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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空篮子也有用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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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秦见遥出东厢时,那几张油纸已经在廊下搁好了,裁得方方正正,上头还压着两瓣糖蒜。
她盯着那两瓣蒜看了一会儿。
岑砚棠从身后经过,低声道:“我娘叫你尝尝她家的,省得下回带了重样的来。”
“那你爹呢?”
“在前院补书。”
“他今早说什么没有?”
“有。他问我,昨晚后来究竟亲没亲。”
秦见遥顿时捂住了脸。
岑砚棠把油纸递给她,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我说,这是我头一回见人抱着我,劝我赶紧回屋睡觉。”
这下连糖蒜也不用吃了。秦见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腌透了。
她们吃过早饭便要回府城。徐氏送到院门,将一小包东西放进秦见遥的篮子:“给你两位娘尝尝,我早起烙的。”
“您今早就照着试了?”
“少添了两回干面,果然软和。你岑叔吃了三个,至少这回钉不了窗。”
秦见遥笑着接下。岑父在后面叫住她,却没再提昨晚的事,只递过来一把竹尺。
“那几张纸有大有小,你折的时候拿这个比,比拿指头量准。尺尾缺了一角,是我自己削歪的,不耽误使。”
竹尺被人握过多年,边缘圆润,拇指搭上去恰好有一处浅浅的凹痕。秦见遥没有推辞,认真收进了篮子。
回府城的车上,她还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岑砚棠问:“喜欢那把尺?”
“喜欢。”秦见遥把盖布重新掖好,“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带什么,没想到回去的时候,篮子比来的时候还沉。”
车轮从一处浅坑里碾过去,岑砚棠扶住她膝头的篮子,笑道:“你若带上那半坛糖蒜,未必。”
回到府城,她们在车行门口分了手。岑砚棠要先回住处换衣,午后去衙里交一份已核好的文书;秦见遥惦记着昨晚没吃上的新馅饼,自己往卢婶家走,顺路拐进了巷尾那间饼铺。
店面不大,门口却排着七八个人。她站到队尾,闻见一股焦葱香,刚想探头瞧瞧锅里烙的什么,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的钱袋呢?”
说话的是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妇人。她一手抱孩子,一手从腰间摸到袖口,脸色渐渐变了。旁边几个原本在等饼的人立刻摸向自己的腰。人一乱,一个灰衣少年从铺门边往外挤,肩膀撞上秦见遥,险些将她手里的篮子掀翻。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脚步飞快,右手紧攥着一只褪色的荷包。
妇人一眼认出荷包上缝的补丁:“就是那个!”
秦见遥肩上那一下还在疼,腿已经追了出去。
少年熟悉街巷,钻过一辆卖柴的车便往左转。秦见遥没跟着挤。她昨日陪卢婶来过,知道柴车另一头是通巷,绕过车尾,恰好与那少年打了个照面。
他猛然收脚,想从她身边蹿过去。秦见遥将篮子往墙根一搁,侧身让过他撞来的肩,伸手扣住他攥荷包的手腕。少年力气不小,往外一拧,另一只手竟从腰后摸出了一样亮闪闪的东西。
秦见遥心头一跳,立即松手退开。
那东西落在石板上,叮当两声。
是一柄秃了齿的铜梳。
两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柴摊主人已从车旁绕过来,挡住了出口。后面那位妇人也抱着孩子追到了。少年左右瞧瞧,知道走不了,将荷包往地上一扔:“还你就是!”
妇人拾起来,打开数过,非但没松气,脸色反倒更白。
“里面还有一副银耳坠!”
少年抬起头:“我没拿耳坠!”
“袋子就在你手里,难不成会自己飞?”
人一下围了过来。孩子被吓哭了,妇人腾不出手安抚,只能不住摇胳膊。那少年胸膛一起一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偏偏是谁都瞧见他拿着人家的荷包跑。
若是从前,秦见遥大概要说一句“先搜搜身不就成了”。此刻她看着脚边那把缺齿的铜梳,却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她刚才离得近,也只看清那东西亮闪闪的,险些以为他摸的是刀。
“我只瞧见他手里有荷包。”她向妇人道,“耳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您再想想?兴许能记起点别的。”
妇人急道:“是我替人补衣裳攒的钱,才从银铺赎回来的,哪能记错?”
“那您从银铺出来,打开过这荷包么?”
妇人一怔,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哭,一只手紧紧攥着她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藏在自己的兜肚里。妇人将那只小手轻轻拉出来,两枚小小的银丁香便从兜肚褶里滑了出来,落在她托着孩子的臂弯中。
她一下红了眼圈。
“想起来了。她闹着要看,我怕她往嘴里塞,自己给裹进去了……”
围着的人一下没了话。那少年梗着脖子,又要往外走。
秦见遥拎起墙根的篮子,往他身前轻轻一挡:“耳坠找着了,荷包可不是自己从人家腰上跑到你手里的。你急着去哪儿?”
少年狠狠瞪她一眼。她没还嘴,只弯腰捡起那把铜梳,放进篮里,免得再被人踩着。
饼铺伙计叫来的巡街差役已赶到。妇人把孩子抱稳,自己先开了口:“荷包是他拿的,铜钱没少。耳坠是我记错了,跟他不相干。”
秦见遥将方才亲眼瞧见的说了一遍。少年终于承认,那荷包是他趁乱从妇人腰间扯下来的。至于为何要偷,他闭着嘴,差役也没在大街上逼问,将人带走前,让他把自己掉的东西拿上。
秦见遥把铜梳递出去。那少年伸手来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娘的。”
她原有一句“那你也该知道人家丢了东西着急”想说。可他已经耷拉着脑袋跟差役走了,那把秃梳子被他握得极紧。她想了想,把那句留在了肚子里。
等人散尽,蓝衣妇人还抱着孩子站在原处,忽然伸手,替她把歪了的篮布整了整。
“姑娘,多谢你。方才若不是你再问一句,我就要当着满街人的面,说死那耳坠也是他偷的。”
秦见遥摇头:“是您自己肯再想一想。”
孩子已不哭了,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泪珠,盯住她篮子里露出的半张饼。秦见遥本想分给她,手伸进去,又想起这是徐氏特意烙给两位母亲尝的,便笑着收了回来。
“走,我们还是去买饼吧。这一回好好排队。”
可惜她俩重新回到店前,那锅新馅饼恰好卖完。
店伙计掀着空锅盖,一脸抱歉。秦见遥看看锅,再看看自己方才拿来拦了两回人的篮子,没忍住笑了。她自从进了这条巷子,追人、捡梳子、同差役说话,样样都做了,独独没买到饼。
回卢婶家时,她多少有些不甘心。原来行侠仗义,也不能叫人家替她留个位置。
卢婶正在给一件夹袄收边,听完经过,先看她的手:“磕着没有?”
“没有,就是肩膀挨了一下。”
“那就好。”卢婶把针往线团里一别,“灶上有饭。你若肯替我送件衣裳,回来我煎个葱饼给你,省得你惦记隔壁那锅。”
秦见遥立刻来了精神:“送哪里?”
“去东街俞家。给她家老太太改的寿衣裳。人家上了年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我改了两回,得劳她再试一试。你若怕记不住要改的地方,便等我傍晚自己去。”
“府城也有户姓俞的人家做寿?”秦见遥笑道,“我昨日……不,是离开芦湾前,还见过一个俞家戏班,去我们镇上唱寿戏的。”
“姓俞的多了去了,这家可不会唱戏。”卢婶将叠好的袄子用布包了,“也不叫你白跑。跑腿钱照给,葱饼另算。”
秦见遥本想说借住在这里,送件衣裳哪里好收钱。卢婶却已经取了几个铜钱搁在桌上。
“你住我这里,是我同你娘的交情。替铺子送衣,是铺子的事。别让我为这几文钱翻两遍账。”
这话听着耳熟,倒像许照溪坐在酱菜铺里说出来的。秦见遥笑着收了。
她先将要带回家的饼、油纸和竹尺妥当地留在房里,腾出篮子,洗净手,才把那包衣裳放进去。走了两步,心里忽然一动,又回身取了竹尺。
这一趟没碰着贼,也没人丢东西。俞老太太是个爱漂亮的人,换好夹袄,在铜镜前照了又照,只说左肩还是空,右边抬手又有点扯。
秦见遥没学过裁衣,不敢擅自上手扯弄。她请老人家先自然垂着双臂站一站,再照平常那样伸手取茶盏,果然看见右边腋下横出一道紧褶,左肩却多出一小撮布。她问俞家女儿借了针线,请她照着老太太觉得合适的地方,在左肩松处轻轻绷上一针活线作记,又拿竹尺量过右袖口到腕骨差的分寸。
“您别急着改,还是让卢婶动针。我只替您把哪里不舒服带回去。”
老太太十分满意,临别非往她手里塞个红鸡蛋。
等她回到卢婶铺里,篮子里便只剩一件待改的衣裳、一把竹尺和一颗红蛋。卢婶听她说完,将夹袄铺开,看见那处活线,又让她比画了一下老人家端茶的动作,点了点头。
“这比带一句‘穿着不好’回来强多了。明日改好,我亲自过去一趟。”
约好的葱饼也没少。热油一激,细碎葱花的香气从饼层里冒出来。秦见遥坐在檐下大大咬了一口,心里那点没吃上新馅饼的遗憾,终于给填平了。
岑砚棠傍晚过来时,秦见遥正剥那颗红鸡蛋。红纸染在指尖上,十根手指倒有四根红得喜庆。
“听卢婶说,你今日捉贼去了?”
“你听她说的?”秦见遥抬头,“我还以为衙里这么快就知道了。”
“府城这么大,我又不管每条街上的案子。要真有谁买个饼丢三文钱都先来告诉我,你今晚便见不着我了。”
秦见遥想想也是。她把鸡蛋一分为二,将有蛋黄多的那半递过去,从那只险些让她看成刀的铜梳开始,把经过讲了一遍。
讲到那妇人自己从孩子兜肚里找回银丁香时,她声音低了些。
“砚棠,方才好些人都笃定耳坠也是他拿的。我其实也这么想。可要是我方才说一句‘我亲眼看见’,旁人未必会追问我,究竟亲眼看见了哪一样。”
“嗯。”
“就一个‘也’字,差点给人多算一件。”
岑砚棠低头看她。秦见遥手里还捏着半个红鸡蛋,神情却很认真。她想起初识时,这姑娘说到侠女,先想到的是飞身上船,横刀拦路,最遗憾的是自己还不会飞。
“今日追上他时,你怕不怕?”她问。
“看见他摸梳子时怕。所以我松了手。”秦见遥老实道,“跑了还能再喊人,我又不当真刀枪不入。”
岑砚棠没忍住,在她染着红印子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你松手,我倒放心。”
“那你也记得这句。”秦见遥反握住她,“将来若是你一个人碰上危险,也许你松手。”
岑砚棠看了她片刻,点头:“好。”
秦见遥这才吃掉手里的鸡蛋,转而说起送衣裳挣的那几文钱,兴致竟比说拿贼还高。
“从前我总觉得,想多挣些盘缠,要么天天多烙几只饼,要么将来攒够钱,真租一间铺子。今日才知道,我若本来就要从芦湾来府城,替熟人捎一件不压手的东西,也能挣个饭钱。还能顺路上门看看,知道人家收到手,究竟合不合用。”
“想替人送东西?”
“先不往大处想。也得看是谁的东西,走的是不是我本来就要走的路。”秦见遥道,“譬如我娘铺里的酱菜,若有人想挑两样尝尝,我来时就能带。你若叫我搬半人高的酱缸,我可不接。”
岑砚棠忍笑:“我叫你搬酱缸做什么?”
“这不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么?”
“那若是我娘想尝两瓣糖蒜呢?”
秦见遥把最后一点蛋壳扫进掌心,十分大方:“这个不收钱。”
翌日回芦湾,秦见遥提着篮子直奔酱菜铺。许照溪刚算完一笔账,秦娘子正在给客人包酱瓜。她耐着性子等客人出了门,才将徐氏带的饼往柜台上一放。
“两位娘,先尝尝。人家头一回照我说的法子烙,特意给你们留的。”
秦娘子惊讶:“你去做客,还把人家领进灶房了?”
“是徐婶领我去的。”
许照溪已经看见那把旧竹尺:“这个呢?”
“岑叔给的。别小看它,昨日还陪我挣了几文钱。”
这一说便从香瓜说到了书套,又从铜梳说到了俞老太太的寿衣裳。唯独石榴树下那一句,秦见遥凭着毕生的定力,牢牢扣在了肚子里。
秦娘子听到最后,捻起一角饼尝过:“嗯,是软和。那我得回点什么给人家?”
秦见遥等的就是这句。她转身从柜台底下取出那只熟悉的白瓷坛,端端正正摆到母亲面前。
“先说好,这可不是我贪嘴。”
“糖蒜?”
秦见遥终于扬眉吐气。
“小瓣的,一口一个。徐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