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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闻姑娘欠一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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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临川那日,沈知宁还没下船,便听见岸上有人讨债。
“闻汀予!你欠我那扇门,几时还?”
她扶着舱门往外看。岸上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挽着裤腿,一只脚穿草鞋,一只脚光着,手里倒提着另一只鞋。瞧那架势,若不是船还没靠稳,这只鞋就该先上船了。
闻汀予把缆绳递给岸上的周叔,回头同沈知宁道:“我原想晚些再引你见她。”
“债主么,自然能晚见一刻是一刻。”
“我师父。”
沈知宁又探头看了一眼。
那妇人已经把鞋穿好了,正蹲在岸边,仔仔细细地给一个小姑娘挑脚底的刺。小姑娘捧着半个桃,疼得直吸气,也没舍得把桃放下。
原来这就是教闻汀予拳脚的人。
来临川之前,沈知宁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把这一趟空出来。青石镇两家试种的苗已经送到,陈婶也托人带了话,说半畦地出了苗,稀稠尚可,鸡也尚且平安。农庄东边的苗圃,她和惯常搭手的两位婶子一道走了两遍,工钱照日算,遇上拿不准的事,沈蓼秋就在庄里。
秦见遥这回没来。茶铺逢集要饼,她攒着挣来的钱,打算下一趟往府城去。动身前,她特意来替沈知宁看行李,看完十分失望。
“换洗衣裳,梳子,钱袋。你真连一棵苗也不带?”
沈知宁说不带。
此刻她倒庆幸没带。不然头一回见闻汀予的师父,两手各捧一盆茄子,实在不知该腾哪只手行礼。
跳板搭稳,她跟着闻汀予上岸。那妇人也拔完了刺,拍一拍小姑娘的脚背:“成了。下回再光脚踩木屑,我还给你拔,你娘那顿骂得你自己挨。”
小姑娘将剩下的半个桃往她手里一塞,穿了鞋跑了。
“唐师父。”闻汀予叫人。
“少拿这三个字哄我。我的门呢?”
“船尾。陆姨替您配好了新门轴,等卸完货给您送过去。”
唐师父这才满意。她掏出帕子把桃一包,目光落到沈知宁身上。
“这位是——”
“沈知宁。小满,这位便是唐师父,我头一回跟船出远门,是她带的。”
沈知宁问了好。唐师父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起来:“原来你就是小满。来得好,今晚来我家吃鱼。”
沈知宁道:“您知道我?”
“她十六岁那年头一回来临川,挣到头一份工钱,拿去买了一包花种。路上遇雨,她自己湿得拧得出水,那包种子倒揣得比银票还干爽。船上总共七个人,哪个没听说过小满要种花?”
沈知宁慢慢转过头。
闻汀予很镇定:“该卸货了。”
她走了几步,沈知宁才在后头问:“是不是那包凤仙花?”
闻汀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了。那年花开得极好,她还抓了闻汀予的手,用捣碎的花汁给她染了个小指甲。闻汀予说只染一个,免得回船上叫人笑。原来有什么可遮掩的,一船人早都知道了。
沈知宁在岸上笑了好一阵。
这趟运来的是布。栈里派了人来验货,闻汀予一时走不开,沈知宁便在廊下寻了张长凳坐着。临川话比芦湾话说得急,搬布的伙计嘴里一路吆喝,她十句里能听懂六七句,剩下那几句,看旁人笑,她也知道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只有一回,满院子的人都没笑。
最后几匹布抬上岸,一个年轻伙计抱着布往栈门里走。门前搭的木坡底下忽然一响,他左脚陷了下去,整个人往前一扑。怀里的布滚进门槛,他的腿却卡在两块板之间。
后头的人还扛着货,眼前遮得严实,正要跟上。沈知宁就在边上,伸手一把抵住那匹迎面来的布。
“停步!底下有人!”
那人硬生生收住脚。闻汀予从廊柱旁赶来时,被卡住的伙计正本能地往外拔腿。她蹲下去扶住他的肩:“别急着扯,哪儿疼?”
“脚脖子。闻姑娘,我的脚是不是断了?”
他声音已经变了。闻汀予低头看不见底下的情形,也没拿好话胡乱哄他,只让他靠着自己,等把木板挪开再看。
沈知宁绕到木坡侧面。那匹滚落的布正压着一块翘起来的板头,她招呼方才停步的伙计,两人合力先将布移开。周叔随后带人撤了坏板,众人这才看清,是底下一根托木朽断了。年轻伙计的脚踝擦破了皮,鞋倒是牢牢嵌在缝里,人扶出来,那只鞋还在里头。
栈里掌柜赶来,叫人拿椅子把伤者抬去看郎中,又叫人绕后门搬货。那伙计疼得一头汗,还记挂着:“我的鞋!”
唐师父从旁边把鞋抄出来,搁进他怀里。
“临川今日的规矩倒怪,一个个都要我替他拾鞋。”
那伙计终于笑出了声。
人散开后,闻汀予还站在那根断木跟前。沈知宁过去,只见断面黑了一半,外头那层木皮却还好端端的。
“方才你也没瞧出来?”她问。
闻汀予摇头:“我今早还走过一回。”
她回身去找掌柜,和他一道绕到后门,将另一条运货的木坡也看过,才让剩下的人动手。等最后两匹布进了栈,时辰已经比原先预计的迟了不少。
沈知宁去巷口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胡饼,递一个给她。闻汀予接过去,坐到廊下,也不说话,咬了好几口。
“吓着了?”沈知宁问。
“有一点。那孩子上个月才来,才十六。”
沈知宁没说好在人无大碍。郎中还没捎话回来,她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大碍。她只是把盛水的竹筒打开,搁在两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闻汀予主动挨过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把剩下半个饼吃完了。
这是沈知宁头一回见她忙完一桩事,不急着同自己交代前因后果,也不费心露个笑脸叫自己放心。两人就这么坐着,闻汀予身上绷着的那点劲儿,渐渐松了。
又过了一刻,栈里跟去的人回来,说郎中看过,骨头无碍,脚踝扭了,这几日得歇着。
闻汀予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沈知宁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走吧。”
“去哪儿?”
“还门。欠人家的债,总不能叫我头一回来就陪你赖账。”
唐师父的家不远,出了货栈往东,穿过一条卖鱼的小巷便到。院墙外长着一株枇杷树,枝头最后几颗熟果高得够不着,已经让鸟啄去了大半。闻汀予和周叔把门扇从船上抬过来,周叔还要回船换班,喝了碗水便走了。
沈知宁绕着门打量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只有半人高?”
“鸡舍的门。”闻汀予道。
沈知宁看看门,又看看她:“你欠了你师父一扇鸡舍的门?”
“上回同她过招,我退得急,坐坏了。”
屋里传来唐师父洪亮的声音:“讲全了!还跑了三只鸡!”
闻汀予闭了闭眼。
沈知宁忍得很辛苦:“后来找着了么?”
“两只自己回来的。一只找了半条街。”
“谁找的?”
“我。”闻汀予蹲下去装门轴,“这件事你可以笑,不用把脸转过去。”
沈知宁扶着枇杷树,笑得枝头那只鸟都飞走了。
院里搁着一排练功用的短棍,最短的一根,连沈知宁的小臂都不到。她原以为这里收了徒弟,问过才知道,都是附近跟船人家的孩子。唐师父如今不再趟趟押货,得空就教他们几手。先学跌倒时护住自己,再学在人挤人的埠头给自己腾出地方。至于屋檐上飞来飞去的本事,有人问过,她一概指路去隔壁。
“隔壁住着高人?”沈知宁问。
“隔壁院墙矮。”唐师父从灶房出来,“从那儿摔下来,少疼些。”
闻汀予装好门,来回试了两次。原先关在竹围栏里的几只鸡被放回窝,一只花母鸡迈过门槛,又回过头来,很不放心地看了闻汀予一眼。
这回连闻汀予自己也笑了。
晚饭是鲜鱼煮豆腐。唐师父将鱼两腮底下最嫩的两块肉分到她们碗里,又端来一小碟醋渍嫩姜。沈知宁吃得额角出了细汗,听唐师父讲闻汀予刚学跟船时的事。
倒没什么一人打退几个贼的威风事迹。十六岁的闻汀予头一回在人生地不熟的埠头问路,走了三条街,又回到原先那家馄饨摊前。她不好意思白问人家第三回,便坐下来吃了一碗。
“所以你才知道那家馄饨好吃?”沈知宁问。
闻汀予把鱼刺挑出来,搁在碟边:“师父,有没有哪件事,是能让我安安稳稳吃顿饭的?”
唐师父想了一阵,给她添了一勺汤。
“那我不说话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待吃过饭,闻汀予去井边洗碗。唐师父收着桌子,忽然对沈知宁道:“她今日带你来,我很高兴。”
沈知宁把碟子摞起来:“她从前不大带人来?”
“船上的人谁没在我这儿蹭过饭?我是说,她总算带了个她愿意丢脸给人看的人来。”
沈知宁怔了一下,往井边望去。闻汀予正背对着她们挽袖子,一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手上有油,不方便碰,便偏头蹭了蹭肩。
“师父,”那人没回头,“院子就这么大,听得见。”
唐师父扬声道:“听得见便多洗口锅!”
沈知宁走过去,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回耳后。闻汀予抬眼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离开唐家时,天还留着一层浅亮。闻汀予带她拐进河街,指给她看自己常住的客栈、补草鞋的小摊,还有那家让她吃了生平最尴尬一碗馄饨的铺子。
沈知宁一处处记下来。往后她再收到信,读见一句“在临川吃过晚饭了”,便能想起唐家的花母鸡怎样斜着眼睛看人,想起那口汤里鲜辣的姜味。若信里说起靠岸,她也知道,那条路从河面望上去窄,走进去却能并肩容下两个人。
经过一摊卖旧物的,闻汀予停下来,挑了两截炭条。
沈知宁警觉起来:“你不会真把那块破船板从芦湾带过来了吧?”
“在船上。”
“它倒是跟对了人家,本来只能烧一顿饭,如今还能游临川。”
两人回到船上取了木板,到埠头高处坐下。水边灯火渐次亮起,闻汀予把炭条递给她。沈知宁却没有画河口。她低着头,在板子干净的那一面认真勾画了好一阵,再举起来时,上头是一扇歪门,门边站着一只横眉怒目的鸡。
闻汀予看了半晌。
“我何时得罪过这么大一只鹅?”
沈知宁把板子翻过来。旧桩立刻又变回了芋头。
两人对着彼此的画,谁也没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沈知宁拿炭条在两面分别补了一个字,一面写“桩”,一面写“鸡”,这才拍拍手:“好了。免得后世为这两幅名画打起来。”
闻汀予笑着接过板子。夜色里,她的眼睛映着水上的灯,比白日里多了一点柔软的光。
“明日回程的货午后才装。”她说,“早上带你去吃馄饨?”
“认得路么?”
“如今认得了。”
沈知宁将头靠到她肩上。
“那明日你领我去,回来我领你走。”
“若你也迷路呢?”
“那可巧了。”沈知宁闭着眼睛笑,“再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