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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这顿面,等雨停了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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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青槐巷的头一夜,沈知宁睡得很好。倒是闻汀予,天没亮便醒了一回,听见窗外有响动,闭着眼睛答了一句:“账在左手第二格。”
半晌没人应。
沈知宁忍着笑:“咱家左手第二格放的是袜子。”
闻汀予睁开眼。窗纸刚被晨光浸出一点白,外头是隔壁妇人在院里筛豆子。豆粒落在竹匾上,乍听还真像账房拨算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知宁肩窝里:“劳烦沈掌柜,今日不查账。”
沈知宁便替她把薄被往上拉了拉,两个人又睡了小半个时辰。
起来后,她们一人从前门往货行去,一人从后门回农庄。临走,沈知宁没忘记灶台上那只洗净的蓝边碗。陆泊蘅正好还没去铺子,看见她托着碗进门,从锅里挑了一筷子面,稳稳当当落进去。
“赶上了。”
沈知宁低头一看,碗底还卧着个荷包蛋。
“陆娘,不是您要吃面么?”
“我吃过了。你阿娘猜,你头一晚住新屋,今早多半找得着米,找不着装盐的罐子。”
这话猜错了一半。盐罐是找着了,米瓮忘了买,昨晚剩的半升米还扎在布袋里。沈知宁坐在灶前,一口面送进嘴,才明白昨晚那句“记得捎碗回来”,到底是为了谁。
她没戳破,连汤也喝了。
新院里的日子便这么过起来。两张长桌送来时,一张比另一张宽了两个指头。闻汀予把宽的那张推到东窗底下,说沈知宁的田画得慢,还要长。沈知宁也没客气。隔了几日,桌边便多了三包种子、一把小秤和一碟原不该出现在田图上的梅子。
这日下午,秦见遥正坐在东窗边替她吃梅子。
“你托我送去白沙的那两包种,柳娘子收到了。她给你的话在这里,给我的脚钱也付了。”秦见遥把折好的短笺压在秤盘底下,“先说好,今日我是来吃面的。你再递给我什么包袱,可得另算。”
沈知宁在灶房和面:“两包种子,回来少了一样。”
秦见遥立刻坐直:“少了什么?”
“我的梅子。”
“……那算我替你尝过了。酸得很,不另收钱。”
两人原约好,等闻汀予从货行回来,一起吃槐叶冷淘。嫩叶是早上从农庄带回来的,洗净捣汁,和出来的面团透着青色,沈知宁头一回自己做,舍不得掺太多白面,揉得胳膊都酸了。
秦见遥刚挽起袖子要接手,窗外忽然啪嗒一响。一颗青枣蹦进窗来,在桌面滚了一圈。
“今年头一颗!”她喜道。
沈知宁捡起来,入手冰凉,摊开掌心,圆溜溜的一粒,正在化水。
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第二粒打在瓦上。紧接着,满院子都是响声,仿佛有人从天上倾下一斗没簸净的碎石。枣树叶子被砸得翻出浅白的背,前街的摊贩连声喊着收棚。
“雹子。”
沈知宁第一个念头就是东边苗圃。上午才揭了两畦苗的草帘,预备后日送去石桥埠。她冲到后门,一拉木闩,门外一道白花花的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裙摆。
秦见遥在后头叫她:“小满,你听!”
隔着雨,巷口传来一阵又急又哑的哭声。
沈知宁将门开大些。后巷转角,卖豆腐的担子倒了半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墙脚,拿胳膊遮着头。他祖父就在几步外的屋檐下,想去拉他,才迈一步,腿便往下一折,竟站不住。
那孩子离自家后门不过几步。秦见遥抄起门边昨日晾干的竹匾,顶着走过去,先将匾往孩子头上一斜。沈知宁跟在她身后,把孩子抱进门。再回身时,隔壁妇人也听见动静开了后门,和秦见遥一道把老人扶到了近处檐下。
雨一时小不了。沈知宁关上门,翻出条干手巾,给那孩子擦头发。他攥着一把碎豆腐,哭得直打嗝。
“我没扶稳……爷爷叫我别扶,我偏要扶……”
“你爷爷坐下了,隔壁婶子正陪着他。”沈知宁把手巾搭在他肩上,“你先松松手。豆腐再捏,可就只能喝了。”
孩子吸着鼻子低头看一眼,手指总算松开。
秦见遥收起竹匾,手背有两点给雹子打红了,倒不碍事。她看了看沈知宁搁在后门木闩上的那只手,没有劝她不许出门,只问:“苗圃今日谁在?”
“阿娘在庄上,两位婶子也在。”
“那你去了,多一双手。你在半道上摔了,她们得多腾两双手。”
沈知宁知道这个理,仍站在门边没走。她听得见冰粒撞在瓦片上,先是脆响,渐渐变作闷声,是瓦沟里已经积了冰。她能想见那两畦苗眼下是什么模样。平日里她嫌草帘厚重,这时恨不得家里每片叶子头顶都有一扇屋瓦。
半盏茶后,冰雹停了,剩下檐头的水还在往下淌。
秦见遥把孩子送到隔壁同祖父团聚,回来时,闻汀予刚从前门进来。她头上扣着杜婶的旧笠,衣襟湿了,怀里护着一小包虾皮。
“本来想给面添点鲜。”她把纸包搁在灶台上,看了沈知宁一眼,“走,去庄里。”
三人到浮田农庄时,沈蓼秋正坐在棚下拧衣角上的水。见女儿脸色发白,她先开了口:“人都好。雹子一下来我就叫人进棚了,没人留在地里抢帘子。”
沈知宁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松下一截。转身望向东边,又停住了。
早上还齐整的茄苗倒了一层。断叶和冰粒挤在沟边,泥点溅得高高低低。一只原本搭在架上的空苗箱叫风掀翻了,扣在畦边,反而护住底下巴掌大的一块,几棵苗站得笔直,青得扎眼。
她在畦边蹲下,一棵棵看过去。有些只破了外叶,有些茎折在半腰,还有些倒伏在泥里,看不清伤处。她伸手扶起一棵,从断口往上摸,摸到一截已经软下来的尖。
后日要交的二百四十棵苗,早上她还嫌箱子少。这会儿地上那些空箱,看着却未免太多了。
“先开沟吧。”她站起来,“把堵在沟口的叶子清出去,积水放掉。叶子破了的别急着拔,等明日看看。折断的单放,别混进要送的苗里。”
大家分头动手。闻汀予顺着畦间往低处清沟,秦见遥与两位婶子拾走碎帘。沈蓼秋拿来两把小锄,递给女儿一把,只同她干活,并没有说“不要紧”。沈知宁反倒感激母亲没说。自己照看了这么久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哪里会不要紧。
待积水退下,沈知宁去西边另一座棚里查看。那里还留着一批晚些长成的苗,白沙柳娘子已经付过定钱。有人提议,石桥埠的交期在前,不如从这棚先匀一些,等缓过几日,再设法补白沙的数。
办法不坏。若柳娘子肯让一让,两边或许都不必误。
偏巧秦见遥捎回的信就在青槐巷,那几行字沈知宁方才已经看过。柳娘子把田腾了出来,人手也已约好,信末还画了个歪歪的圈,特地圈住了收苗的日子。
“白沙这批不动。”沈知宁将棚门掩好,“石桥埠那边,我去说。”
闻汀予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还有一班去石桥的船,不过得从南埠走。你若要去,我回货行帮你问船。”
沈知宁摇头:“今晚我得留下看苗,明早才知道究竟能交多少。可买苗的人也不能到明早才知道出了事。”
“那我去。”秦见遥把裤脚上的泥冲净,“石桥邵娘子的门我认得。你写一封,先把眼下能说准的说了。我今晚住埠头客店,明日等你的准信。”
沈知宁抬眼看她。
秦见遥也看回来:“怎么?梅子吃了,活我还是会干的。”
“这趟不是顺脚。”
“我知道。所以要收你船钱、店钱,另算一日跑腿的工钱。”秦见遥从怀里取出那本小册,往用旧的封皮上拍了拍,“我自己愿意去。你用不用我,给句准话。”
“用。”沈知宁道,“今晚见着邵娘子,你先问她,哪块地最赶。我明早照她急用的先挑。”
她们在棚下借了桌子写信。闻汀予回货行问过船班,直接到南埠替秦见遥留了个位置。赶船前,沈知宁将信和路费交到她手里,想再叮嘱两句,秦见遥先从她手里抽走了钱袋。
“别嘱咐我带不带伞、住哪间客店。你留着这点精神,回去把你那团绿面擀了。我回来要吃。”
她走得很快。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通往南埠的路口,沈知宁才想起来,出发前两人玩笑说好的,今日再递包袱便要另算。竟一语成真。
那一夜,青槐巷的面团没擀。天热,沈知宁回家时闻了闻,已经发酸,只好叹着气倒了。晚饭是闻汀予下的两碗虾皮汤面,清汤白面,各有一个煎得边缘发脆的蛋。
吃到一半,沈知宁忽然放下筷子。
“汀予,我今日很想把西棚的苗挪出来。”
“我知道。”
“白沙比石桥晚些交。挪了,我大概也有七八成把握补回去。”她拿筷子拨着碗里那点虾皮,“我站在棚门口,连怎么跟柳娘子解释都想好了。”
闻汀予没夸她做得对,只问:“那你为什么没挪?”
“因为她信里画了个圈。”
沈知宁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答话有点傻。闻汀予却听懂了。纸上那个歪圈后头,是整过的一块地,是约好的一班人,也是另一个同她一样,把日子数着过的人。
“那就让她的圈留在原处。”闻汀予夹起自己碗里的煎蛋,咬去半边,把剩下有焦边的半边给了她。
沈知宁看了看碗:“你这是什么分法?”
“你爱吃边,我爱吃黄。”
“方才那一口,明明把黄也咬破了。”
“所以分你一点。这个不用等明早看长势。”
沈知宁总算笑了。吃完面,她没有再摸黑往庄上跑。闻汀予替她揉开攥了一下午锄柄的手指,她便在那盏照着前后两扇门的灯下,靠着她安静坐了一会儿。
次日天亮,两畦受损的苗重新清点过,能如期装船的有一百三十六棵。另有几十棵还得留在地里观察,沈知宁没将它们算进去。她选好苗,另写短笺,自己随这批货上了去石桥埠的船。
船靠埠时,秦见遥正陪邵娘子等在岸上。两人脚边摊着一张纸,上面压着四颗石子。沈知宁远远看见,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果然,邵娘子见她第一句话便是:“先给南边两块地。北边那块昨晚也吃了雹,倒了半面篱笆,我正好空出人手去修。你若一口气送齐,我今日还真栽不完。”
这原不是件好事,可两下凑到一处,竟叫人得了一口喘息。
她们当场点清一百三十六棵,余下一百零四棵,邵娘子愿意再等五日;五日后有多少好苗便收多少,仍缺的数退还相应定钱。定妥后,邵娘子招呼家人来搬箱,秦见遥收起那四颗压纸的石子,往河滩上一抛,拍净了手。
“好了。”她朝沈知宁伸手。
沈知宁把说好的工钱放进她掌心:“客店住得好么?”
“床响。我一翻身,隔壁问我是不是要拆墙。”秦见遥将钱收好,却又伸出另一只手,“还有呢?”
“船钱给过了,店钱也给过了。”
“面。”秦见遥提醒她,“秦掌柜的嘴,也是有账本的。”
五日后,沈知宁补送了七十二棵,余下三十二棵的定钱照约退清。那两畦地有一部分缓了过来,更多的到底没能救回。苗圃头一次在自己的账上,认真记下这么一笔天时造成的亏损。
也是在那一日傍晚,青槐巷重新摆了三只面碗。
这回槐叶汁掺得恰好,面条切得不算匀,最宽的那根叫秦见遥挑了去。隔壁卖豆腐的老人腿上的伤也好些了,让孙儿从后门送来一块嫩豆腐,浇上酱汁,正好做面码。
三个人坐在院里,头顶那棵歪枣树还往隔壁伸。风一吹,一片被雹子打破的叶落下来,恰好掉到秦见遥面前。
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问:“小满,算上我跑这一趟、你退的钱,再加上这几碗面,这回你究竟还挣不挣?”
“这一单没挣。算上我那两趟路,还赔了些。”
“那你今日还舍得给我卧两个蛋?”
沈知宁往她碗里一瞧,扭头看闻汀予:“你给她的?”
闻汀予慢条斯理地拌面:“头一个打下去,蛋黄散了。我怕秦掌柜照着账本找我索赔,又添了一个。”
秦见遥赶紧端起碗,护住那两颗蛋:“既已交货,概不退还。”
隔壁枣树上扑棱棱惊起两只麻雀。前门有人经过,听见满院子的笑,还回头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