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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笔账,追到底 ...

  •   “卖了两遍?”

      秦见遥下意识看向河面。

      一条船能走两趟,一袋粮却不能同时去两个地方。

      沈知宁先明白过来。

      “好种被留下卖了,装回船上的,是别的东西。”

      岑砚棠点头。

      “眼下查到的是这个方向。那本出货账上有买家,有交货日子,也有收钱的人。今夜分头去找,不再只听钱管事一张嘴说。”

      她没有在船边久留。

      临走前,只告诉闻汀予,明日可以启程回芦湾,岸上会有人护送她们离开渡口。往后若需核问,官府派人来,不必一船人都耗在这里。

      沈知宁原本还想问一句邓茂的下落,话到嘴边,收了回去。

      账上已有名字,就该由能拿人、能查货的人接着往下走。

      她抬头看向闻汀予。

      “明早回去?”

      “回去。”

      闻汀予答得没有迟疑。

      “该修的修,该歇的歇。”

      秦见遥立即举手。

      “我能不能先不练腿?”

      杜婶端着饭从舱里出来。

      “你若还想练,我便把你绑在凳上。”

      秦见遥把手放下了。

      这话听着不像商量。

      翌日船离白沙渡时,岑砚棠没有来送。

      直到她们回到芦湾,才从随后送到的官差口中得知,天还没亮,邓茂便被拿住了。

      不是在深山,也不在什么隐秘水道。

      他藏在出货账上一名买家的后院,正等人替他雇船离开。

      买家被差役叫醒时,还想装作不知情。邓茂听见院外动静,自己翻墙摔进了隔壁鸡圈,惊起半院子的鸡,连带把人也惊动了。

      秦见遥听完,神情十分复杂。

      她这些年看过不少话本,总觉得恶人落网,该有追逐,有刀光,至少也得踢坏两扇门。

      万万没想到,竟输给了一群鸡。

      沈蓼秋听到这里,瞧了一眼她尚未消退的淤青。

      “你看,鸡不练拳,也有鸡的用处。”

      秦见遥想了半晌,竟无法反驳。

      邓茂一被找到,后头的事情便快了起来。

      他先说自己只是替人跑腿,钱管事也说只管装卸。两个人隔开问,所说的交货地点、收钱数目却处处对不上。再将买粮的人与丰顺号船主叫来,原先含糊过去的那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了实处。

      运到旧苇棚的是好种。

      卸下后,有人将新种转进货栈,换上早已备好的陈种、杂种,再按原数装回船。外头看仍是一百二十袋,绳结重新扎过,交货凭单上再添一句“途中未分卸”,便当没有这回事。

      调换下来的好种,另卖给几家种粮铺。

      至于从陈种里挑出来、尚能散卖的菜种,则交给邓茂,沿几个渡口零卖。

      他在白沙渡愿意退钱,也不是忽然讲起良心。

      是怕买种的人把余下种子留住,越查越深。

      可他退了几户的钱,没能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去。

      柳娘子留下的种子、沈知宁的试种记录、沿途的交货凭单,再加上货栈里那本没来得及毁掉的私账,终于将几处断开的事情接到了一起。

      雇人上船的钱,也是从货栈支出去的。

      夜里潜上船的人,只知道换成能出苗的好种,再将原样带走。至于样袋上该写什么,钱管事早就备好了。

      那份签记的来路,也查了出来——协助抄录封样清单的一名当地书手,收钱抄了一份给货栈。

      听到这一处,沈知宁许久没说话。

      她先前还以为,是自己封样时没留心,或是谁在农庄院外看见了什么。

      原来有人不必翻墙,也不必拔刀。

      只需坐在桌边,多抄一页纸。

      这些消息,是七日后岑砚棠亲自带来的。

      她到浮田时,沈知宁正在同一个苗贩谈价。

      那人常替周边村落收苗,先前也来问过,如今坐在廊下,话说得很客气,价钱却压得极狠。

      “沈姑娘,我不是说你家的苗不好。可外头出了那些事,人总会多想。你若肯让些利,我替你多收几箱,也省得你再往河上跑。”

      沈知宁将手里的苗轻轻放回筐中。

      “外头的事,已有人说明白了。”

      “说明白是说明白,可做买卖,总得看别人信不信。”

      “所以更不能把好苗便宜当坏苗卖。”

      那人笑意淡了。

      “你还年轻,名声坏起来快,养回来难。”

      “这话倒是。”

      沈知宁点头。

      “那我更得把自己的买卖做好,不能一害怕,就连价钱也不认了。”

      苗贩又劝了两句,见她不松口,只好起身。

      走到门外,恰与岑砚棠一行错身而过。

      秦见遥原本端着茶往廊下送,瞧见岑砚棠,眼睛一亮,又立即低头看了一眼托盘,确认端得稳,才走过去。

      “岑大人。”

      岑砚棠停下脚步。

      “腿好了?”

      “好了。这回真好了。”

      她说着便要抬腿,忽然想起上回那句“不必演给我看”,硬生生忍住了。

      岑砚棠看在眼里,唇边有一点笑。

      “我信。”

      秦见遥将茶递过去,觉得今日这茶泡得很值。

      岑砚棠这趟来,一是核对几处记录,二是告诉她们,白沙渡货栈这一段已经查明。邓茂、钱管事及涉事东家等人均已交由官府继续审办,涉及上游仓场的往来另行追查。

      乡里领到的劣种已经着手查验、更换,不能再叫百姓等案子审完才下地。

      “柳娘子她们呢?”沈知宁问。

      “散买种子的几户,也一并登记了。该追退的钱继续追退,耽误耕种的损失,各户据实报明,不是拿回种钱便一概算清。”

      沈知宁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想起柳娘子站在摊前,攥着那包发不出苗的种子,一遍遍解释自己如何下种、如何浇水。

      如今总算不用再证明自己会种地了。

      核过记录,岑砚棠又问起船上损失。

      沈知宁将修箱、换门闩与请郎中的钱列给她,数目不多,却没有漏掉。

      秦见遥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上头是她自己记的药钱。

      岑砚棠接过,看见第一行字略歪,后头倒渐渐齐整,便问:“自己写的?”

      “嗯。”

      秦见遥顿了顿。

      “我问过小满姐姐,字写不好,不妨碍把钱写明白。”

      “说得对。”

      岑砚棠让书吏一并记下,没有拿她的字取笑。

      事情说完,沈蓼秋从灶房探出头。

      “饭快好了,岑大人若不急,吃过再走。”

      岑砚棠正要推辞,秦见遥已经接了一句。

      “今日有我做的饼。”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

      众人都看向她。

      沈知宁忍着笑,低头去收桌上的纸。

      岑砚棠却认真问:“这回也是四文一个?”

      秦见遥耳根一热。

      “今日不卖。”

      “那便叨扰了。”

      这一顿饭吃得比秦见遥想的热闹。

      沈蓼秋不问案情,只问路上哪里好走、客店饭菜如何。陆泊蘅话不多,见岑砚棠用饭时还下意识看向搁在一旁的册子,便将那碟饼往她跟前移了移。

      “吃凉了硬。”

      岑砚棠收回目光,终于踏踏实实吃完了一顿饭。

      临走时,秦见遥送她到院外,手里多拿了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

      岑砚棠接过,问:“这几个多少钱?”

      秦见遥有些急。

      “说了不卖。”

      岑砚棠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多谢见遥。”

      这是她头一回不连名带姓地叫她。

      秦见遥站在院门边,直到马车转过路口,才慢慢往回走。

      沈知宁抱着一叠空碗,从她旁边经过。

      “送个人,怎么把自己也送愣了?”

      秦见遥立即回神。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下回做甜馅还是咸馅。”

      沈知宁笑得差点没端稳碗。

      两日后,浮田又收到一封从白沙渡带来的信。

      是柳娘子请人代写的。

      信里没有多少客套,只说官府的人来过,种子的事总算有了说法。沈知宁先前送去的苗长得不错,附近几家见了,想一道订下一批。

      纸背写着各家的姓名与数目。

      最后一行是:

      若来,仍到我家歇脚。

      沈知宁拿着信,在廊下站了许久。

      前几日那个苗贩的话,她不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她也担心,往后船到了岸边,会不会有人先问一句:“你这苗,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今这张纸上,没有谁夸她多能干。

      只是几户人家,又愿意把下一季的指望交给她。

      她将信放进册子,转身去找闻汀予。

      闻汀予正在码头核一批布货,左手的伤已经收口,只留着一道浅浅的痕。她没有急着招呼沈知宁,先同货主将数目交清,才走过来。

      “有好事?”

      沈知宁扬了扬信。

      “有生意。”

      两人坐到岸边的石阶上,将信摊开。

      这批苗比先前多,不能只凭空处塞几箱;白沙渡再往上,也有两家来问过,若接下,原先的行程便得调整。

      闻汀予听完,拿笔在纸上划了几处。

      “货可以分两趟。第一趟交白沙渡,第二趟再往上。那边我本来也有一批布要送,不必为了凑路,叫你的苗多等一夜。”

      沈知宁点头,往她身边挪近些。

      两人低头说了一阵,从箱数说到船期,又从船期算到返程能带什么货。

      直到闻汀予收笔,沈知宁才将另一张纸拿出来。

      “这个也给你。”

      闻汀予接过。

      上头不是订单,是沈知宁重新算过的船资与装卸费用。比先前多添了几项,连往后多占一处舱位该如何计,都写得清楚。

      闻汀予看完,抬眼。

      “怕我少收?”

      “怕我们只顾着讲交情,最后算不清谁替谁担了多少。”

      沈知宁说完,停了一下。

      “但我今日来,不全是为了这个。”

      闻汀予握着纸,没有出声。

      河边很热闹,有人扛着货从她们身后经过,有人站在船上喊绳子缠住了,隔岸卖糖糕的敲了两下竹梆。

      沈知宁忽然觉得,挑这里说话,实在不算聪明。

      可话已经开了头,她不想再缩回去。

      “前些日子我想过,若你家往后的船不走白沙渡,我也得另寻船把苗送去。”

      闻汀予点头。

      “应该的。”

      “可我不大高兴。”

      闻汀予终于转过脸。

      沈知宁手指捏着信角,慢慢道:“不是因为另寻船麻烦。”

      她说得没有平日顺畅,却没有避开闻汀予的眼睛。

      “我是想同你一道去。”

      闻汀予看了她许久。

      久得沈知宁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该先把后半句练熟,再来找她。

      就在她要低头时,闻汀予伸手,将被她捏皱的信角轻轻抚平。

      “我也是。”

      沈知宁抬眼。

      闻汀予将信还给她,声音很稳。

      “不是船上恰好有地方,才带你。”

      这回轮到沈知宁没话了。

      她在来之前准备好的船期、价钱、苗箱尺寸,忽然一样也想不起来。

      闻汀予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沈掌柜,还有什么要商量?”

      沈知宁缓了片刻,终于将信收好。

      “有。”

      “你说。”

      “今夜有空么?”

      闻汀予没有看货,也没有翻行程。

      “有。”

      “那陪我走走。”

      沈知宁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今日不谈苗。”

      闻汀予笑了。

      “好。”

      她将那张算着船资的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随后站起来,向沈知宁伸出手。

      沈知宁看了一眼。

      这一级石阶,她自己也上得去。

      她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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