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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送考的倒比应考的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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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见遥头一回替人安排出门,险些把正主留在了岸上。
那日她在酱菜铺门口贴了张纸,写明三日后搭早船去府城,熟客若有轻省东西要顺路捎带,可在前一日傍晚前送来。纸还没贴牢,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便拿指头敲了敲门框。
“姑娘,我要往府城去,还要换一班车往东平县。你认不认得换车的地方?”
“认得。您去东平做什么?”
“赶考。”
秦见遥朝她身后望去。门外有个卖草鞋的,有个剃头的,再远些,一条黄狗正在日头底下翻肚皮。
“应考的那位呢?”
妇人伸出两根指头,夹走了秦见遥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浆糊刷。
“在你跟前站着呢。再不往下看一眼,你就要给我前襟也刷上一层了。”
秦见遥低头一看,刷毛离人家的衣襟还真只差半寸。
柜台后的许照溪认出了人,笑道:“罗嫂子,你总算肯去了?”
“再不去,明年我孙女都识得榜上的字了。到时还得叫她念给我听,更丢脸。”
来人姓罗,住在芦湾西头。年轻时她在娘家读过书,嫁人后同丈夫在东平县开了二十来年纸铺。丈夫去世,儿子接过买卖,她近几年常回芦湾陪姐姐住,户籍仍在东平。这回县里开考,她早早回去办过应试的手续,只等日子到了进场。
秦见遥听明白了,赶紧将人让进铺子。罗娘子却不肯坐。她此来是要问三件事:几时动身,能带多少行李,到了府城,谁替她同车行接上头。
她讲得利索,倒比秦见遥这个收钱的人更像领路的。
“还有一句,”罗娘子道,“我自己拿得动包袱,腿脚也好。你若把我当老太太搀一路,那我得另收你陪练臂力的钱。”
秦见遥想起自己方才往她身后找人的那一眼,有些脸热:“我知道了。只管认路,不管搀人。”
谈完价钱,罗娘子从怀里取出一张裁得笔直的薄纸,把约好的事写下来。她落笔很稳,收笔处略朝上挑。许照溪留意到了,等人走后才说:“以前我在账房做事,有一阵铺里的纸便从她家进。她裁纸有个本事,一刀下去,一摞纸四面摸过去,手指挂不着一点毛边。她写的小楷也好,纸行招牌底下那两行字,就是她自己题的。”
秦见遥看看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罗”字:“那她怎么到今日才去考?”
“这你得问她。我只同她买过纸,没替她过过日子。”
这话倒实在。秦见遥将纸折好,收进小册,再去看铺门口那张刚贴上的告示。往日她都是替人捎东西,货在,人也就放心了。陪人走一程却不能把对方往篮里一放,盖上布便算妥当。
她合计了一会儿,转身便往青槐巷去。
闻汀予在家,正蹲在院里给一只衣箱上油。临川那条线试跑的日子快满了,下一趟回来,便要同货主坐下来谈往后。沈知宁也在,挑了东窗那张长桌最好的一块光,正给陈婶寄来的两株茄苗画像。苗不能长久离土,早上已经栽进院角,她画一笔便探头看一眼,鼻尖不知何时蹭上一点炭黑。
秦见遥先把来意说了:“我想知道,那班客船若晚半个时辰,府城的车还能不能接上。”
“赶哪一班车?”闻汀予问。
“午后往东平那班。若错过,当日便进不了县城。”
“你问船家,他多半答你平日赶得上。可你带的是要应考的人,最好再问车行一句:最迟几时套车,坐满了会不会早走。”
秦见遥往册子上记。沈知宁从窗里递出一块湿帕子:“你这趟本来要去府城,罗娘子那段路算顺脚。可东平呢?你是送到车行,还是陪到县里?”
这一问把秦见遥问住了。她原先想着,能多送一步便多送一步,没细想过这一步也可能是半日路程。
她取出罗娘子写的纸,再看了一遍。上头分明写着:同行至府城,领至东街车行。府城之后,人家另有安排。
“我只送到车行。”她将纸收好,“再往下,人家未必想让我跟。”
沈知宁点点头,这才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那点炭黑顷刻拖出去半寸。
闻汀予看她一眼,把湿帕子从秦见遥手里接回来:“这是给谁用的?”
“本想递给圆圆擦浆糊。”
“不着急。”闻汀予走到窗前,抬手替她把鼻头擦净,“她那点浆糊至少还在手上。”
三日后,天刚亮,秦见遥便在埠头见着了罗娘子。老人家穿一身洗得干净的褐布衫,脚上是合脚的旧鞋,身边只有一个包袱、一只考篮,轻省得很。倒是秦见遥自己,除了给卢婶捎的两匹窄布样,还有一小坛答应带给徐氏的糖蒜,走起来得时时留意那只坛子,莫叫它和船板磕出交情。
罗娘子看她把篮子放稳,再抬头看天:“若这坛子也同我一道应考,策问倒不怕。它胸中有货。”
秦见遥才发觉,这位看着板正的前辈,其实十分肯说笑话。
船行半日,她们并肩坐在舱外背阴处。罗娘子取出几页自己抄的文章,读过一遍,闭上眼默背。背到某处停住,嘴唇动了两回。秦见遥不敢打扰,正要悄悄起身,她却睁开眼,把纸递过来。
“劳你瞧瞧,第三行头两个字。我只要两个,多了不算我的本事。”
秦见遥一看:“河渠。”
“啊,对。”罗娘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我方才满脑子都是漕粮,把河给背没了。没河,粮走哪儿去?”
两个人笑了一阵。秦见遥到底没忍住,问她:“您从前也想考么?”
“想过。起初是纸铺忙,后来孩子小,再后来不忙了,我也还是没去。”罗娘子用拇指轻轻捻着纸边,“有几年其实腾得出空。只是每逢要报名,我便觉得,今年这字还不够好,文章也不够好,再练一年,去了才不至于叫人笑。可惜啊,我这字练得慢,年纪长得倒快。”
“那今年怎么就肯了?”
“我孙女去年写了张帖子请我吃她做的桂花糕。一个‘糕’字,米字边写得比右边大了足足一倍。我说等我闲了教她,她说,不用,祖母知道是糕就行,等写好了,糕都凉了。”
罗娘子低头将那几页文章理齐。
“我就想着,今年先去吃口热的吧。”
船比平常稍迟靠岸,尚未误了时辰。秦见遥领人穿过布市,一路到了东街。车行门口已经聚了十来个人,有的抱铺盖,有的提书篮。柜台后头的伙计忙得满头是汗,抬头看见她们,只问了一句:“往东平?没地方了。”
秦见遥一怔:“罗娘子托人先交过车钱,有凭条。”
她将凭条递过去。伙计看过,连说两声对不住:“留的是位子,车倒没了。早上有一辆坏了后轮,车把式正去借车。借得到,今日就走;借不到,车钱照退。”
他手边有本摊开的簿子,排在同一班车上的总共六个人。余下五人都已到了,其中一个姑娘把书篮抱得紧紧的,眼圈都红了。明日虽还不是正考,几人却都打算今日进城安顿,省得临时出岔子。
秦见遥下意识便要说“我去想法子”,话到嘴边,先转头问罗娘子:“您在东平有熟人来接么?我若只顾着替您挪地方,倒怕同接您的人错开。”
“有。是我儿子,约好在县城东门等我,等不到会先回家,不碍事。”罗娘子把考篮往柜台边一搁,“这车行我来过。后院有张方桌,先讨碗水喝。你别忙着替六个人许诺,六个人未必想走一条路。”
果然,一问便问出三样打算。两个年轻人愿意等,车行借不到车,便在附近找间客栈;一位去东平探亲的老伯不急,听说能退钱,当下便拿着钱转身去吃羊汤。剩下罗娘子、抱书篮的姑娘和一个带女儿回娘家的妇人,是真想今日赶到。
秦见遥往街口看了一眼。一路过来,她见过几辆从东面进城的油篷车,车后头系着空竹筐。那是前一日送菜进府城、留到今日赶早市的乡下车把式,回程兴许有空位。
她去问车行伙计:“外头那些返程车,你们可认得稳妥的人?不须进城去揽客,只问哪一辆原本就经过东平县城,肯捎三位大人一个孩子。”
伙计拍了拍额头:“认得倒认得!可那是菜车,没垫子,也不到东门。”
“到哪里,下车离住处多远,先问明白,坐不坐让各人自己定。”秦见遥道,“还有,若换车,原先这笔钱怎么退,也得当面说。”
伙计答应。秦见遥陪他到街尾找车,终于问着一个姓谭的车把式。车是平板车,围板牢固,车上还剩两筐没卖完的冬瓜。谭把式愿搭人,却说得明白:只到东平西关,他家便在那头,再往东门去得横穿县城,他没答应家里绕这段路。
其余两位听过,都说西关便好。罗娘子却没立即答应,围着车走了一圈,先指向那两筐冬瓜。
“它们坐稳了没有?我这把年纪去赶考,若在道上输给个冬瓜,有些不甘心。”
谭把式叫她逗笑了,重新将竹筐绑牢,又添了两张干净草席。车行退了原先那份车钱,众人各自同谭把式付了新车钱。秦见遥替她们搬好行李,一直忙到车前只剩罗娘子的考篮。
那位抱书篮的姑娘这才敢松开手,长出一口气。她朝秦见遥道谢,声音还有些发紧。
罗娘子在草席上腾了半边给她:“你也是去应考的?”
姑娘点头。
“巧了。我也是。你头一回?”
姑娘再点头。罗娘子拍拍自己身旁:“那正好。你怕你的,我怕我的,谁也别笑谁。”
姑娘眼睛都睁圆了:“您也怕?”
“怕。我昨日夜里起来摸了三回考篮,最后一回把我姐姐摸醒了。她说我要是再摸,干脆把篮子盖头上睡。”
姑娘终于笑出来。
要走时,秦见遥想起一件事,挨到车边问:“您原先同儿子约在东门,如今从西关进城,他不还要在那头等?”
“所以得再劳你递半句话。”
罗娘子唤住一个正从车行往外送行李的脚夫。两人竟是旧识。她问明此人明早才去东平,便摇了摇头,没托他带信,转而向谭把式问:“西关粮店旁的脚店还在吧?”
“在。”
“那便不用捎了。我在西关下车,先到脚店雇人去东门找我儿子。两边都在城里,这话比人跑得快。”
秦见遥放下心,将考篮递给她。罗娘子接过,却没松手,顺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你若做这一行,有件事比一身力气更要紧。”
“您说。”
“晓得哪一段该你领,哪一段我还能自己走。”她从篮里取出约好的脚钱,“今日我最满意的,便是你问了我愿不愿意坐菜车。城里往东平就十几里路,我还认得。你安心去办你的事。”
秦见遥收了钱。直到车转过街口,那位白发考生还坐得端端正正,同身边的年轻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背文章。车轮碾着石板,两筐冬瓜也随她们安安稳稳地上路了。
这时已过午。秦见遥低头一看,自己篮子里还剩布样和糖蒜,肚子却空得很。她先去卢婶铺里交了布样,问明岑砚棠今日当值的时辰,便搁下行李,结结实实吃了一大碗饭。
岑砚棠傍晚来时,她正在卢婶的廊下写一张新告示。写了几行,又划掉一句,纸角压着那坛总算平安到达的糖蒜。
“今日一路顺利?”岑砚棠在她身旁坐下。
“出发时我险些当着应考的人找应考的人。到了府城,说好的马车又变成了冬瓜车。”秦见遥放下笔,“这么一说,平安倒是平安,顺利还差一点。”
岑砚棠看了看她那张纸。上面不再只写“可捎轻省物件”,还添了几行:往来芦湾与府城,若有初次出门、不识埠头车行的,可同路引一程。船车食宿如何出钱、领到何处,事先议定。
“想接这样的活了?”
“想试试。捎一坛酱菜,它不会嫌我走错巷子。带人却得先听她想往哪里去。”秦见遥将那张纸吹干,往她跟前送了送,“岑大人,你读书多,替我看看,有没有哪句话写得叫人误会我自家养着八匹快马。”
岑砚棠从头读到尾,指了指开头:“这里的‘保送’去掉。”
“为何?”
“我若是个要赶考的人,瞧见‘保送应试’,恐怕以为你连我能不能中都包了。”
秦见遥立刻拿笔涂黑:“那可真管不了。”
“还有一样我倒想问。你这买卖,若往后多做几回,会常来府城么?”
秦见遥正要说“自然”,抬眼见岑砚棠倚着廊柱,一手还压在她的纸角上,忽然听出这话里一点很轻的盼头。
“就算没买卖,我也来。”她说,“别叫我每回见你,都得先找个人捎一坛蒜。”
岑砚棠笑起来:“我娘怕是不介意。”
“我介意。”秦见遥挨过去,“两手都有东西,就没手牵你了。”
桌上的纸晾着,两个人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会儿。片刻后,卢婶从屋内探出头来,十分客气地问:“两位,那坛糖蒜若不是拿来压纸的,我好把桌子收了吃晚饭么?”
归家后,秦见遥将改好的纸贴在酱菜铺门边。她没有立刻得到八方生意。头三日来问的,只有一个想白捎半篓鸭蛋的,一个想打听府城米价的,还有沈知宁,专程来问她做这买卖给不给旧客少收一文。
“可以。”秦见遥答得痛快,“下回你来吃面,也给你少放一只蛋。”
沈知宁当即收回了这句话。
过了些日子,罗娘子从东平回来,亲自到铺里还她那日垫付的一碗茶钱。秦见遥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您那日顺利到家了么?后来考得如何?”
“到了。冬瓜先下车,我第二个,没输给它。”罗娘子从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考得如何得等放榜。我只知道,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我饿得能吃两碗饭。”
油纸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包糕的纸上歪歪斜斜写了个“糕”字,米字边仍比右边大上许多。
“我孙女蒸的,叫我带给领路的秦姐姐。”罗娘子道,“她问我考中了没有,我说还不知道。她说,那也该吃糕。”
秦见遥拈了一块放进口中。糕蒸得有些紧,桂花却香。她认真嚼完,才点了点头。
“令孙女说得对。”
罗娘子问:“哪一句?”
“都对。看得出是糕,便是个好字。出了考场,也该先吃口热的。”
这日打烊后,许照溪翻过女儿的小册子,看见那一页端端正正记着往返船钱、领路的脚钱和实收的数目。最下头还添了一行小字。
“桂花糕四块。此项不作银钱算。”
许照溪抬头:“怎么独独记上这个?”
秦见遥正在柜台边分糕,一块给秦娘子,一块给许照溪,最后一块用油纸包好,预备送去青槐巷,叫小满和闻姐姐掰着尝。
“怕过些年忘了呗。”她把纸角折得妥帖,“我头一回领人赶考,车都没有,倒挣了四块糕。这样的买卖,不记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