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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来退钱的人 ...

  •   秦娘子的酱菜铺开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进门,既不买酱瓜,也不打听价钱,只问了一句:“你家闺女带人去府城,管不管带人去坐牢?”

      秦娘子手上的秤砣往外滑了半寸。

      对面的许照溪比她稳些,先将等着称菜的客人招呼完,才端了碗水,请来人坐下。

      “你先喝一口。牢坐不坐,我们说了不算。你想去哪儿,倒可以同她商量。”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上挎着个补丁摞补丁的褡裢。坐下时,她把褡裢搁到膝上,两只手仍压在上头,生怕谁给她拿走。

      秦见遥从后院进来,问明情由,才知道这位姓金,住在石桥埠往西的杨柳浜。她丈夫在世时给粮仓缝麻袋,她也会这手活。去年男人病故,仓里缺人,仍叫她去做。前些日子广济货栈出了事,上头清查旧账,有几个同她一道做工的人都让县里叫去问过话。

      “也有人来问过你?”秦见遥道。

      “没人问我。就是没人问,我才睡不着。”

      金嫂子解开褡裢,里头是个攒得十分整齐的钱串。她把钱在桌上轻轻一放,旧木板响了沉沉的一声。

      “一百八十文。我缝袋子,人家给我的。现在想想,还是得退回去。”

      秦见遥没急着接钱,拉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缝袋子不该得工钱么?”

      “缝袋子该。可有一笔,我没缝。”

      “那你做了什么?”

      金嫂子两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

      “我拆了六十只好好的粮袋。”

      屋里安静了片刻。偏在这时候,隔壁卖鱼的把一条活鲤鱼掉在青石板上,鱼尾巴拍得啪啪响。金嫂子肩膀一缩,钱串给她拂到地上。许照溪弯腰拾起,仍放回她手边。

      “钱你自己收着。你来找圆圆,是想找哪个衙门,还是想找哪个人?”

      “我听说有位姓岑的大人查过旧苇棚的事。我不认得别的官,只知道她肯听做工的人说话。”金嫂子望向秦见遥,“我不求你替我说好话。你把我领到能递话的门口,我自己进去。”

      秦见遥答应了。她后日本就有一趟往府城的行程,脚钱照平日的数;若到时岑砚棠不在,便陪她将事情递给当值的人。临分别,她只多问了一句:“那六十只粮袋,是在哪儿拆的?”

      “青浦仓,西廒。”

      当晚去青槐巷,秦见遥没说金嫂子的姓名和住处,只向沈知宁问起一件旧事:“当初岑大人带走的那些种样,是从上游仓里直接取的么?”

      “不是。”沈知宁搁下手里的竹签,“有柳娘子她们留下的,也有我们做过对照后交给她的。你忘了?船上来了贼,要拿好种换走坏种,结果扑了个空。那时真种样已经跟她住进客栈了。”

      “我没忘贼。”秦见遥摸摸自己的小腿,“我还记得他那条腿踢起来,远不如练功的草靶子软和。我是忽然想,咱们当时都能说出谁换了种,却没人亲眼瞧见,好种最初出仓时是什么样。”

      在另一张长桌前理船账的闻汀予抬了抬眼:“那是两段路。旧苇棚那一段,有船工、有私账,也有人认了。仓里装船以前的事,得问在仓里的人。”

      秦见遥点点头,没再细说。沈知宁也没追问,走时只替她装了一小包梅干。秦见遥咬了一颗,脸都皱了。

      “你上回不是说,这一罐比上一罐甜么?”

      “是比上一罐甜。又没说比糖甜。”

      后日到了约定时辰,金嫂子准时出现在埠头。褡裢还是那只褡裢,肩上的担子看着却比前日更沉。船到府城,她三回伸手去摸钱串,每一回都还在。

      秦见遥终于问:“您这是怕丢钱,还是盼它自己丢了,好叫您回家?”

      金嫂子愣了愣,扑哧笑了。这一路,她头一回从褡裢上拿开了手。

      “叫你说着了。昨夜我还想,要是下大雨,船开不成,也怪不得我。”

      “可惜今日是个好天。”

      “可不是。这老天爷,偏挑我想偷懒的时候晴。”

      府衙收呈的地方在侧门。秦见遥带金嫂子进去,请书吏将她的来意记下。书吏听见“青浦仓西廒”,便拿出一本单簿,先核了姓名、年月,再请她们在廊下候着。

      两人等了半个多时辰。其间有人来报牛丢了,有人同兄弟争一堵墙。金嫂子原先坐得笔直,听那两兄弟从墙争到墙根的丝瓜,又从丝瓜争到谁家的鸡先啄了花,听得忍不住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等书吏来请,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岑砚棠在后堂东侧的小屋见了她。屋里另有一名记话的书吏,桌上只摆着白纸,没摊旧案卷。

      “金嫂子,你若愿意,可以请秦姑娘留下。若有不便当着旁人说的话,也可以请她出去。”

      “留下吧。”金嫂子看了秦见遥一眼,“好歹有张熟脸。我不是怕大人,是怕自己说着说着,忘了当初是怎么回事。”

      “忘了就说忘了。”岑砚棠道,“我今日也有好些事不知道,正等你告诉我。”

      金嫂子终于坐实了那张椅子。

      旧苇棚出事之前,青浦仓曾发过一批春播用的粮种。装船前两日,西廒的管仓将她叫去,指给她六十只装满的麻袋,说袋式不合,要改小,叫她逐一拆开。

      “我问,满满当当的袋子,要我拿什么改小?他说不用动剪子,拆开袋口,把粮倒进斗里,照他们新拿来的袋子装。我只管拆,不管装。”

      “旧袋拆哪一道线?”

      “封口。拆完要将线抽出来,不许割。好麻线,割断了糟践。我穷惯了,这话听着倒很入耳。”

      金嫂子拆了半日。管仓给她算每只三文,共一百八十文,另叫她在工簿上按了手印。她不识字,临走时多问了句簿上写的什么,答她的是个年轻书手,说写的是“缝补破袋六十口”。

      “我当时就说了,我没补。他说账上没‘拆袋’这一项,做针线的都记作缝补。我还同他顶了句嘴,说我今日连针都没拿,倒叫我挣了一回针钱。”

      “后来为什么起了疑心?”

      “不是后来。当日我就觉着怪。”

      金嫂子慢慢将自己的两只手摊在桌上。她右手中指上有个厚茧,是常年顶针磨出来的,左手指腹却布着几道被麻线勒出的浅纹。

      “我收拾线头,比旁人晚走一会儿。墙角那排新袋已经装了二十来口,每只瞧着都矮一截。可旧袋倒空了那么多,墙边几口大斗里还剩着粮。我问那些粮还装不装,管仓说换小袋当然有余数,明日一并装船。那时我想,也有道理。直到上回回乡,看见我妹子领来的补种告示。”

      她转头,从褡裢最底下摸出一小片纸。纸折得毛了边,展开来,是县里清点受损农户时给的凭据。上头记着她妹妹家领过的粮种,以袋计数,后面另列着每袋应有的斤数。

      “我不识这些字,是我外甥念给我听的。他念的那个数,是旧袋的分量。若是我见的那种新袋,我做针线这么多年,掂得出,装不下。”

      秦见遥听到这里,终于明白那串钱为何揣得人一路不安。金嫂子一直以为自己只拆了六十道线,后来才疑心,妹妹家田里少长的那几垄苗,也许就有她亲手抽开的那一道。

      岑砚棠却没有顺势往下定。她问清了妹妹领种的地方,又问金嫂子记不记得旧袋上有什么记号、新袋是谁送来、装完有没有当她的面过秤。金嫂子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说到六十只新袋后来究竟装去了哪里,她老实摇了头。

      “那日我没跟去船边。我怕我妹子家拿的正是那批,又怕不是,冤枉人。反正这钱我不拿了。”

      她将钱串往前一推。

      岑砚棠没有伸手。

      “你拆了六十只袋,这件事我们会查。工簿上写了什么,也会查。可这是不是拿来堵你嘴的钱,不能因为你今日害怕,它就成了。先记清数目,钱由你带回去保管。往后若需取来核验,会给你凭据。”

      金嫂子看着那串钱,半天没动:“我带它来了,还得原样带它回去?”

      “你今天是来说清一件事,不是拿一百八十文买个心安。”岑砚棠顿了顿,“况且,倘若果真有人少发了乡亲的粮,欠账的也不该只有个拆袋子的人。”

      书吏将记下的口述逐句读还。金嫂子听到一半,忽然叫停。

      “这里不对。我说的是,我看见二十来袋已经扎了口,不是只装了二十来袋。那边还有多少没扎的,我没数。”

      书吏改过,重新念了一遍。金嫂子这才按下手印。离开时,钱串仍在她褡裢里,走到台阶上,她的步子却比来时轻快。她赶着去城南亲戚家借宿,秦见遥把她领到巷口,刚要告辞,叫她一把拉住。

      “姑娘,今日脚钱该添些。你陪我坐了这么久。”

      “说好了领你来,等你说完。你若再给钱,倒显得我专盼着你说话慢。”

      金嫂子想了想,从褡裢边袋里摸出一枚顶针:“那这个你拿着。我瞧见你篮子上那条背带了,边都开线了。会拳脚也不能叫条断带子绊一跤。”

      秦见遥没再推辞,将顶针套上中指,稍大,只好先收进口袋。

      傍晚她在卢婶家补完篮带,岑砚棠也来了。卢婶仍在前间给人量衣,两个人坐在后院井沿旁,分吃了一碗凉粉。

      秦见遥没有问案子,倒是岑砚棠吃完才发现,自己把碗里的花生全拨到了一边,一颗没碰。

      “你还在想那六十只袋?”秦见遥问。

      “我在想她纠正的那句话。二十来袋扎了口,不等于只装了二十来袋。若从前记账的人也肯容她纠正一句,她或许不至于把那串钱藏到今日。”

      她将碗递还,没再往下说案卷里的事。秦见遥也知道,自己将人领到门口,今日这趟活便已做完。两人安静坐了一阵,她忽然把手伸过去。

      “砚棠,你量量。”

      “量什么?”

      “看这顶针你戴合不合适。金嫂子给的,我戴着略大。”

      岑砚棠试了一下,也松。两人对着那枚顶针想了片刻,秦见遥收回掌心。

      “那还是我拿着吧。往里衬圈布,缝篮子也使得。”

      “嗯。你把篮子缝牢些,下回再往里塞糖蒜,免得一路漏到我家门口。”

      第二日,岑砚棠领人调出青浦仓当季的工料簿。那行“缝补破袋六十口”果然在,后面一枚指印,旁列支钱一百八十文。

      只看它,谁也瞧不出一点不对。

      她将工簿暂放一旁,又叫人取来同月的麻布领用簿。金嫂子动工前一日,西廒确实领走了六十只新袋。再对出仓总册,那一批登记的仍是六十袋,斤数也没有减;若新袋确比旧袋小,按金嫂子所见,多下来的粮理应另有去处。

      翻到船边交接的那一页时,负责抄录的书吏忽然停了笔。

      “大人,接运人这栏的名字,我见过。”

      岑砚棠接过簿子,目光落在页末。那里没有广济货栈的字号,也不是先前查过的丰顺号。接运的是一条叫永安的驳船,领货人签了“顾春生”三个字。她从桌角抽出去年水运失事的旧册,一张一张翻过去,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永安号,顾春生。船毁于青石上游,人落水,遗体三日后寻回,抚恤由其女具领。

      旧册上的日子,在那批粮种出仓之前,整整八个月。

      窗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叫卖声拖得悠长。岑砚棠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先核年号,再核名字和船号。没有看岔。

      书吏脸色已经变了:“死人怎么来领粮?”

      岑砚棠却翻回工料簿,看了看金嫂子的那枚指印。

      “不急着问死人。”她将两页各压上一张纸签,“先去问活人。顾家的女儿还在不在?还有,那艘毁了的永安号,船牌当年交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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