安静片刻。
“不想。”
“那便都说。”
沈知宁低头,将手巾换了个面。
“我娘若问我怕不怕,我就说怕。若问怎么还去找人,就说自己的名头总得自己认回来。”
闻汀予看着她。
“陆姨呢?”
“她大概先问吃饭没有。”
沈知宁说完,自己先笑了。
“到时候我便能理直气壮地说,吃了,闻汀予盯着吃的。”
闻汀予唇边也有了笑。
“这句可以多说两遍。”
晚风从水面吹来,沈知宁鬓边一绺碎发被拂到颊上。
她两只手都占着,便偏头蹭了一下肩,没蹭开。
闻汀予抬起另一只手,替她将那绺发拢到耳后。
指尖碰过耳廓,停留得极短。
沈知宁却忽然不动了。
敷在手腕上的凉意还在,耳边那一点温热却迟迟没散。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你别乱动。”
闻汀予垂眼看了看被她托着的手腕。
“这只没动。”
沈知宁抿住嘴角。
舱里,秦见遥的故事终于讲到岑大人。
船外,暮色一点点漫过河面。
沈知宁重新低下头,将手巾贴好,手指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从闻汀予腕下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