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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这回船上多了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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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芦湾时,沈知宁原本预备好了一肚子话。
从白沙渡的坏种,到冒名卖苗的周顺,再到那辆险些撞上人的板车,她在船上已经想过几遍,哪些该先说,哪些不能漏。
结果刚踏上岸,沈蓼秋便先问了一句:“吃饭没有?”
沈知宁脚步一顿。
身后的闻汀予偏过头,忍住了笑。
陆泊蘅接过女儿手里的布袋,往她脸上看了看。
“你娘从早上问到现在,码头卖面的都知道你今日回来。”
“我只问了两回。”沈蓼秋道。
“第三回问的是卖包子的。”
沈知宁没忍住,先笑了。
那点揣了一路的紧张,也就随着这几句话散了大半。
回到农庄,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连闻汀予手腕上的红印都没有略过。
沈蓼秋听到冒名卖苗,眉头紧了;听到推车撞人,连茶也放下了。待听说人已交给官府,才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
她没有立即训人。
过了片刻,才问:“下回还去不去?”
“去。”
沈知宁答完,抬头看她。
“答应给人送的苗,还没送完。”
沈蓼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肩上沾着的一小截草拨下来。
“那就把该备的备好。你出去做生意,不能全靠胆子。”
陆泊蘅在旁边接道:“也不能全靠汀予。”
沈知宁点头。
这话她听得进去。
闻汀予能护她一回,却不能叫每一条路都没有坏人。往后若只是照旧上船、照旧卖苗,遇见什么便临时应付什么,那这一趟算是白折腾了。
接下来几日,浮田农庄忙了起来。
沈知宁将未交完的订单重新核过,给熟客捎话,下一趟仍按原定的日子到。木牌继续用,却不再指望两个字便能替她认人。每回收钱交苗,她都当面点清,再留下一张写明数目的小纸条。
秦见遥看了,回来便在自家灶房门上贴了一张。
许照溪路过时,见上头写着“秦家菜饼,亲手现做”,往下又看了一眼。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不托旁人收钱。
许照溪问:“你娘替你收,也不成?”
秦见遥想了想,拿笔添上。
我娘除外。
到了午后,另一位娘亲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秦见遥只好又补了两个字。
两位。
这张告示没撑过三日,便因底下添得太挤,被她自己揭了。
但饼还是照卖,拳也照练。
她从前练拳,总爱挑看着威风的招式,如今肯老老实实练脱身与退步。闻汀予偶尔过来指点,她也不再问能不能一脚踢翻两个人。
改问若有人推车撞过来,该往哪边让。
闻汀予听了,认真陪她练了几回。
沈知宁则将留下的种子继续试完。
结果不算好。
同样照料,自家的种子陆续出了苗,带回来的两份却仍稀稀落落。她把每日情形记清,留下未用的种子,没有将纸上的数字随意改成一句“全是坏种”。
第四日下午,秦见遥带着新做的菜饼来了浮田农庄。她同闻汀予约好,今日趁空练一练脱身的招式。
饼送进厨房,她便到院里蹲下系绑腿。布带刚绕好,岑砚棠一行便到了门外。
听见招呼声,秦见遥抬起头,手上一紧,将原本要留的活扣扯成了死结。
岑砚棠看了她一眼。
“练功?”
“嗯。”
秦见遥站起来,又被绑得过紧的布带勒得腿一僵。
她面不改色地站稳。
沈知宁在旁边瞧见了,十分厚道地没有笑。
岑砚棠先看过试种的苗,又逐项问了种子来处、保存与照料的方法,才将几份样本分别封好。
事情办完,她带来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周顺已经认了冒名卖苗。
除了邵家,另外还找到两户买过他的苗。收来的旧苗与后来添进去的新苗,也分别问到了卖家。退钱正在办理,冒名及当日推车伤人的事,由县里继续查办。
沈知宁听完,先松了一口气。
“那浮田的名头,总算说清了。”
“会请里正向那几户说明。”
岑砚棠顿了顿。
“另一条,是姓邓的。”
院里安静下来。
“白沙渡那日替他看过摊的人,已经认了。他叫邓茂,确是我们要寻的人。”
闻汀予问:“找到了?”
“摊子没再摆,住处也空了。”
岑砚棠将一张折起的纸放在桌上,却没有展开。
“他不只卖菜种,还替人经手过发往几个乡里的种粮。如今有人领到的种粮成色不对,也有人说,送来的数目比册上少。沿途经手的人各执一词,有的说少装了,有的说路上补过。”
沈知宁皱眉。
“所以要核船?”
“核船,也核货。”
岑砚棠看向闻汀予。
“你常走这一段水路,我想问几处停泊的地方。”
闻汀予取来纸,在桌上画出河道。
说到石桥埠往白沙渡的那段窄水道时,她用笔尾点了点。
“近日水浅,吃水深的船过不去。我们前一趟回来,载着竹货,也走了外河。”
“若是满载种粮的船呢?”
“得看船有多大、载了多少。只凭一句满载,定不了。”
岑砚棠点头,让她继续。
两人对着图说了好一会儿。
秦见遥站在旁边,原先听得认真,后来渐渐发现,岑砚棠问得细,闻汀予答得也细。哪一处能靠船,哪一处岸陡,都是要真正在河上走过才知道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绑腿,悄悄将那个死结解开了。
等谈完,岑砚棠问起她们下一趟的行程。
“后日,先到石桥埠交苗,再往白沙渡。”沈知宁答。
“我也要去白沙渡核问几个人。”
岑砚棠略一思量。
“可否搭你们的船?船资照付。”
秦见遥手里的布带掉到了地上。
沈知宁看向闻汀予。
闻汀予问清同行人数、随身物件,以及是否需要中途改道,才答应下来。
“按我们的交货行程走。若临时有急事要另去一处,得再议。”
“自然。”
岑砚棠应得干脆。
待她走后,秦见遥终于弯腰捡起布带。
沈知宁靠在门边看她。
“这回还卖饼么?”
“卖。”
“我以为你要忙着行侠仗义。”
秦见遥将布带抖平,神情很正经。
“行侠仗义也不能断了进项。”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
新一批苗装了船,秦见遥的饼也用干净布盖妥。周叔检查缆绳,杜婶在舱里收拾碗筷,岑砚棠一行三人带着不多的行李到了岸边。
沈知宁站在船头点人数,忽然觉得这趟与先前很不一样。
船还是那条船,苗箱也还是那些苗箱。
却好像自从她第一次走出芦湾,路便越走越远,再不能只凭手里那张图,想明白前头会遇见什么。
闻汀予从她身边经过,将一只小布包放进舱口。
灰青色的。
是沈知宁前几日在石桥埠买的布,回来后裁了些包箱柄,余下的,她缝成了两副护掌。
针脚算不得齐整,倒结实。
闻汀予试过,大小正合适。
沈知宁看着那布包,低声问:“怎么不戴?”
“装卸时戴。”
“我还以为你嫌针脚不好。”
闻汀予将缆绳盘好,抬眼看她。
“我若嫌,就不会特意收进去了。”
沈知宁唇角弯起来,还想说什么,秦见遥已从舱里探出头。
“能开船了吗?”
她身后,岑砚棠正低头看行程。
沈知宁转过脸。
“你今日倒比船主还急。”
秦见遥把头缩了回去。
这一趟前半程顺当得很。
到了石桥埠,茶棚柱上的告示还在,旁边又多了一张里正请人写的说明,讲清周顺冒名之事与浮田无关。
邵娘子也来了。
她没有推那辆装坏苗的车,只提了一小篮自家腌菜,说前些日子的苗活下来一部分,钱也已退还,特意来道谢。
沈知宁推辞不过,收下腌菜,陪她说了几句话,才继续点苗。
忙完这一处,她们又往白沙渡去。
岑砚棠没有一路叫停问岸,也没有让谁为了她改行程。她只在船靠岸时下去核问,余下时候便坐在舱里看册子。
秦见遥送水时,忍了好几回,终于问出口。
“岑大人,您考功名时,也日日看这样多的书么?”
岑砚棠合上手边一页。
“比这多。”
秦见遥看着那一摞册子,沉默了。
“想应试?”岑砚棠问。
“倒也不是。”
秦见遥老实道:“我就是觉得,若这些都让我看,我可能会先去劈半日柴。”
“看烦了,也可以去。”
“您也去?”
“我走路。”
岑砚棠端起水,补了一句。
“柴劈坏了,要赔。”
秦见遥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岑砚棠看她一眼,唇边也有一点极浅的笑,转眼便又低头去翻册子。
这点笑意,秦见遥一路记到了白沙渡。
入夜前,船泊在熟悉的岸边。
沈知宁把该交的苗送清,岑砚棠则带着书吏与差役去了镇上。她已提前约好人核账,今夜住客店,明早再回船。
周叔留在前舱,杜婶收拾晚饭。
忙了整日,船上终于静下来。
秦见遥吃过饭,靠着舱壁没说几句话便睡着了。沈知宁替她把滑下来的薄被拉好,自己却还惦记着明日的两笔交货,借灯又看了一遍册子。
闻汀予进来时,她刚合上最后一页。
“看完了?”
“嗯。”
沈知宁将册子收进布袋,起身让开位置。闻汀予吹熄了靠外的一盏灯,只留舱里那点光。
岸上有人提着灯经过,脚步渐渐远了。
河水轻轻拍着船侧。
沈知宁躺下后,听见闻汀予同周叔低声说了两句话,随后是收绳的细响。
她闭上眼,困意慢慢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忽然轻轻一沉。
那感觉与水浪推来不同。
沈知宁睁开了眼。
外头没有人说话。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舱门边便多了一道影子。
是闻汀予。
她没有进来,只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沈知宁的困意瞬间散了。
闻汀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布袋,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她留在舱里,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过了片刻,前头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响。
像是有人将箱盖抬起了一线。
沈知宁屏住呼吸,伸手握住秦见遥的胳膊。
秦见遥迷迷糊糊要开口,见她神情,立刻闭了嘴。
两个人在暗处坐起来。
外头,一道陌生的气声低低响起。
“不是这个。”
紧接着,是闻汀予冷静得近乎平常的一句。
“你要找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