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这船不借你翻 ...
-
那人抬头的动作极快。
箱盖“砰”地合下,黑暗里随即闪过一道冷光。
闻汀予没有去接他的手,往旁侧让了半步,短刀擦着衣袖划过去,钉进身后的木箱。
“周叔,点灯!”
前舱立刻有了动静。
来人用力拔刀,闻汀予已经抄起搁在舱边的短桨,横着挡住他往后舱去的路。
她方才听见船侧有异响,起身查看,先瞧见一只攀着船沿的手。来不及弄清有几个人,她便先退回去提醒沈知宁,又隔着前舱的窗叫醒周叔。
此时灯还没亮,右侧船沿忽然又响了一下。
还有一个。
闻汀予心头一紧。
“后舱关门!”
沈知宁听见,立即将门往里拉。
一只手却抢先伸了进来。
门板被抵住,那人肩膀往前一撞,沈知宁连着退了两步,手肘重重磕在舱壁上。
秦见遥已经醒透。
她没有往外冲,双脚站稳,一手扶住门框,抬脚便踹向那人的小腿。
那人闷哼一声,抵门的力道松了。
沈知宁趁机将门推回,秦见遥与她一同顶住。杜婶也从铺上翻身起来,摸到横闩,三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门闩落进槽里。
外头又撞了一下。
门板震得人掌心发麻。
“拿灯。”沈知宁压着声音道,“别靠门。”
杜婶护住舱里尚未熄的那盏小灯,秦见遥则顺手捞起一只木凳,抵在门后。
沈知宁回身推开朝岸一侧的小窗。
河风一下灌了进来。
她顾不得冷,朝岸上用尽力气喊:“有贼上船!拿着刀!劳烦叫人!”
静夜里,这一声传得很远。
隔壁船上先有人骂了一句,紧接着便是掀帘、找鞋的响动。
前头,周叔的灯终于亮了。
黄光晃过甲板,照出持刀人的半张脸,也照出他身后被翻开的杂物箱。
他原先显然没想到这一船人醒得这样快,听见邻船有人应声,顿时急了,扯出短刀便往闻汀予肩侧挥来。
闻汀予将短桨斜着架起。
刀刃磕在桨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借力退开,没有与他贴身纠缠。身后就是后舱,她宁肯守住这条道,也不能让他越过去。
周叔从另一侧拿起长篙,抵住来人腰腹。
那人被逼得后退,脚跟绊上箱脚,身子歪了一下,却仍握着刀乱挥。
闻汀予趁他立足未稳,将桨柄压向他持刀的手臂。
刀掉了。
周叔立即用篙将刀拨到远处。
几乎与此同时,后舱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人见进不去,转身便往船侧跑。
“走!”
他朝持刀人低喝了一声,人已翻过船沿。
水面没有落水的响声,只有小船受重后撞上船帮的一记闷响。
闻汀予听出来了。
他们是从水上靠过来的。
持刀人也想跑,却被周叔的长篙拦了一下。闻汀予伸手扣住他胳膊,顺势往背后一折,将人压在箱边。
那人仍拼命挣扎,袖口的铜扣擦过她手背,带起一阵刺痛。
闻汀予没有松手。
直到邻船两个船工提灯过来,与周叔一道将人按住,她才缓缓退开一步。
河面上响起急促的划水声。
那条接应的小船已经离开。
闻汀予没有追,只朝岸上喊:“别下水!先看住这一个!”
后舱的门这才开了一条缝。
秦见遥先探出头,确认人已被按住,才挪开木凳。
沈知宁跟着出来,目光先落到闻汀予身上。
“伤了哪里?”
闻汀予正低头看手背,闻声抬起眼。
这一次,她没有说没事。
“手上擦破一点。”
沈知宁走近,才看清她左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不深,血却顺着指节往下淌。
她心口猛地一缩。
方才隔着舱门,她听见刀碰上木头的响声,只觉得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胸口。如今真看见血,反倒一时说不出话。
闻汀予看着她。
“只有这里。你呢?”
沈知宁摇头,伸手托住她的腕。
闻汀予却瞧见她抬手时顿了一下。
“磕着了?”
“胳膊碰了一下。”
两人对望片刻,谁也没能拿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将谁糊弄过去。
杜婶端来清水,打断了她们。
“一个一个来。都坐下,别在这儿站着比谁更能忍。”
岸上已经亮了好几盏灯。
有人去叫巡夜的人,也有人问要不要报官。沈知宁想起岑砚棠临下船时说过客店的名字,托一位熟悉镇上道路的船工去传话,再三说明有人持刀,不只是丢了东西。
周叔与邻船的人守着那名贼人,搜去他腰间的绳索,将双手缚好。
他一开始还骂,等看清周围人越来越多,渐渐不出声了。
秦见遥站在旁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不是邓茂。
也不是她们见过的周顺、庞贵。
她低头,忽然看见箱脚旁有个油布包。
方才那人挣扎时,似乎从怀里掉出了什么,只是灯光乱,她没看清。
“这里有东西。”
她没有直接拆,先叫了周叔来看。
那贼人的头猛地抬起来。
这一眼,秦见遥看见了。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他望向油布包的目光。
“怎么,这个也不是你的?”
那人咬着牙,不答。
岑砚棠赶到时,身后跟着随行差役与两名巡夜的人。
她上船先看了一眼被缚住的人,又扫过甲板上的短刀、被撬开的箱盖,目光最后停在闻汀予裹着手巾的左手上。
“伤势如何?”
“皮外伤。”闻汀予道。
岑砚棠让一名巡夜人去请郎中,随后才问事情经过。
秦见遥把油布包所在的位置指给她看。
差役当着几人的面将包打开。
里面不是银钱。
是两只小布袋,袋口扎得紧,摸着装了细碎的颗粒。另有几张裁好的纸,纸上已写了字,却还没有包到袋外。
岑砚棠借灯看清,脸色沉了下来。
沈知宁也看见了其中一张。
上头写着柳娘子的姓,白沙渡,以及取样的日子。
都是她几日前向岑砚棠说明过的。
她忽然觉得夜风凉得厉害。
“这是……”
“有人想换样。”
岑砚棠将纸放平,没有叫更多人围过来。
她命差役把两只布袋分别收好,又问闻汀予,那人方才翻了哪些地方。
闻汀予指向舱外的杂物箱。
“我出来时,他正翻这个。没来得及进后舱。”
沈知宁朝那箱子看了一眼。
那里头放的是备用麻绳、钉子与几块修补船板的木料。
那句“不是这个”,原来是在找别的箱子。
岑砚棠道:“我带走的样种,今夜随文书一同放在客店,并不在船上。”
秦见遥反应过来。
“他们以为您留在船上了?”
“可能。”
岑砚棠看向那名贼人。
“也可能根本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得一处处翻。”
那人把头垂得更低。
沈知宁却记起,岑砚棠在芦湾封样时,几个人都站在院里。后来样种收进行囊,与其他东西放在一处,到了岸边,也都是一并搬上船的。
谁能看见行李,谁又能知道袋外该写什么,是两回事。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问出来。
岑砚棠也没有继续在船上审,只让人把贼人带下去,将短刀、油布包和撬箱的铁片一并收走。
临下船前,那人忽然抬起头。
“我没想伤人。”
闻汀予抬眼看他。
沈知宁先开了口。
“那刀是自己长了脚,跳进你手里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秦见遥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她本也预备了一句,尚未想好,便被沈知宁抢了先。
这场惊险过去,船上终于又能听见河水声。
邻船的人散去前,周叔逐一道谢。岑砚棠没有立即离开,留了一名差役在岸边守着,又同周叔商量,将船挪到灯火更亮、几条熟船相邻的位置。
不是让她们独自换个地方,再继续等下一场动静。
郎中过来,替闻汀予洗净伤处,敷药包好,又看了沈知宁的胳膊。
青了一块,没有伤骨。
秦见遥原本在一旁看,听郎中问还有谁,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
方才踹人的时候不觉得,如今缓下来,胫骨旁也有些疼。
杜婶看见她的神色,直接将人按到凳上。
“还有一个。”
秦见遥坐得笔直。
“我就是碰了一下。”
沈知宁与闻汀予同时看向她。
秦见遥默默闭嘴,卷起了裤脚。
岑砚棠站在稍远处,等郎中看过,才走近问:“还能走么?”
“能。”
秦见遥答完,怕她不信,差点站起来走两步。
岑砚棠伸手按住凳背。
“坐着便好,不必演给我看。”
秦见遥只好坐回去。
她心里原本还有一点隐秘的得意。
这一回她真动了手,没有乱追,也没有摔下船,护住了舱门。
可岑砚棠瞧着她腿上的淤痕,眉头并未松开。
秦见遥想了想,轻声道:“我没出舱追人。”
“我知道。”
“门要被撞开了,我才踢的。”
岑砚棠抬起眼。
“你做得对。”
秦见遥怔住。
“我问你疼不疼,不是说你做错了。”
那句话落得很轻。
秦见遥却忽然不知该往哪里看,最后盯住了自己鞋尖,老实答道:“现在有点疼。”
岑砚棠点头,将郎中留下的药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那便好好养着。”
直到人走开,秦见遥还坐在那里。
杜婶端着热水经过,见她难得这么安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不烧啊。”
秦见遥抬头。
“杜婶。”
“嗯?”
“我只是没想说话。”
杜婶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这倒比发烧稀奇。
另一侧,沈知宁正替闻汀予收起换下来的染血手巾。
灰青色的护掌包放在旁边,没有动过。
她瞧见了,想起早上自己还问为什么不戴,喉间便有些发涩。
闻汀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防磨,不挡刀。”
沈知宁抬起头。
“我知道。”
她将手巾叠起来,叠到一半,又拆开。
闻汀予看了一会儿,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知宁。”
沈知宁的手停了。
“方才我在门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声音很低。
“你叫我别出去,我知道该听,可我听见外头有刀,还是……”
后半句没有说完。
闻汀予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沈知宁才抬眼看她。
“下回若守不住,就退进来。门能闩,箱子能挡,总能再想法子。别只想着把人拦在外头。”
闻汀予望着她,慢慢点了头。
“好。”
“不是随口答应。”
“不是。”
沈知宁看了她片刻,终于将那方手巾放下。
闻汀予的手还覆着她。
她没有抽开。
天快亮时,去客店的差役回来了。
岑砚棠正在岸边同周叔说话,听见来人,转身迎上去。
沈知宁只听清了两句话。
那人招认,是受雇来换船上的两包种子。雇他的人说,换完便走,若找不到,天亮前也得撤。
约定领余钱的地方,在白沙渡北边的一间货栈。
岑砚棠问了名字,立即让人去查,又回头对闻汀予道:“今日先别按原定时辰开船。我会尽快给你们回话。”
闻汀予应下。
沈知宁看向天边渐渐亮起的水色。
这一次,对方不是借她家的名头,也不是隔着摊子推诿。
他们已经摸到了船上。
而那两包特意备好的种子,说明有人很怕岑砚棠把原来的种子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