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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河上没有第二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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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白沙渡照常热闹起来。
挑菜的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卖粥的敲着锅沿招呼人,隔壁船上的小童蹲在船头洗脸,洗到一半,偷偷朝这边看了三回。
秦见遥抱着胳膊坐在舱口。
昨夜那一脚踹出去时,她觉得自己颇有几分侠女的气势。到了今早,腿上的淤青开始疼,她才发现,侠女起身也得先扶一下门框。
沈知宁将一碗粥递给她。
“先吃。”
秦见遥接过,望了望岸上的差役。
“今日还交苗么?”
“交。”
沈知宁坐到旁边,将昨夜收好的册子翻开。
“就在渡口附近的两家。我请他们来船边取,省得来回搬,也不必离开泊船的地方。”
秦见遥低头喝了一口粥。
“我还以为出这么大的事,今日什么都不用做了。”
“苗不晓得昨夜来了贼。”
沈知宁看向遮着薄草帘的箱子。
“该喝水还得喝,该入土还得入土。总不能咱们受了惊,连它们也跟着饿。”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的粥却喝得慢。
后舱门上留着一道新蹭痕,木闩的一头也撞出了毛刺。她早起看见时,仍会想起那只突然伸进来的手。
闻汀予从前舱过来,瞧见她望着门,脚步停了一下。
“周叔待会儿换根闩。”
沈知宁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过了片刻,又把旁边一碟豆腐往闻汀予那边推了推。
“你也坐下。”
闻汀予没有说还有事,依言坐了。
秦见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将自己的碗端远了一点。
不是她多心。
这一小片地方明明坐得下三个人,她却觉得自己颇占地方。
辰时,两家买苗的人先后来了。
沈知宁仍照常点苗、交代栽种,只是每到有人从船侧经过,她便下意识抬一下头。闻汀予没有替她接过所有事情,只守在不远处,帮她把点好的苗递上岸。
最后一筐搬走,沈知宁在册上落了笔,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这一件,办完了。
也就在此时,镇上来了人。
岑砚棠没有立刻回船,而是先让差役捎话:北边的货栈已经查到,雇人换样的是栈里一名姓钱的管事,人已拿住,要请她们过去辨认几件东西。
闻汀予听完,先问:“去哪些人?”
“沈姑娘、闻姑娘。秦姑娘若能行走,也请一道。只是认物,不必久留。”
秦见遥立即放下空碗。
杜婶看向她的腿。
她没急着说不疼,先扶着门框站起来,稳稳走了几步。
“走慢些就成。”
沈知宁将布袋背好,等她一道下船。
这回三人没有沿僻静小路走。差役领着,从人来人往的正街穿过去,转过一座石桥,便看见北岸那间挂着“广济货栈”木牌的院子。
院门开着,两名衙役守在门口。
里头倒不似沈知宁想的那样乱。
几堆麻袋仍齐整码在墙边,搬货的人被留在一旁候问。一个穿褐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廊下,额上不断冒汗,手边放着尚未喝过的茶。
岑砚棠站在桌前,面前摊着账册与几只纸袋。
见她们来,她先问了一句伤势,才将一张纸推近。
“认得这个么?”
沈知宁低头。
纸上不是她的字,却写着她与闻汀予的姓氏,下面记了浮田农庄、芦湾,还有她们那条船常停的位置。
秦见遥凑近看了看,指向末尾。
“卖饼的?”
岑砚棠点头。
秦见遥深吸一口气。
“连名都不肯打听全,还想半夜上我们的船。”
闻汀予看了她一眼。
她将后半句忍回去了,没再打岔。
岑砚棠道:“这张纸在钱管事平日用的抽屉里找到。他承认让人留意过你们,也承认给了昨夜那人定钱。”
沈知宁抬眼,看向廊下。
钱管事避开她的目光。
“为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
钱管事没有答,岑砚棠也没有替他编个答案。
她将另一页纸拿过来。
“这份,是他照着写的样袋签记。原稿从何处来,还在查。”
沈知宁仔细看过。
上头有柳娘子的姓氏,有取种的地方,也有封样的日期。并非谁隔着码头瞧见几只布袋,就能照模照样写出来的。
“他知道得这样细,为什么连东西在不在船上都不知道?”
闻汀予问。
岑砚棠看向她。
“消息不是同一时候得的。签记上的内容,他两日前便拿到了;昨日下午有人看见我从你们船上下来,才去告诉他。”
“没瞧清您带走了什么。”
“是。”
沈知宁缓缓点头。
对方知道的,比她想的多,却也并非样样清楚。
若不是昨夜翻错了箱子,若不是闻汀予醒得及时……
她不愿再往下想,将目光重新落回桌上。
岑砚棠让书吏记下她们认出的内容,没有留她们旁听盘问,正要叫人送回去,闻汀予却望见了桌角的一本货册。
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道熟悉的河口名。
她停住脚步。
“这笔,是记哪日的船?”
岑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闻汀予没有伸手碰账册,只指了指那一行。
“这里写,从小汊口直入白沙渡。”
岑砚棠报了日期。
正是她们载着竹货、改走外河回石桥埠的那一日。
闻汀予眉头慢慢拢起来。
“那日我走过河口。水位比眼下还低,口外露着浅滩。”
钱管事忽然开口。
“小船又不是不能过。”
闻汀予转头看他。
“我还没问船。”
院里安静了一瞬。
岑砚棠将货册翻过一页,找到船只名号与所载数目,又抽出一张交货凭单,同册子并放。
“册上记的是丰顺号,载种粮一百二十袋。这张凭单写,到栈点验,原船原数,途中未分卸。”
闻汀予看完,没有立即下结论。
“得看丰顺号是哪条船,每袋多重。”
钱管事僵着脸,不再说话。
岑砚棠叫来货栈里负责点货的伙计。那人先还想含糊,待看见她手里的凭单,终于报了船主姓名,又说丰顺号此刻便泊在下头的货埠。
几个人沿院后的坡道下去。
河边系着几条船,其中一条船身宽厚,船舷上有一道新补过的木板。闻汀予一看便认出了,是常在这一带运粮的船,她与那船主打过照面。
船主被请上岸时,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问起那日行程,答得十分干脆。
“走的外河。”
岑砚棠问:“为何?”
“水浅啊。小汊口哪敢过,擦了底,修船的钱谁出?”
钱管事的嘴唇一下抿紧了。
闻汀予站在旁边,没有看他。
岑砚棠将凭单递给船主。
“这张是你的?”
船主认了自己的画押,先点头,又皱眉,把纸拿近了一些。
“数目没错,船也没错,可后头这句,我交的时候没有。”
“哪句?”
“途中未分卸。”
河风吹过,纸角轻轻掀起来。
沈知宁听见自己心口沉沉一跳。
岑砚棠的声音仍稳。
“在哪里分卸过?”
“南边旧苇棚那处。说栈里忙不过来,先在那里点一遍,要换几只破袋子。我等了大半个时辰,又装回船。”
“谁让你停的?”
船主看向钱管事。
这一眼,比方才所有话都直接。
钱管事猛地道:“那是袋子破了,难道看着种粮漏在船上?再说装回去的数也没少!”
岑砚棠看着他。
“我尚未问你少没少。”
钱管事顿时闭了嘴。
沈知宁这才明白,岑砚棠为何一处处问水路,连哪日能过哪条汊口都要记清。
纸上添一句“未分卸”容易。
可船走过的水,停过的岸,总有人记得。
闻汀予没有凭着一眼水位便断案,只说了一处对不上的地方,却把被抹去的那大半个时辰问了出来。
岑砚棠立即安排人带船主去辨认旧苇棚,又把钱管事交给差役看住。
她转向闻汀予。
“这处提醒很要紧,多谢。”
闻汀予摇头。
“我只认得这段河。”
“这已足够。”
回货栈院里时,秦见遥走得慢了些。
方才一路下坡尚不明显,回来上坡,伤处便开始发紧。她没有吭声,只将步子放小,不愿耽搁前头的人。
岑砚棠回头看见,停在一旁等她。
秦见遥抬眼。
“我走得是不是太慢?”
“不急。”
岑砚棠朝院里叫人搬来一条凳子,让她先坐片刻,又问身边的差役哪里能雇到有靠背的小车。
秦见遥忙道:“我还能走。”
“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秦见遥想起昨夜那句“我问你疼不疼,不是说你做错了”,后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岑砚棠低头看她。
“走得了,也可以少走些。”
秦见遥坐在凳上,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那车钱我自己付。”
岑砚棠眉梢微动。
“请你来认物,本就该安排往返,不必从饼钱里扣。”
秦见遥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我想的是饼钱?”
岑砚棠没答,只看了一眼她腰间那只被攥得紧紧的钱袋。
沈知宁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
午后,三人回到船上。
岑砚棠留下话,待岸上查问告一段落,会亲自来说明后续安排。在此之前,泊船处的差役不撤,她们也不必替官府去追人探路。
周叔听完,总算松了口气。
杜婶则对那辆把秦见遥送回来的小车颇为满意。
“这才像话。腿长在身上,又不是为了逞能给人看的。”
秦见遥乖乖坐下,难得没顶嘴。
沈知宁将布袋放回舱里,出来时,闻汀予正蹲在船侧检查昨夜被撞松的一处木板。
她立刻走过去。
“左手别使力。”
闻汀予扬了扬右手里的木楔。
“没用左手。”
沈知宁在她身旁蹲下,替她扶稳木板。
两人并肩做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日光落在水上,晃得船边一片细碎的亮。
沈知宁忽然道:“今日在河边,你认出那条船时,我便觉得,这事也许真能查清。”
闻汀予停下手。
“怎么忽然说这个?”
“昨夜我只顾着怕。”
沈知宁将木板扶正,声音轻了些。
“今日看你站在那里说河道,说吃水,说哪条船走过哪里,才想起来,你不是只会替人挡在前头。”
闻汀予看着她。
沈知宁侧过脸,弯了弯眼睛。
“闻掌柜很有本事。”
闻汀予被她夸得一怔,随后低头,将最后一枚木楔敲稳。
“沈掌柜也不差。”
“哪里不差?”
“昨夜喊人,半个渡口都听见了。”
沈知宁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避开了伤处。
闻汀予笑着受了。
傍晚,岑砚棠回来了。
她没带钱管事,身边的差役却抬来一只封好的木匣。那只匣子没有搬上她们的船,而是送进岸边临时借用的屋内,由人看守。
沈知宁等她走近,先问:“旧苇棚还在?”
“在。”
岑砚棠将一路带来的尘土掸去,神色比上午更沉。
“找到了换下来的粮袋,也找到了另一本出货账。”
闻汀予问:“数目对不上?”
“数目对得上。”
岑砚棠抬眼。
“可同一日,同一批数目的种粮,在这里装回丰顺号后,又在另一本账上卖出了一回。”
沈知宁望着她,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次,不是几株压坏的苗,也不是一包发不出芽的菜种。
有人将送往乡里的种粮,卖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