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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空舱不白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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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汀予跑完第三趟临川回到家,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布老虎。
老虎只有巴掌大,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左耳还缺了一针。沈知宁接过来,先同它对望片刻,才问:“这是你给我的,还是路上捡的?”
“杜婶给外孙做的。她把我的包袱当成了她的,想来我那本船账此刻已经到了一个两岁孩子手里。”
“那还不快去换回来?”
“不急。那孩子看见没画的书就哭,杜婶比我急。”
话音刚落,前门便响了。杜婶站在门外,一手拿着船账,一手牵着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娃娃。孩子接过布老虎,抽噎着摸了摸它那只缺针的耳朵,又十分警惕地瞧了闻汀予一眼,仿佛这位便是专门拿账本诱拐老虎的人贩子。
闻汀予将账本收回来,掂了一掂。
“明日谈续约,若能像今日这样,拿本账就把人谈哭,倒也省事。”
第二日上午,闻家货行开了窗。临川布号的黄掌柜坐在窗边,茶一口没喝,先把写好的新约推了过来。
头三个月,两边做得都顺当。布匹干燥,交接清楚,有一回河上起雾,晚到半日,闻家也在靠埠前托人先带了话。黄掌柜愿意再定半年,去程每月一趟,最低装数也肯写进约里。唯一新添的是回程:船在临川卸货后,须空出大半个舱,留给布号临时采办的货物。
“黄掌柜,”闻汀予看完,指了指那一行,“若您临时没买着货呢?”
“那就空着回来。装多少,我们付多少。先前不也是这样算的么?”
“先前您没留舱,我可以买卖两家的货搭着走。如今这半舱替您留着,我便不敢再应别人。您若不装,一路空回芦湾,船上的人总不能也少吃半顿饭。”
黄掌柜倒没恼,从袖里取出一把折扇,往桌面上一放:“闻姑娘,我也有难处。临川的人知道我哪日有船,临到装货才肯松价。若提前定死,省下的几个运钱不够填进布价里。”
他说的是实话。闻汀予也没急着反驳,只把前三趟的账翻给他看。头一趟回程带过六只戏箱;另两趟,舱里先后装过纸、油布和两户船工托运的家什。单拣一件出来,不值什么钱,合在一处,却够付周叔和几个伙计回程的工钱。
黄掌柜拿起扇子,没有展开。
“这样,咱们各想两日。眼看还有别家船愿意接,我先同你说,是念着这三个月的交情。”
人走后,闻掌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尝了一口,又搁下了。
“舍不得?”
闻汀予正在收账页:“舍不得。去程这单稳当,丢了可惜。”
“我是问那壶茶。今早刚开的新茶,你们两个说了一个时辰,一口也没喝。”
闻汀予看她一眼。闻掌柜终于笑了,将茶往旁边推。
“你谈。谈成谈不成,都是你的航线。只一件,别为证明自己有骨气,放着能问清的事不问。查查临川回芦湾,究竟有多少货肯付钱上你的船。账上记的是前三趟,往后半年,总不能指望那班唱戏的每月都来给老太太过寿。”
这句话,闻汀予原样带回了青槐巷。
沈知宁正蹲在院角,给那两株从青石镇接回来的茄苗绑细竹竿。两株一般高,一株叶宽,一株茎壮,是陈婶特意挑出来,让她看看同一包种子挪到别处育,究竟能长成什么模样。
她听完没说该不该接,只问:“你自己想留多少舱?”
“至少三成。船返芦湾,临川装得下的东西,到了青石、白沙还能继续装。有些小户攒不到一整舱,一年也就托那么一两回,偏是等那一两回最着急。”
“那你明日还回货行翻账?”
“不。去问那些真要托货的人。”
沈知宁系好绳结,起身时顺手将一小片茄叶上的虫捉了,扔到院墙外。隔壁传来母鸡一阵欢快的咯咯声。
“问完也来我这里一趟。”她说,“我手上有笔回程的买卖。不过你先说好,不能因为晚上同我睡一间屋,就算我便宜。”
闻汀予挑眉:“上回是谁专程去问圆圆,旧客能不能少收一文?”
“她说我下回去吃面,要给我少放一只蛋。我如今懂了,便宜不能乱占。”
接下来一日,闻汀予从芦湾东埠跑到西埠,问过两家纸行、一家药铺、三个常往临川收零货的行商。最叫她意外的是,口口声声说“你若有船我自然用”的那位,待她真拿出笔,要他写大概日子和件数,他便忽然什么也说不准了。反倒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女篾匠,放下手里编到一半的鱼篓,领她去后院看整整二十张已经扎好的竹帘。
“这是人家在临川编的样子,我照着学,收口总是不对。我想请那边老师傅替我编十张带回来。你能收,我今日就写信给他;你不能收,我也好早些另寻船。”
“十张不重,为何前头几只船没接?”
女篾匠往下压了压那摞竹帘。竹条一松手,便又弹起一截。
“他们按斤算,嫌我轻。肯按件算的,又把我一张帘算成一只箱。我想买的是十张帘,不是十口棺材。”
闻汀予伸手摸过帘边,问清尺寸,请她将十张叠好,另用两根细木条上下夹住再扎。女篾匠当场试给她看。扎好后虽仍占地方,却不会在舱里张开翅膀。
到傍晚,闻汀予的小册上只留下三笔算得准的货。没有一笔了不起,合起来也填不满三成舱,比她心里原先估的数少了一半。
倒是沈知宁那笔,东西已经到了埠头。
不是苗,也不是种子,是七只空箱。
“青石陈婶那里三只,陶娘子那里两只,白沙柳娘子那里两只。”沈知宁把浮田的旧烙印翻给她看,“先前送苗,箱子留在人家那里,等凑够数才好托船捎回。自己做一只要木料、工钱,若只用一回,卖十棵苗倒有两棵卖给了箱子。”
闻汀予俯身看那空箱。箱壁有通气孔,底角垫高,确实比寻常装货的筐费工。七只并排摆开,在岸上也显得颇有阵势。
“这是已经让别家船带回来的?”
“对。这一回我付了钱。你若肯接往后的,照样收钱。”沈知宁从最里头那只箱底抽出两根活动木销,卸下一边箱板,再将散开的板件平整地叠到一处,“上一批是陆娘替我改的,只改了两只。先试着装苗,去程没有松;回程卸开,也没少板。剩下那几只还得慢慢换。”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只木箱,转眼便只剩薄薄一摞。
闻汀予蹲在旁边,忽然伸手,也把另一只改过的箱子拆了。两只原本差不多高的箱子,叠好后能一手按住,最占地方的反而是两捆突出来的木脚。
“所以你说的那笔买卖,眼下还不到七只箱子的运钱。”
“对。”沈知宁看着她,“你若今日来问我肯不肯用你的船,我肯。可你若要我应下每趟七只,我不肯。苗没送出去,哪来的空箱给你运?”
闻汀予低着头,在账页上将原先写的“七”划去,改成“两只试算”。
划完,她没合上账本。
“我是不是有些好笑?为了不让黄掌柜白占我的空舱,倒险些拿你们这些还说不准的货,先把它填满了。”
沈知宁在她旁边坐下,同她一起瞧着那七只空箱。
“我挨雹子那日,也恨不得人家问我要二百四十棵,我第二天就能挑出二百四十棵。田里不答应。你这船舱倒好,空着就是空着,至少不必蹲下来,一棵一棵看它死没死。”
闻汀予被她说得笑了一声。笑完,她把那两摞拆下来的板件重新量过,又问了沈知宁当日雇船的价钱,才把笔收起来。
两日后,闻汀予再见黄掌柜,带去的只有一张纸。
“我有两种走法,您挑。”她将纸放在两人之间,“头一种,去程照旧,回程您提前两日定要多少地方。我能腾得出便接,腾不出,您另请船。第二种,每趟留半舱到开船前一日午时。您付一笔留舱钱,当日真有货,抵运钱;没有货,午时之后那半舱我自行安排,留舱钱不退。”
“提前一日午时?”黄掌柜用指节敲了敲纸,“我的伙计常到傍晚才买齐。”
“那就先告诉我已定下的有多少。留给您的地方我照留,到了时辰您不要的那一截,我总要有工夫去找别人装。若等到开船才说不要,您叫我去哪儿捡半船货?”
黄掌柜没作声。窗外河面上有一条小船经过,撑船人唱着调子,声音顺水往下游去了。
他看了那张纸一会儿,忽然问:“若我一寸也没用,你收了留舱钱,又装了别人的货,岂不是得两份?”
“是。若一件也找不着,我收的那点钱,也不够半舱运费。”闻汀予道,“您付那笔钱,是让我在您挑货的几日里,遇见肯付现钱的人,也先不把地方给他。这几日已经过去了,不能从头再过一回。”
黄掌柜终于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有些好笑。
“我做布生意,遇上客人来看一匹好料,口口声声叫我留三日,转头不见人,我也生气。怎么轮到我自己,倒觉得你这船舱该给我白留?”
“您先前没生气,是因为还没遇见我这样不买布的客人。”
两个人都笑了。笑过,黄掌柜伸手划去纸上一处:“半年太长。先照第二种走两趟。还有,留半舱我用不起,改作三成。往后真用得多,再同你添。”
闻汀予看了看。三成留给他,另有地方接别人的货。算上去程已定的布匹,这两趟虽不会有多大利,遇上一趟回程寥落,也不至于赔掉船工的工钱。
她点了头。
黄掌柜拿笔落名时,闻掌柜从门外经过,没进来,只吩咐伙计:“换壶热茶。这回谈成了,别又白糟蹋我的茶叶。”
这件事落定的当天,闻汀予先去女篾匠那里应下竹帘,随后给沿线相熟的几家送了信:哪日收货,轻而占地的东西怎么折算,皆写得清楚。她没说往后一定趟趟满舱,只将头两趟能接的地方一一留出来。
晚上回到青槐巷,沈知宁正在院里等她。桌上没有庆功酒,只有一小碟酱瓜和两碗刚拌好的葱油面。桌角却多了一件东西,是白天拆开的苗箱上那根活动木销。
“怎么拿到家里来了?”
“那根稍松,我带回来削个新的,旧的留着比。”沈知宁将筷子递过来,“谈得如何?”
“只续了两趟,只留三成。比他头一回开的数少,比我昨日算出来的稳。”
“那就是谈得好。”
闻汀予坐下来,却没立刻吃面。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过的纸,推到沈知宁跟前。是她替浮田苗圃开的第一张回程货单,上头写得端正:活动苗箱两只,卸板叠放;取货地点青石上埠;运钱照尺寸计。
沈知宁拿起来一看:“怎么连箱脚也写了?”
“怕到时候只交给我八面板,四只脚还在陈婶家里。”
“那我也得添一句。若船家擅自拿箱板画芋头,照价赔板。”
“可以。若货主画鸡画成了鹅,另加活禽运钱。”
沈知宁笑得手一歪,险些真把那行字写到单上。
吃完面,天还没有全黑。两人坐在旧长凳上,就着院里的晚风,把下一趟的日子对了一遍。闻汀予要往临川去,沈知宁却不搭她的船。白沙那批苗该送了,早两日走更合适,她已同孟船娘说好。
“这一回,也许是你先回来。”闻汀予说。
“那我就先买豆腐。”
“若是我呢?”
“你买。”
“若同一日,谁也不知道谁先呢?”
沈知宁认真想了想:“那就吃两顿豆腐。这个家还不至于叫两块豆腐吃垮。”
次晨去货行前,闻汀予顺路替她把那张货单带去农庄。沈知宁则将拆开的旧苗箱板一片一片擦净,好留给陆泊蘅照尺寸改下一批。擦到最后一片,她才看见箱板内侧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藏在装箱时看不见的接缝里。
“沈姐姐,这回苗都活了。——陈家阿禾。”
沈知宁认得这个名字,是陈婶的女儿。大约是帮母亲拆箱时偷偷写的,写完将木板叠好,也不知道收货的人几时才瞧得见。
她拿指腹轻轻蹭过那行字,没擦。等闻汀予傍晚回来,她专程把板子立在两张桌子中间,叫她看。
闻汀予看完,问:“往后这片还跟船走么?”
“走啊。”沈知宁取出炭条,在那行字底下端正回了一句,“那两株也到了,已经生根。”
她把板子翻回来,笑道:“人家的话都捎到了。下趟回青石,轮到咱们这块板子带句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