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闻家船上没有鬼 ...

  •   第二日,沈知宁果然把闻汀予领错了路。

      错也错得不远。她记得来时巷口挂着一条青鱼,吃完馄饨照原路找回去,青鱼不见了,挂鱼的钩子倒还在。她站在钩子底下想了片刻,卖鱼的老伯好心告诉她:“姑娘,别等了,卖了。”

      闻汀予在身后笑出了声。

      “你当年走错三回,也是因为这条鱼?”

      “我是认错了桥。临川有两座桥,桥头都蹲着只缺耳朵的石狮子。”

      沈知宁回身拉她:“那依你说,该认什么?”

      “认馄饨摊的婆婆。她买了鱼,这会儿正往你右手边走。跟着她,又能吃一碗。”

      两人笑着穿过鱼市,拐回河街时,前头忽然“当”的一声,一面铜锣沿着石板路滚过来。行人纷纷让开。闻汀予伸脚一挡,铜锣在她鞋面上打了两个转,扣在地上。

      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少说也欠了这面锣半条街的脚程。

      “多谢姐姐!幸亏没滚进河里。”

      沈知宁替她捡起来,锣沿上系着半截断红绳。小姑娘的袖口里探出一截雪白的东西,两只眼睛乌黑,正直勾勾地望着人。

      沈知宁低头同它对视。

      “你这位朋友,不大爱说话?”

      小姑娘把手一翻,一颗白胡子老头的脑袋便从她袖子里钻了出来,冲沈知宁连点三下头,忽然用极苍老的声音道:“多谢娘子救我饭碗!”

      旁边卖葱的大嫂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一只布袋偶,举起一根葱就要敲它的脑门。小姑娘咯咯直笑,扭头跑了。

      沈知宁目送那两只小发髻消失在人群里,还有些舍不得:“方才那声音真是她发出来的?”

      “午后你就能再听一回。”闻汀予道,“咱们回程装的货里,有她家的戏箱。”

      那家戏班姓俞,母女三人,母亲管戏箱和唱腔,大女儿耍偶,小女儿便是方才追锣的那个,名叫阿巧。平日在临川一带赶庙会、做寿戏,这次芦湾有户人家给老太太庆寿,请了她们去唱三日。人和六口戏箱都搭闻家的船。

      “你早知道她们要来,昨日怎么不告诉我?”

      “原想留个新鲜。”

      “那你可得好好留着。”沈知宁回头瞧了一眼,“她家的新鲜方才险些自己滚下河了。”

      午后装船,六口箱子,五口都上了船,最后一口却迟迟没到。

      俞班主站在埠头往街口张望。她是个瘦小妇人,说话带笑,手上缠着两圈护腕的旧布。杜婶叫她进舱喝口水,她也只是摆手:“还有一口黑漆箱,是新请人补的底板。我大女儿取去了,来了就走。”

      话音才落,一个穿褐色短衫的年轻女子便从街那头跑来。人到了,身后却没有箱子。

      “娘,人家不肯给。”

      俞班主脸上的笑收了。

      原来那间木作铺的老掌柜前日病了,近来由儿子看铺。俞家送去补底板的黑漆箱,同另一家戏班寄在那里的一口箱子极像。两家的箱子卸了铜牌上漆,一时分不清。偏偏另一家早上已叫脚夫抬走了一口。眼下剩的这一口,对方又让人捎话说也是他家的。

      “我说开箱看,他不肯。”大女儿气得两颊通红,“他说一会儿认爹一会儿认娘的,索性请两家班主都去,当面说清。”

      “这话倒也有理。”俞班主将肩上的搭布塞给女儿,“你看好东西,我去一趟。”

      “船不能久等吧?”她又转向闻汀予。

      “申初前回来,来得及。再迟便要耽误今晚的泊位。”闻汀予告诉她,“您先去。若到时箱子还拿不回来,您自己决定留人还是留货。我让周叔把其余的装妥。”

      俞班主应了,提脚便走。阿巧抱着锣急急跟在后头。

      沈知宁看见她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锣郑重交给姐姐,这才重新追出去。她心里一动,问闻汀予:“我能不能去瞧瞧?”

      “想看热闹?”

      “有一点。还有一点,是我惦记那位白胡子老先生的饭碗。”

      闻汀予往甲板上一看,该她经手的几件布匹已经交割完,船上的货有周叔照管,便取了遮阳的斗笠。

      “走吧。我也想知道这出戏怎么唱。”

      木作铺就在河街后巷。她们赶到时,铺子中间摆着一口黑箱,另一班的班主也已经到了,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他拿手往箱盖上一拍,言之凿凿:“我的。四角包铜,左后角这道磕痕,是去年从高台上摔下去的!”

      俞班主绕过去看了一眼。

      “我的也摔过。”

      老头儿瞪她:“我的从高台上摔的!”

      “我的从牛车上摔的。怎么,你还要论谁摔得高?”

      铺里几个伙计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可疑。

      少掌柜一脸苦相:“二位,能不能说点儿不一样的?”

      沈知宁原以为开锁看看便成,到了跟前才知道,这箱子压根没有锁,只留着两个穿绳的铁鼻。里头更是空的。两家送来的时候都是空箱,修补妥了才好往里放戏偶和行头。

      阿巧一路挤到前头,探身往箱里瞧了一眼,张口便道:“这是我们家的。”

      山羊胡老头乐了:“你又凭什么?你摔过?”

      “我睡过。”

      满屋子静了一下。

      她娘伸手去捂她的嘴,慢了一步。

      “前年我还钻得进去的时候,我娘不许我熬夜看大戏,我就躲里头。右边板壁上有颗钉子露了头,老钩我头发。我拿阿姐补戏袍的碎缎子塞进缝里了,红的。”

      这话要证实倒容易。少掌柜取来一盏灯,往箱子右壁里照,真找着个钉尖。钉尖底下木缝窄得很,勾出来的只有一点红丝,倒还鲜亮。

      俞班主的脸色比红丝更好看。

      “怪不得那年我找了你半夜。”

      阿巧往后退了半步。

      山羊胡老头也不争了,蹲下来自己往里瞧过,摸摸鼻子:“这口既是你们的,早上我叫人抬回去那口,就该是我的。怎么我徒弟回来非说不像?”

      少掌柜迟疑道:“您那口,家父依您的意思,叫我把里头隔板拆了。您徒弟知道么?”

      老头儿不吭声了。

      沈知宁在人后小声同闻汀予道:“这事往后倘若编成戏,戏名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两家徒弟受冤记》。这边徒弟不知道拆了板,那边徒弟马上要挨骂。”

      闻汀予含笑道:“那你再仔细看看。”

      沈知宁抬眼,才见俞班主正蹲在箱前,拿指腹摸了摸那截露出来的钉尖。她没骂女儿,只向少掌柜借了把小锤,将钉尖敲平,又拿手背顺着木壁蹭过,确定不会再钩头发,这才起身。

      阿巧凑过去,小心翼翼:“娘,我如今也睡不进去了。”

      “我知道。”她娘把锤子还了,“我敲给前年那个你。”

      沈知宁心头轻轻一软。

      箱子赶在申初前上了船。俞家母女把原先分装在包袱里的行头归置好:纸糊的冠、细绸的小袍、两只画得凶巴巴的虎头,还有阿巧那位白胡子老先生。阿巧小心替它理顺胡须,没舍得往箱里放,又揣回了袖中。

      船离临川,水路渐宽。近黄昏时到了预定的泊处,周叔带人系好缆,杜婶在船上做饭,俞家大女儿见灶间忙,挽起袖子去帮手。

      饭后天还没黑透,几条同泊的船上都有人端着碗乘凉。阿巧忽然来找沈知宁,问有没有一块不打紧的板子可以借她。

      “做什么用?”

      “当台口。我们给你们唱一小出,谢你早上替我拦锣。”

      沈知宁寻思片刻,从舱里拿出那块旧船板。

      “你看这个行不行?只一件,别拿水洗,上头两位名家的墨宝禁不得洗。”

      阿巧翻过来看了半天,问:“这边这只鸡是哪个名家画的?”

      闻汀予正巧从她们身后经过。

      “你沈姐姐。”

      “哦。”阿巧很客气,“怪不得要写个鸡字。”

      沈知宁决定将来哪怕有了钱,也绝不替这个孩子买糖。

      俞家在后舱门边挂起一方蓝布,把木板搁稳。夕照还剩薄薄一层,正落在布沿上。没人点灯,阿巧敲了三下锣,白胡子老头从台口一探头,先被矮了半截的门槛绊了个跟头。隔壁船上的人已经笑开了。

      唱的是出《夜渡河》。一个穷书生盘缠花尽,不敢问船家赊账,偏去扮水鬼,想吓跑船家白乘一程。不料船家是个耳背的老婆婆,水鬼在舱外呜呜哭,她侧过耳朵听了半日,端出一碗热粥。

      “苦?谁苦?我这粥没搁糖,你将就着吃!”

      沈知宁笑得抵住了闻汀予的肩。布后只有母女三人,阿巧一会儿捏着嗓子装水鬼,一会儿又替那书生喊饿,大女儿手上的老婆婆还忙里偷闲舀了一勺粥自己尝,一口下去,先烫掉了假牙。那块小小的白木片沿着板子咕噜噜地滚,恰好落在沈知宁膝头。

      四下叫好,连周叔都从船头探出脑袋来看。

      戏唱到一半,背后岸上忽然也响起一声锣。

      一响,又一响,比阿巧那个小锣沉得多。

      周叔脸上的笑先收了。

      接着,岸上有人挨船大喊:“上游冲下来一排散木!泊在外头的船,留神船头!”

      蓝布后头的唱腔立刻停了。闻汀予已经站起来,叫周叔去看外侧,让杜婶把人往舱里带。另两条船离得稍远,船上的人方才还在笑,没有听清岸上那句喊话。

      阿巧探出半张脸:“闻姐姐,敲锣么?”

      平日里最怕有人这时候添乱,闻汀予却看了她一眼:“敲。知宁,你嗓子亮,替我把岸上的话传过去。”

      阿巧一把扯下蓝布。锣声骤响,沈知宁站在舱门边,拢手朝邻船喊:“上游散了木排!看船头!往下传!”

      方才听戏的几条船一条接一条应了声。

      天光已暗,沈知宁起先只瞧见水上一道黑影,等那东西擦着岸边过去,才看清竟是一整根原木,足有一人合抱粗。紧接着又是两根,其中一根斜斜打在外侧一只空驳船上,闷响震得人心里发紧。幸而船头的人先听见了喊声,早已避开,没人站在那处硬挨。

      闻家的船泊得靠里,只随浪起落了一阵。闻汀予守在船头,直到岸上放木的人赶着小舟追下来,拢住了余下几根散木,才让大家重新出来。

      阿巧坐在舱里,怀里紧抱着锣。方才她敲得最响,这会儿两条小腿倒开始打战。

      俞班主将她揽进怀里:“敲得好。怕就挨着我坐会儿。”

      沈知宁也在板上坐下来。她方才只顾扯着嗓子喊,一停下来,喉咙火辣辣的。闻汀予递来一碗水,挨着她坐下。

      河面渐渐静了。对面船上有人高声道过谢,过了一会儿,那人颇不好意思地又问了一句:“那个……书生最后付船钱没有?”

      满河先是静了一瞬,接着,不知谁最先笑出了声。

      阿巧从她娘怀里抬起脸,吸了吸鼻子,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付了!替婆婆洗了三个月的碗!”

      隔壁船上一片叫好。

      这出戏倒也不必再补个收场了。

      后半夜轮值自有安排。沈知宁临睡前,把那片滚到她膝上的木头假牙还给了俞家。阿巧已经裹着薄被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铜锣上。俞班主悄悄抽出锣,把枕边一角被子塞进女儿手里。

      回到后舱,闻汀予正在擦那块旧船板。

      沈知宁靠着门框问:“想什么呢?”

      “在想,以后若有人问我这条船做过什么买卖,运过布,装过苗,还渡过一个没钱付账的水鬼。”

      “别忘了记上,水鬼的假牙落我手里了。”

      “假牙是婆婆的。”

      “你那时候不是已经去看船头了吗?怎么连假牙是谁的都知道?”

      闻汀予将板子翻过来,露出那只墨迹淡了些的鸡。

      “我又不是只会看船头。”

      沈知宁在她旁边坐下。夜风从舱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凉意。她的声音还有些哑,索性没再说话,只将额头抵在闻汀予肩窝里。

      过了会儿,闻汀予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

      “嗓子疼?”

      沈知宁点头。

      “那明早还吃馄饨么?”

      她抬起眼,意思很明白:船都走出临川了,哪里来的馄饨?

      闻汀予笑道:“午后装货前我请杜婶留了面粉。馅料没有临川那家的好,包几个素的,还是成的。”

      沈知宁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包?”

      “我包。”

      “你画的桩像芋头,包的馄饨会像什么?”

      闻汀予替她把舱窗掩小了些。

      “沈知宁,你这嗓子,我看也没那么疼。”

      第二日一早,沈知宁面前果然摆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馄饨。有一个皮子特别宽,两角没捏齐,在汤面上舒舒服服地摊着。

      她端详片刻,抬头想说话。

      闻汀予先将筷子递过来。

      “那只是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