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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灯搁在哪扇窗 ...

  •   闻汀予在芦湾找房子的事,沈知宁是从一只鹅嘴里知道的。

      那日她从苗圃回来,路过西巷,看见闻汀予站在一户人家的院里,隔着半扇篱笆,同一只白鹅各执布尺的一头。房主在旁边急得直摆手。

      “闻姑娘,松手,松手!你越跟它争,它越不肯给。”

      闻汀予依言松了手。白鹅昂首挺胸,拖着尺子从篱笆底下钻了回去。

      沈知宁扶住院门:“量到哪儿了?”

      “窗子量了一半。”闻汀予掸掉袖上两片鹅毛,“剩下的得问它。”

      房主认得沈知宁,忙道:“沈姑娘,你替我说句公道话。这院子平日真清静,鹅是隔壁的,难得过来一回!”

      篱笆底下有个圆溜溜的洞,边缘磨得很光,看得出这位邻居甚少让人费心开门。

      沈知宁忍着笑:“您先别急。我连她租来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替您说公道话?”

      “给自己住。”闻汀予说,“原想先看过两处,再领你来。”

      隔壁那只鹅伸长脖子,响亮地应了一声。

      最后是房主拿一把菜叶换回了布尺。出了西巷,闻汀予将擦净的尺子卷起来,沈知宁才问:“货行那间屋,住得不好了?”

      “别的都好,就是连着账房。以前跟短船,夜里有人敲窗问货,顺手便应了。如今跑一趟临川,回来想补个觉也难。前几日我睡得正熟,窗外有人问我,一百二十匹布少了三匹还剩多少。”

      “你答了么?”

      “我说去问算盘。”

      沈知宁笑得差点踩进一处水洼。闻汀予拉了她一把,接着道:“我娘听见了,叫我寻个晚上听不见算盘响的地方。若离货行还不到十步,她不给我搬铺盖。”

      到了巷口,闻汀予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记了三处院落,西巷那家后面新添了一个极小的“鹅”字。

      沈知宁原想笑,扫过另外两行,却没笑出来。

      一处旁边写着“东窗,可摆长案”,另一处写的是“后巷到农庄近”。

      她理种子、画田图,最喜欢有早光的长桌。闻汀予自己看水路图,往往一张矮几,膝盖抵着也能看半日。

      “汀予,你究竟是给谁找房子?”

      “起先真是给自己找的。可头一家的房主问我,平日几个人吃饭,我张口要说一个,先想到了你。”

      远处有小贩敲着梆子卖豆腐,经过街口,又渐渐走远。沈知宁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再看屋子,见着窗,我就琢磨你的桌子摆不摆得下;见着灶,我就想,上回那碗馄饨要是放在自家的锅里包,你还肯不肯替我洗碗。”闻汀予把纸展平,“我本来想先弄清租钱,免得张了口,自己却付不起。今日既叫你撞见,不如今日就问。”

      她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小满,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住?”

      沈知宁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鹅”字,心里软得厉害,却没有立刻说愿意。

      她想起前些日子从青石镇回来,沈蓼秋叫她去看那窝刚生下来的猫。那日她在棚里坐了好久,靠着母亲的肩膀,什么正经话也没说。若是搬出去,有些现成摆在眼前的日子,往后便得自己拨出工夫来过。

      她舍不得。也想同闻汀予过日子。两样都是真的。

      “让我今晚回去想一想。”她将纸折好,“三处我都要看。那只鹅若肯讲和,也不急着把它划掉。”

      “好。”

      走出几步,闻汀予才轻声添了一句:“我方才其实有点怕你马上说好。”

      “为什么?”

      “你若瞧我紧张,一心软,就容易答应我。”

      沈知宁伸手勾住她的小指:“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心软?”

      “知道。所以让你回去想。”

      当晚浮田农庄吃的是丝瓜煎蛋汤。陆泊蘅从修船铺回来得稍迟,刚拿起筷子,沈知宁便将那张纸放在了桌上。

      沈蓼秋听她说完,问的第一句是:“西巷那只鹅,是不是左边翅膀缺了两根长毛?”

      “阿娘认得?”

      “前年它来庄里偷过一条小黄瓜。不是要紧事,你接着说。”

      沈知宁准备了一路的话,叫这条小黄瓜拦腰一截,竟忘了该从哪儿往下说。

      陆泊蘅将纸转过来:“东窗这家,是不是桥东染坊后头那间?”

      “是。”

      “落雨时再去一趟,看看东墙。”

      说完这句,她低头喝汤。沈知宁等了半晌,到底是自己先忍不住:“你们没有旁的话问我?”

      “有。”沈蓼秋道,“你愿意么?”

      “我想同她住。可我也舍不得家里。”

      沈蓼秋舀起一勺汤,给她添了半碗:“那就先吃饭。舍不得的时候,饿着肚子尤其难受。”

      沈知宁捧着碗,过了一会儿才问:“陆娘,你当初从船行搬来,住进我娘家里,心里也犯过愁么?”

      陆泊蘅搁下筷子:“我那会儿是来租房的。你如今犯的这个愁,倒该问你阿娘。”

      “问我?”沈蓼秋笑了,“当年来的是你,我连枕头都没挪过,哪知道搬家是什么滋味?”

      “不是问你搬家。”陆泊蘅看了她一眼,“小满是想问,她真搬走了,你舍不舍得。”

      沈知宁捧碗的手停住了。绕了半日,原来最难开口的是这一句。

      “舍不得。”沈蓼秋答得倒快,“往后棚里那几只小猫睁了眼,我想叫你来看,一回头,还得等你第二日来庄里。光是想想就嫌迟。”

      “阿娘……”

      “可我也想去你跟汀予的住处坐坐,吃一顿你们做的饭。”沈蓼秋给她夹了一筷子丝瓜,“这两样我都想。你呢?”

      沈知宁低头吃了那口菜,才道:“我也是。”

      陆泊蘅把记着三处院落的纸折好,递还给她:“那就慢慢挑。你哪天想家,回来就是。自己的碗搁在哪儿,总还找得着吧?”

      “找得着。”沈知宁终于笑了,“就是陆娘那只蓝边碗,谁拿错了,你一眼就瞧得出来。”

      “那只吃面正好。”陆泊蘅说。

      “听见了?”沈蓼秋道,“往后搬什么都成,那只碗你可别搬。”

      那晚,沈知宁坐在窗前,将纸摊开。她没写长桌,也没写苗架,提着笔想了半天,写的是一句:我想知道她夜里什么时候进门。

      写完觉得不对,又添上:不是守着等。是醒着便给她开门,睡着便由她自己开。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扑哧笑了。明明是件很缱绻的事,叫她一写,倒像门房交班。

      可她舍不得划掉。

      隔了两日,芦湾果真下了一场雨。

      闻汀予撑伞陪她去看桥东那间。房主一推门,东墙倒是干的,窗台上却排着三只碗,一只接一只,正叮叮咚咚地响。

      房主很坦诚:“瓦缝漏。我修过两回,头一回漏两处,这回就剩一条了。”

      沈知宁望着那三只碗:“您这条还挺长。”

      最后一处在青槐巷。前门朝街,后门通往农庄那条小路。院子不大,两间屋,一间灶房。没有鹅,墙上也没有水迹,只有一棵长得歪歪斜斜的枣树,把树荫全贡献给了隔壁。

      房主姓韩,要搬去和女儿同住。韩婆婆领两人看过,便在门边坐下纳鞋底,任她们自己商量。

      闻汀予先推了推窗。沈知宁站在堂屋里,听了一会儿雨。

      河埠上有人吆喝,隔着一排屋舍,传过来已不算吵。后巷有卖豆腐的挑担经过,那梆子一响,又能听得清。真住在这里,闻汀予走前门去货行,她走后门到农庄。各人有各人的路,早间却能坐下来吃同一锅粥。

      角落里有张旧长凳,一端凳脚下垫着块薄木片。沈知宁在凳上坐下:“这屋子你喜欢什么?”

      “窗能从里头闩上。”

      沈知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个在货行后院睡了几年觉的人,头一样想要的,原来真的只是一扇由得自己开关的窗。

      “我喜欢那条后巷。”她说,“从庄里回来,听见梆子,还赶得及买块豆腐。”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愿意同你住。可若只摆一张长桌,我不答应。”

      “为什么?”

      “我铺了田图,你摊了水路图,两个人都想往东边再画一寸,谁让谁?”

      闻汀予认真考虑片刻:“买两张。”

      “还有,你跑临川,不在家的时候,那也是我家。我兴许带圆圆来试饼,兴许请我娘坐到很晚。你回来若赶上了,只能跟我们一处吃焦饼。”

      “那你给我留一只边儿不太黑的。”闻汀予坐到她身边,“租钱呢?”

      “各出一半。桌子各人挑各人的,你可别替我买张只够画芋头的。”

      门边传来一声轻咳。

      韩婆婆抬起眼皮:“两位,旁的都好说,可先说好,那棵枣树结的果,伸过墙的归隔壁。二十来年都是这个规矩。你们别搬进来头一日便架梯子抢枣。”

      沈知宁转头看了一眼。整棵树就主干还老老实实待在院里。

      “婆婆,那我们能分着什么?”

      “落叶呀。起北风的时候,全吹回来。”

      两人就在笑声里定下了青槐巷的院子。租期先写一年,沈知宁与闻汀予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韩婆婆收了定钱,答应三日后腾清东西,连前后门的钥匙一道交给她们。

      消息传到酱菜铺,秦见遥当即挑好了一坛开门菜,又翻出一截红绸,在坛口比来量去。许照溪看了一眼:“送坛酱菜也就罢了,你别再往上贴个‘百年好合’,叫人家以为今日吃喜酒。”

      “我没想写百年好合。”秦见遥道,“我想写的是开坛即食。”

      秦娘子在旁封坛,闻言头也没抬:“那还不如百年好合。谁家看见酱菜,还要起锅蒸一蒸?”

      三日后,青槐巷的小院开了门。

      沈知宁带了两箱衣物、装田图的竹筒,还有许氏早先给她的平安牌。沈蓼秋说好傍晚来吃饭,没跟着搬。陆泊蘅倒拎着工具来了一趟,将后门那根发涩的木闩刨顺,又翻过旧长凳,修齐了凳脚。

      闻汀予从货行搬来的东西更少。铺盖一卷,衣箱一只,最后还夹着那块画过鸡和旧桩的木板。

      沈知宁接过木板:“你真打算供起来?”

      “不供。搁灶房,垫热锅。”

      “舍得拿哪一面朝上?”

      两人各自看了一眼,到底把木板竖在了墙边。

      傍晚,两家的长辈都来吃了一顿便饭。秦见遥送来的酱菜鲜脆,闻掌柜带来的鱼煎得极香。沈蓼秋端来一碗丝瓜汤,碗沿上一圈熟悉的蓝边。沈知宁抬眼看她,母女俩都没吭声,一人抿着嘴笑,一人转身去拿汤勺。

      两张长桌还没打好,众人围着借来的方桌坐,手肘难免打架。吃到最后,陆泊蘅和闻掌柜索性各端着碗,坐到院里的旧长凳上,一人占了一头。凳子稳稳当当,谁先起身,都不怕另一头翘起来。

      人散时,沈蓼秋落在最后。她站在后门外,回头看了看女儿。

      沈知宁以为母亲要叮嘱什么,连手里收了一半的碗都放下了。

      “小满,明日你若回庄里,记得把那只蓝边汤碗捎回来。你陆娘吃面认碗。”

      沈知宁鼻子本来有点酸,又被这句说笑了:“知道。明早给她带回去。”

      后门合上,木闩轻轻一推便到底。院子里第一次只剩她们两个。

      闻汀予在灶房洗碗。沈知宁找了盏灯,先搁在前窗,又端起来,到堂屋靠后的那扇窗试了试。

      “你在挑什么?”闻汀予擦着手出来。

      “我先前想着,你从前门回来,灯该搁在前窗。方才送我娘出去,又觉得我要是晚归,后头那道门槛黑漆漆的,也不好走。”

      闻汀予将堂屋的方桌往旁边挪了半尺。

      “搁这儿试试。”

      灯落在桌角,光从前窗斜斜照出去,后门那道矮门槛也恰好看得见。

      沈知宁去门外走了一趟。回来时,闻汀予正站在灯边等她。

      “看得见么?”

      “看得见。”

      她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去,反而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声。

      闻汀予配合地问:“哪位?”

      沈知宁想了一下。

      “开门,住这儿的。”

      闻汀予笑着替她把门拉开。

      “巧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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