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白沙埠少了一级石阶 ...
-
沈知宁送苗到白沙那日,柳娘子家的鸭子正站在埠头第三层石阶上洗澡。
孟船娘看了一眼:“水涨了。”
柳娘子也看了一眼:“鸭又跑了。”
两人同时挽袖子,一个去系缆,一个去捉鸭。沈知宁抱着头一箱苗站在船头,十分庆幸自己认得要交货的是哪一位。
这批苗是从西棚里起的。前阵子那场雹打坏了东边两畦,沈知宁始终没动柳娘子订下的数。如今按日送到,柳娘子验过根叶,痛痛快快付清余款,另塞给她一篮头茬香瓜。
“苗钱是苗钱,瓜是瓜。你上回来的时候说,白沙这瓜皮薄,回芦湾就惦记。今日赶得巧,刚好熟了。”
沈知宁挑了个个头最小的,在袖上擦净,咬下一口。甜汁顺着手腕流,她忙伸长胳膊,柳娘子瞧得直笑。
“你们浮田又不是种不出瓜。”
“自己种的,吃第一口总想着该不该晚两日摘。人家送的,第一口就只管甜。”
柳娘子把她让到树荫下,又问闻汀予这回怎么没一起来。
“她晚我两日开船,往临川去。我交完苗,明早搭孟船娘的船回芦湾。”
“那今晚来我家吃鱼。吃过了你若还肯帮忙,替我瞧瞧水沟边那块地。我想种点晚菜,不晓得水会漫到哪儿。”
沈知宁回头望了望埠头。第三层石阶已经空了,鸭子让人夹在腋下抱走,水面上剩下一圈细细的鸭绒。
“水能漫到哪儿,我比不得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人。您先找个人问问往年的水痕,我能帮您瞧土。”
“要问水痕,找我婆婆。白沙哪家小孩小时候在水里丢过裤子,她都记得。”
柳娘子的婆婆姓田,镇上的人都叫她田婆婆。沈知宁跟着进院时,她正坐在矮檐下给一只黑布鞋上底。听儿媳问起水痕,头也没抬。
“老柳树上有个铁环,当年拴渡船的。水齐铁环,下头那块地便留给鱼。谁若不服气,尽管种,肥不了自家,总能肥两条鲤鱼。”
她说完才抬起眼:“今日水离环还有几寸?”
柳娘子怔了怔:“我没往旧渡口去。新埠第三层石阶已经没水了。”
“是水没过了石阶,”沈知宁替那几只鸭子作证,“我到时,它们正浮在那上头。”
田婆婆把针往鞋底里一扎。
“那你六婶该回来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柳娘子却听明白了:“六婶今日又去沙洲上割草?”
“她跟瘸脚的老顾合养那头牛,一人割一日。新埠淹第三层,旧汊那条浅路就该断了。我早起同她说过,她还嫌我啰唆。”
起初谁也没十分着急。六婶在白沙长大,走那条浅路几十年,比旁人熟得多。柳娘子去隔壁问了一声,回来时,手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是六婶家灶房的钥匙。
“她儿媳说,早上出门时,六婶把钥匙交给她,叫她晌午先烧饭。饭热过一回,人还没回来。”
田婆婆不做鞋了。
“带我去旧渡口。”
从柳家后门穿过去,一炷香不到便是旧渡口。那里早已不泊大船,岸边的老柳斜向水面,树上确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水已经舔上了铁环的下沿。
河心那块沙洲倒还露着一大片青绿,芦苇给风吹得一层层倒下去。从岸上看,不见人影。几个在附近晒网的渔人都说没看见六婶回来,也有人道,她兴许绕去了另一头,早从北岸上了。
“她的草筐呢?”田婆婆问。
柳娘子朝树下一指。柳根之间扣着一只空草筐,上面压了块石头。
“那就还没回。她来去要趟浅水,先抱草过来,再装筐背回家。”田婆婆眯眼看向沙洲,“她舍得丢自己,也舍不得丢这筐。前日才拿两只鸭蛋请人补的。”
有个年轻后生闻言脱了鞋,便要下水。沈知宁站得近,一把扯住他后襟。她没用多大力气,倒把人衣领扯开了,彼此都吓了一跳。
“先别趟!”她赶紧松手,“方才水都到铁环了。您知道脚底下那条路还在么?”
后生低头看去。平日清亮见底的浅汊已经泛黄,水面仍平,底下却瞧不清了。
“我去找孟船娘。”沈知宁转向柳娘子,“她船上有长篙,也认得本地跑小船的人。您带两个人沿北岸问,万一六婶已经上岸,别两头空找。”
她说完便跑,跑出十几步,又听见田婆婆在后头喊:“别光喊老六!她左耳背,隔着水喊,得朝她右边喊!”
沈知宁应了一声,心里倒安定了些。眼下有人记得她从哪儿走、拿什么筐,甚至哪只耳朵听得清,比一群人站在岸边干着急有用。
孟船娘的陶器卸了一半,货船吃水深,进不了旧汊。她听清原委,转身便去找泊在埠边补网的鲍家姐妹。姐妹俩有条窄船,常进沙洲收虾笼,妹妹留下看货,姐姐带上长篙与孟船娘一道往旧渡口赶。
等窄船撑到柳树下,北岸那边也传回了话:没人见过六婶。
鲍大姐问:“草从哪头割起?”
田婆婆答得毫不迟疑:“东头。她说那边的草甜,好似她自己尝过似的。”
“那便从东头找。船上留地方接人,旁人不要跟。”
沈知宁刚伸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她不认得洲上的路,上船只会占地方。她回头看见有人抱来干衣裳,有人往岸边挤,索性找了根树枝,将近水那段泥岸圈出来。
“这里下头是空的,别站。要等,往柳树后边等。”
两位船娘撑着窄船离岸。她们没有直直地朝沙洲过去,而是先往上游移了一段,再借水势斜着靠近。船身隐进芦苇一人多高的绿影里,很快看不见了,只偶尔露出一截篙尖。
岸上安静下来。
沈知宁头一回觉得,等一根竹篙重新露头,竟比数完二百四十棵苗还慢。
田婆婆坐在柳根上,将两只手平平压在膝盖。旁人都盯着东边,她却一直看着沙洲南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沈姑娘,你的眼力好不好?”
沈知宁蹲到她身旁:“要看哪里?”
“南边那片矮芦里,是不是有块白?”
沈知宁定睛看去。风一起,几十片苇叶一齐翻出浅色的背,哪里都白;等风过去,绿影重新合拢,其中一小块白却始终没消失。
“有。”她道,“像布。可东边也有白鹭。”
“白鹭会自己挪窝。”田婆婆从头上取下一条旧蓝巾,递给她,“那是她割草时垫肩的白手巾。你站高些,等船出来,朝南边指。”
沈知宁踩上远离水边的一块老磨石。窄船从东边芦荡里退出来时,她将蓝巾高高举起,一手往南指。孟船娘看见了,随即举篙应了一下。
船还没到,那块白布先动了。
一下一下,有人在苇丛里用力摇它。
岸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沈知宁这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发紧。她转头想告诉田婆婆,人找到了,却见老人家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攥着空草筐,眼睛死死盯着船头。
又过了一阵,鲍大姐撑船转出来了。六婶坐在船中,裤腿湿到膝上,一只脚肿着,人倒清醒。她身旁还横着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青草。
船一靠稳,田婆婆先看脚,再看草,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那头牛?”
六婶坐在船里,仰脸看她,也有话说:“草是我先扔上去的!不垫着,我这身老骨头坐船板上,你替我疼?”
孟船娘扶她上岸,替她说了句公道话:“确实有用。她原先坐在洼地里,脚一崴,走不动,就把草垫在身后。若没那捆草,这阵子水都该泡到腰上了。”
田婆婆一肚子话硬给堵了回去,末了只剩一句:“下回带两条手巾。你那条洗得跟苇叶背一个颜色,谁看得见!”
“那你倒看见了。”
“我认识你四十年了!”
六婶没再顶嘴,伸手将那只空筐接过来,搁在两人中间。
有人寻了独轮车来,送她去镇上看伤。沈知宁把蓝巾还给田婆婆,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她以为这事到此便算过去,回程路上,却见鲍大姐停在旧渡口那块歪斜的木牌前,拿鞋尖将牌边的泥刮开。
木牌原是提醒行人涨水莫渡的。字还在,牌子却向河面歪着,从村里通往这里的那条路走来,只能望见一块没字的木头背。
“上回大水冲歪的。”鲍大姐叹气,“我们撑船的看得见字,倒是正经该看的人,站岸上看不见。”
田婆婆道:“扶正它,明年照样倒。再说老六还不识字,你便拿金粉写,她也只当有人阔气。”
沈知宁回头看着树上的铁环,又想起新埠那群浮在石阶上的鸭子。
“婆婆,您每次都是看铁环,才知道这条路走不得么?”
“也看新埠的石阶。老人在旧渡口等船时,都晓得第三层叫水吃了,便省下脱鞋的工夫。可新埠修宽以后,最底下那层又补过石头。今日若不是瞧见这铁环,我也不敢单凭数石阶叫人下水。”
沈知宁没再往下替她想。她只问了一句:“那若叫您来提醒人,您想把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田婆婆蹲在地上,捡了两根枯枝,一横一竖地比画。
“最该拦的是村里过来这个岔口。水涨了,在这里横根竹竿,哪怕不认字,谁走到跟前都得停一步。再挂一双破草鞋。看见鞋挂起来,就知道脚别往水里去。”
鲍大姐蹲下来,拿另一根树枝点了点:“谁挂?若没人往这边来,水涨半日,草鞋还在家里睡觉。”
“我们来。”柳娘子道,“我家地在近处,鲍家的船也天天出入。咱们几家先轮着看。可只凭谁记起来便挂,也不长久。渡口既是公用的,还是得叫管埠头的人来瞧。”
这话一出,大家的主意才有了落处。
当日下午,白沙管埠的老董被请到了旧渡口。他先看了水痕,又去新埠看那三级石阶,最后叫来两个常年撑船的人,当面问过才说:“木牌该挪,浅汊也得重新探。今明两日先不许人走,我叫人在路口守着。往后涨到哪里拦、退到哪里能开,等探明白再定。不能今日浮起一只鸭,明日全镇的人就跟着鸭子出门。”
柳娘子听得很不服气:“我家的鸭还是认水的。”
“认水,方才是谁满埠头追它?”
亏得六婶已经去看伤了,不然这群人在旧渡口吵起谁家的牛更懂草、谁家的鸭更懂水,倒能吵出一场庙会。
晚饭时,沈知宁果然吃到了柳娘子许的鱼。六婶的脚没伤着骨头,要歇一阵;沙洲上的牛草由老顾同他侄儿商量着办,不再让她自己趟水。那捆湿草也没浪费,牛倒是第一个过上了安稳日子。
吃完饭,田婆婆又拿起那只没上完底的黑布鞋。沈知宁这才发觉,鞋底极小,像是给四五岁的孩子做的。
“您家又添小辈了?”
“六妹她重孙的。她针脚大,做的鞋穿不到三日便能伸出脚指头。我做一双,省得她到处同人说,是孩子的脚长得太快。”
老人低着头,针尖从厚布底里钻出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很轻地说:“我看了老半天,才敢叫你看那块白布。我是真怕看错。”
沈知宁怔了一下。
下午在岸边,田婆婆一直是那个最有主张的人。她记得铁环,记得空筐,也记得六婶的手巾。旁人几乎以为她什么都拿得准。
沈知宁将线团往她手边推近一点:“幸好您叫我多看了一眼。”
田婆婆嗯了一声,咬断线头:“那条巾子还是得换。你们浮田有没有染得红些的旧布?过水不掉色那种。我花钱买。”
“这个您还真问对人了。我家里有个运布的。”
次日一早,孟船娘的货船离开白沙。沈知宁坐在舱边,路过旧渡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岔口已经横起一根竹竿,上面端端正正挂着一双破草鞋,鞋尖朝着来路。老董派来守路的人就坐在旁边啃饼,看见有人往小路上走,远远便抬手招呼。
她将这一幕画在册子里。两只草鞋一长一短,竹竿又有点歪。她认真看了看,没在旁边添“鞋”字。这回还不至于画成鹅。
回到青槐巷,闻汀予的衣箱已经不在墙边。前桌上压着一张启程前留下的纸条:两株茄苗浇过水。豆腐没买,怕等我回来,先长出胡子。
照日子算,两条船今日原该在白沙往芦湾的河面上遇见,不过河上船多,彼此又各有停靠,错过去也寻常。沈知宁把那篮香瓜分出一半送到农庄,自己回来切豆腐、炊饭。一个人坐在院里吃时,她才慢慢觉出这间屋子的好。闻汀予不在,门前那条街仍有声音,灶上照样冒热气。她今日有一肚子的话,倒不必急着往哪儿赶,等人回来便能讲。
数日后,闻汀予进门时,一眼看见东窗下晾着两条红布,吓了一跳。
“我才出去一趟,家里要办什么喜事?”
“你若赶着办,也得等我先把账结了。”沈知宁从灶间探出头,“一条是田婆婆托我买的,一条是我送六婶的。问过闻掌柜,这批红布洗过不大褪色,我先过了两遍水。你怎么一进来就只看见红的?”
闻汀予将一个小包袱往长桌上一放:“因为我也带了点有颜色的回来。”
包袱打开,里头是两只新鲜茄子,个头都不大,颜色却极漂亮。她去临川途中在青石上埠卸下那两只带信的苗箱,返程又照货单收回了拆开的板件。陈婶托她带回河湾地里先前那批苗结的头茬茄子,阿禾还特意叮嘱,这回有一句话不能写在板上,怕她们拆箱晚了才看见。
“什么话?”
“趁嫩吃。”
沈知宁噗地笑了:“这闺女比你会写信。你留个纸条,还要叫豆腐长胡子。”
闻汀予洗过手,接了刀切茄子。沈知宁在旁边把白沙的事从头讲到尾,讲到生死攸关的地方,刀停了一会儿;讲到两位老人家为一捆牛草吵嘴,刀才重新落下去。
“你没跟着上船?”闻汀予问。
“没有。人家认得水路,叫我留下。我倒也有自己的用处,站高处举了回头巾。”沈知宁顿了顿,“不过隔得那么远,瞧着那条船一头钻进芦苇里,半日不出来,我才知道,在岸上等人也挺费力气的。”
“是。”闻汀予把切好的茄子放进碗里,“有一回我跟师父学泅水,她故意叫我在船上等。她下水摸落了的篙钩,我在船上数到三十,还没见她露头。她上来骂了我一顿。”
“你又没下水,骂你做什么?”
“我把一二三四数得太快,她才探出头,我已经在喊救命了。”
沈知宁笑得险些碰翻盐罐。闻汀予伸手扶住,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下回遇上这等事,回来还是讲给我听。怕了也讲,不必等到有笑话可讲才开口。”
沈知宁靠了她片刻,低声说:“我在岸上,确实怕过一阵。”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就是还有一样犯愁。”
“什么?”
“锅是热的,油也下了。闻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放茄子?”
那晚两只嫩茄子用蒜末一炒,下饭得很。次日,沈知宁将两条洗净晾干的红布叠好,托下趟去白沙的熟船捎给田婆婆。
同行的还有一张小画。画上是岔口的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双破草鞋。沈知宁到底还是在背面添了几个字,是写给六婶的:
“下回穿鞋走旱路。牛若嫌草不够甜,叫它自己来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