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秦见遥也有一双好手 ...

  •   秦见遥在酱菜铺的柜台上摆了三样东西:一包芝麻糖,一匣自己烤的酥饼,还有一只拳头大的白瓷坛。

      秦娘子挨个看过,揭开坛盖闻了闻。

      “你头一回去见砚棠的爹娘,带半坛蒜做什么?”

      “糖蒜,腌得正好。我特意挑的小瓣,一口一个。”

      “我知道它腌得好,是我腌的。”秦娘子把坛盖扣回去,“我是问你,人家留你吃饭,你好意思动第一筷子么?”

      秦见遥想了一下。夹一瓣,怕一张嘴熏着岑砚棠;不夹,岑家长辈要是客气,再给她夹上三瓣……

      她默默把坛子收了回去。

      许照溪坐在柜台另一头盘账,方才就拨错了一颗算珠,忍笑忍到这会儿,才腾出手把它拨回来。

      秦见遥早已在信里同岑砚棠约好,这回先到府城,在卢婶家歇一晚,次日趁岑砚棠休沐,一道回邻县探望双亲。日子是她挑的,饼也试了两炉,真到了临出门,反倒看什么都不够妥当。

      秦娘子把芝麻糖和酥饼推回她跟前:“就带这两样。砚棠她爹爱甜,正合适。”

      “那她娘呢?”

      “你去了,她就见着她想见的人了。”许照溪合上账本,“圆圆,肩膀放下来。你这架势,人家得以为你是去讨债的。”

      秦见遥依言松了肩,挨着许照溪坐下:“娘,你头一回跟我娘回家,也这样么?”

      “她可比你强。”秦娘子抢先答了,“从进门到告辞,一句话也没说错。”

      许照溪伸手去拿茶碗。秦娘子已经笑了起来:“就是临走穿错了鞋。你外祖母追出去半条街,说,照溪啊,我倒盼着你常来,可你得给我留双鞋出门。”

      “那日落雨,两双湿鞋都摆在廊下晾着。”许照溪端着茶碗,替自己分辩了一句。

      秦见遥看看两位母亲。这事过了这么些年,一位还记得鞋怎么摆,一位连追出来喊的是什么都记得。她把芝麻糖往包袱里一放,肩膀总算当真松了。

      闻家的船回到芦湾那天下午,秦见遥已买好次晨去府城的船票,恰好赶得及去埠头见沈知宁一面。

      俞家母女的戏箱刚卸完。阿巧坐在最大的那口箱子上吃梨,听沈知宁喊了声“秦侠女”,当即从箱盖上滑了下来。

      “姐姐,你会打拳?”

      “会一点。”

      “那你能空手劈砖么?”

      “不能。”

      “胸口碎石呢?”

      “也不能。”秦见遥指了指她手里的锣,“穿锣绳倒是会。你这根快断了。”

      阿巧低头一看,最后一股红绳也起了毛。她姐姐从戏箱里翻出一截新绳,秦见遥替她穿好,将绳结挪到手指攥不到的地方,免得勒手。

      阿巧拎起来试了试,看她的目光又有了几分钦佩,转身从篮子里挑了个大梨给她。

      待俞家人走远,沈知宁才笑道:“恭喜秦侠女,行走江湖,今日挣了一个梨。”

      秦见遥在袖口擦了擦梨,咬下一口:“不敢当。就是不知道这身衣裳够不够体面,明日见砚棠的爹娘,要不要换我新做的那件浅青衫子。”

      “你自己喜欢么?”

      “喜欢。就是袖子长,伸筷子容易先蘸着汤。”

      “那就穿这身吧。”沈知宁道,“等见了两位长辈想好了要夹哪道菜,再穿那件也不迟。”

      次晨动身,秦见遥果然穿了平常那身合体的衣裳。浅青衫子也没舍得留在家,仔细叠了,带去穿给岑砚棠看。

      抵达府城那日,岑砚棠还在当值。秦见遥自己认路去了卢婶家。等岑砚棠过来,她已陪卢婶裁了半桌布样,连巷尾饼铺新添了什么馅都打听明白了。

      “可惜明日要往县里去,回来再尝。”秦见遥说。

      “真惦记那家的饼,现在去也来得及。”

      秦见遥摇头,放下剪子,示意她凑近些:“我惦记的不是饼。我今日对着卢婶,把明日问好的话练了三回。有一回喊的是‘徐掌柜’。万一明日又喊错了,还有救么?”

      岑砚棠想了想:“有。你顺势问问,这闺女怎么卖。”

      旁边叠布的卢婶手一松,刚叠好的一摞布又塌了。

      第二日,两人一早搭车出城,晌午前到了岑家。院门敞着,一个穿灰褂的男人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腿上搁着木板,正用细线穿一册旧书。听见脚步,他抬头看见女儿,又看见女儿身边的姑娘,忙把针别在线团上,搁下书起了身。

      “见遥吧?快进来。你徐婶在里头。”

      秦见遥规规矩矩问好,把芝麻糖和酥饼奉上。岑父刚把糖包的纸角揭开,岑砚棠便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们回来了!见遥还给爹带了糖。”

      屋里传来徐氏的笑声:“那也得等见遥坐下,再让你爹吃头一颗。”

      岑父低头看看那颗已经捏起来的糖,只好把它放回去。秦见遥忍着笑,进门前想了好几遍的那句问候,倒不必再背了。

      徐氏收好窗下书案上那几张孩子们练过的大字,净了手,端着一碟切好的香瓜走出屋门。秦见遥迎上去喊了声“徐婶”,她笑着应了,引两人到院里的石榴树下坐。岑砚棠顺手接过碟子,搁在方桌上。

      “见遥,吃块瓜,婶子有件事想请教你。”徐氏道,“我那饼刚出锅还软和,怎么一凉就能拿去钉窗?”

      秦见遥刚坐下时还只坐了半个凳面,听完这一句,往里挪了挪:“您和面的时候,面团是软的还是硬的?”

      “得硬些吧?不然粘手。”

      “那您嫌粘,是不是一边揉一边往里添干面?”

      徐氏一拍她的手:“你来瞧瞧,我早上正好揉了一团。”

      两个人一同去了灶房。岑砚棠被留在树下,只分得一把择菜的小刀。

      岑父重新拈起那颗芝麻糖:“你娘问了我三日,头回见面,该同人家姑娘说些什么。我说你只要舍得把你那个饼拿出来,不愁没话。”

      “爹,您小声些。”

      “为何?”

      灶房里,徐氏扬声道:“因为我听得见。”

      岑父把糖咬得咯嘣一响,埋头穿书去了。

      午饭吃得热闹。秦见遥带来的酥饼很得岑父喜欢,他吃了一个,又把第二个仔细掰开,端详里头卷出的薄层。

      “这是顺着一边卷,还是折回来再卷?”

      “折过一道再卷。您吃得出来?”

      “吃不出来,看着像。我补书页也要找纸原先的折痕。折反了,压几日都压不服帖。”

      他说着咬了一口,半边酥皮簌簌落在衣襟上。

      徐氏递了条帕子:“快收拾收拾,你看明白的那半边掉了。”

      饭后岑砚棠去洗碗,秦见遥帮着把桌子抹净。院门外来了个额头冒汗的妇人,一手牵着小女儿,一手抱着旧布包。

      “岑师傅,劳烦您瞧瞧,还有没有救?”

      布包摊开,里头是一本湿淋淋的手抄册。封皮脱了色,边角沾着细沙,几页纸粘在一处。岑父拿块干净木板托住册子,没有伸手去揭,只问是怎么湿的。

      妇人姓曹,在学塾旁边卖豆花。小女儿过桥时叫人挤了一下,册子从手上脱出去,落在桥脚的浅水里,捞起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是她姐姐的。下个月要应试,先生讲过的文章,她姐姐一篇篇抄的。”曹娘子越说越心疼,“妹妹说想认字,她就挑了头一册给她,谁想……”

      小姑娘始终低着头,双手藏在身后。

      岑父借着日光看过纸上的墨迹:“先搁我这儿,我慢慢理。有几处墨已经洇开了,未必能认得清。”

      小姑娘忽然抬头:“认不清的是哪几页,您告诉我。我去找阿姐的同窗借来,替她再抄。她晚上还得帮娘磨豆子。”

      “你才认得几个字?”曹娘子脱口问。

      孩子脸涨得通红,把手往身后又藏了藏。秦见遥看见她藏手时,只用两根指头捏着另一只手的袖口,不敢碰掌心。

      “你下去捞书的时候,撑着什么了?”秦见遥蹲下来,“让我瞧一眼,好不好?”

      小姑娘慢慢摊开手。掌心擦破了一块,伤处嵌着细沙。曹娘子握住女儿的手腕,张了张嘴,方才一路上念叨的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了。

      徐氏领母女俩去清洗伤处。秦见遥低头看见一路从门槛印到廊下的小小湿脚印,转身问岑砚棠:“附近可有卖鞋的?她那鞋里还汪着水呢。”

      “不必买。东厢有干净的旧布鞋,我娘给来读书的孩子备的。下雨时总有几个踩进泥坑。”

      等小姑娘换好鞋,曹娘子也缓过神来,蹲下替她把后跟提好,低声说了句:“手疼怎么不告诉娘?”

      “你一直问书。”

      曹娘子手一顿:“嗯,怪娘没问别的。现在还疼么?”

      小姑娘这才点了点头,把手递给她吹。

      母女俩告辞后,秦见遥去窗下看岑父理书页,轻声问身旁的岑砚棠:“你当年读书,也要抄这么多?”

      “借来的书总要还,想留下,就得抄一份。同窗之间也换着看。她姐姐抄的那些文章大多能找回来,难的是页边自己记下的心得。你看那一行,前头还好好的,末尾两个字已经糊了。”

      秦见遥凑近些。那行字旁边另有个小小的墨圈,想来原先写到这里的人,还打算回头再读。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案角几张裁剩的油纸上。

      “砚棠,你从前上学,落雨时怎么护书?”

      “拿衣裳裹着,拔腿就跑。”

      “跑到家谁湿?”

      “我。偶尔连书带我。”

      秦见遥笑了,向岑父讨了张油纸边料,拿一本大小相近的旧册比着折。她给饼裁包纸裁惯了,知道怎样兜底,怎样把开口收住。书毕竟比饼厚,头一个折得紧,塞进去差点拔不出来。第二个宽松些,一提,书从侧面滑出去,正砸在岑砚棠脚面上。

      秦见遥一把拉住她:“疼么?”

      “还好。书没湿,人先伤了。”

      第三回,岑父过来,在她刚折起的角上按了一指:“这里往里收半寸,书角便有地方抵着了。”

      这一个总算像样。秦见遥取出旧册,换了几张废纸放进去,用棉绳绕好封口,提到井边淋了一点水。外头的水珠滚下去,打开看,最上头那张纸的边缘还是洇了一小块,湿痕正挨着穿过开口的绳头。

      她干脆撤了绳,把多出来的长纸角反插进折缝,换过干纸再试。这回抽出来,几张纸都还干爽。

      秦见遥颇满意:“行了。掉进河里我不敢保,从巷口跑到您家,够用了。”

      徐氏在廊下瞧了半天,笑道:“砚棠说你有一双好手,还真没说错。”

      “她不是只说我会做饼么?”

      岑砚棠放下手里的擦水布,已经迟了。

      “何止。她信里说,你在船上遇事知道护人。还有一回,你们两个去逛旧书摊,你手上沾着糖,翻书前先仔仔细细拿帕子擦了。她爹听到这一句,说往后家里哪本书你都可以借。”

      秦见遥看看岑砚棠:“这你也记得?”

      岑砚棠拿起布,将井沿上溅出来的水抹干:“嗯。”

      船上护人的事,秦见遥自己也记得,连当时腿肚子打不打战都记得。可旧书摊前那块糖,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山楂裹的糖衣,吃到最后化在指尖上。她低头擦手的时候,原来岑砚棠正在看她。还把这点小事一路带回了家。

      傍晚,曹家的大女儿收了豆花摊,亲自过来问册子修得如何。岑父领她看过,让她过几日再来。临走,秦见遥将折好的书套递给她:“拿去试试吧。只挡雨,不能下河。前一样我试过,后一样没敢试。”

      那姑娘接过来,先看折角,又看开口:“我能拆开学么?妹妹有时替我送饭,回来还要捎书。她若有个自己的,往后就不用拿衣裳兜了。”

      “拆吧。这一角得收半寸,是岑叔教的。”

      两个人在桌边一拆一折。等把人送走,石榴树的影子已经铺到了院门口。

      这一晚两人都住岑家。徐氏收拾了东厢给秦见遥,岑砚棠仍住她赴任前的旧屋。秦见遥洗过脸,从包袱里翻出那件浅青衫子换上,去树下找人。

      岑砚棠正坐在那里纳凉,看见她,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会儿:“新衣裳?”

      “嗯。特意带来给你看的。”秦见遥在她面前转了半圈,“好看么?”

      “好看。”

      “就是袖子太长了,不好做事。”

      “那便有空的时候穿。也不是件件衣裳都得陪你下灶房。”

      秦见遥挨着她坐下。灶间的灯已经熄了,堂屋里隐约传来岑父和徐氏说话的声音。她摸到岑砚棠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还在信里写过我些什么?”

      “写过你说话算话。”

      “这句要紧。是哪回见义勇为?”

      “你说下回给我买果脯,果然记得。”

      秦见遥埋头在她肩上笑了好一阵。再抬起脸时,她小声道:“来以前,我还怕你家人问我读过哪些书,往后打算做多大的买卖。”

      “所以你备了什么答话?”

      “一句也没备好。光顾着想要不要带糖蒜了。”

      岑砚棠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可惜。我娘爱吃糖蒜。”

      秦见遥坐直了:“当真?”

      “她还喜欢小瓣的,一口一个。”

      秦见遥愣了片刻,忽然十分庆幸自己还有下一回。

      夜风吹动浅青色的袖口。岑砚棠低头替她把长袖挽起一折,将她的手从里头牵出来。

      堂屋里,岑父压低了嗓门,可惜没压到什么用处:“我想起来了,廊下柜子里还有几张好油纸。明日给见遥带走,她折那个书套用得上。”

      徐氏道:“那你去取呀。”

      “我怕这时候开门,她们不好意思。”

      院里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秦见遥扬声道:“叔,您出来吧。我们还没亲呢。”

      屋里静了。

      身边的岑砚棠忽然笑弯了腰。秦见遥这才听清自己说了什么,把脸往她肩上一埋,恨不得连夜回芦湾,问问许照溪当年那双穿错的鞋,究竟能不能借她跑一程。

      好在徐氏到底是做过先生的人,很懂得替人解围。

      “那我们等会儿再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