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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借你半畦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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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宁在姚家的田里拔了一棵茄苗。
姚东家在旁边“哎”了一声。
她把根上的土轻轻拨开,他又“哎”了一声。
沈知宁抬起头:“要不您去树底下坐坐?”
“我不心疼。”姚东家盯着那棵苗,“就是想问,待会儿还能栽回去么?”
“这棵不能。根颈都烂了,留在这里也缓不过来。”
姚东家这才死了心,蹲下来,接过那棵瞧着还挺精神的茄苗。叶子上有露,茎根相接的地方却已褐了一圈,手指一捻,外皮就脱了。他自己愣了愣。
“昨日只见它垂着头,我还给它浇了水。”
“这几棵一直是您浇的?”
“是啊。旁的我都放心,就这几棵长得慢,我一早一晚都来看看。”
沈知宁往下挖了半掌深。旁边的土已经松散,这一小片捏起来还能挤出水。她顺着畦沟看过去,水走到半途便被一块泥坎截住了。大沟是通的,偏偏这一畦的水出不去。
姚东家也看见了。他把锄头拿过来,两下挖开泥坎,闷在沟里的水慢慢往外淌。
“那我明日不浇了。”
“明日先摸摸土。”沈知宁道,“您肯每日来看,是好事。就是来的时候,手里不一定非得拎桶。”
蹲在畦头的陈婶笑出了声。
“听见了?往后空手也许你进自家田。”
姚东家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不也日日来瞧我的苗?”
“我瞧得有分寸,我没带桶。”
笑归笑,陈婶却从腰间解下一束细竹签。她把叶子发蔫的几棵挨个做了记号,又往旁边长得好的那畦插了两根。
“过几日再比。究竟是水太多,还是别处也有毛病,到时才晓得。”
沈知宁看她插签的位置,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婶子从前育过茄苗?”
陈婶往自家院墙一指:“年年育。就是今年叫鸡刨了,剩下没几棵。你若不嫌丑,去瞧一眼?”
隔着一道篱笆,陈家的苗床只有半畦宽,一头还歪歪斜斜。苗倒是壮实,间得疏密匀称,最外头用旧鱼篓倒扣了几处,篓眼里探出两三片油亮的叶子。
一只芦花鸡领着小鸡在篓边绕了两圈,颇不甘心。
沈知宁看了半晌:“这法子好。”
“本来有更好的法子,”陈婶道,“我闺女舍不得吃它。”
秦见遥方才还在篱笆外看鸡,此刻肃然起敬,给那芦花让了条路。
沈知宁却没跟着走。她蹲在苗床前,用手背轻轻托起一片叶子,问陈婶这些苗何时下的种,哪天揭的草帘。陈婶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都是随手弄的,经沈知宁一问,哪日倒春寒、哪半畦出得迟,竟都记得清楚。
“您这个本事,只给自家育几棵,有些可惜。”沈知宁道。
“你想买我的苗?”
“想借您半畦地,也想请您替我育一回苗。”
篱笆那头的姚东家原本已经走出好几步,闻言又折了回来。
“你不是从芦湾送苗来卖么?怎么还教这边的人育?”
“总不能青石镇往后缺六棵茄苗,也写信叫我从芦湾送。”
沈知宁手里还托着那片叶子。她这一路卖苗,有件事颇伤脑筋:一船运来,哪怕一路照料得仔细,也难免有折损。各家若只少个三五棵,等下一趟船到了,再栽便迟。可若怕人家缺,每回都多带一箱,沿路空出来的船位也不是白得的。
她原想过在此地留一小块苗床,只是人不在这里,地向谁借、苗交给谁,一直没想妥。
眼下人和地就在眼前,倒不必回芦湾再想了。
“先试一样,用我的种,怎么育咱们商量。苗养在您这里,您出地出工,我付工钱。这批育好了,两家试种的要补苗,就近来取。还有多的,我照咱们议好的数收。”
陈婶把手上的泥搓净,却没有急着应。
“若是我自家这丛以后结了好茄子,我留种,明年育了卖呢?”
“那是您自己的。”沈知宁道。
“你不怕我往后同你抢买卖?”
“怕。”沈知宁答得干脆,“所以才拣您家鸡还在的时候来谈。过两年您真把苗育得满山都是,我拿什么跟您谈?”
陈婶笑得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这丫头!”
笑过之后,她反倒肯细说了。两人把试种的畦划出来,各自的种分开,工钱、取苗日子也都说定。陈婶不要她白许什么“大生意”,只要这一回做完,这一回的钱能拿到手。
沈知宁付了头一笔工钱。种子这趟没带,待她回芦湾挑好,托下一班熟船捎来,陈婶收到再下种。
出陈家院门时,秦见遥回头看了一眼。陈婶正唤女儿量那半畦地,姚东家站在自家菜畦边,手里提着一只空桶,不知该往哪里搁。
“你笑什么?”沈知宁问。
“我觉得你做买卖,有时同旁人反着来。卖苗的教人育苗,卖饼的若学你,莫非得站在茶铺门口教人和面?”
“那得看你的饼难在哪里。”
“早起。”
“这个你教不走。”
秦见遥深以为然。
青石镇的事就此收了尾。陶娘子把余下两日的菜都送到了,冯婶按说好的数结清。货栈临时添的人散了,她便减了送菜的量,没有因一时卖得快,又催各家多种。那家灶房失火的饭铺也捎来口信,说屋顶已修好一半,等开灶还找她。
沈知宁和秦见遥搭返程的客船回芦湾。上岸时下着细雨,秦见遥把行李顶在头上,一眼瞧见撑伞来接她的许照溪,隔着一排人便喊:“娘,我回来啦!”
许照溪把伞往女儿头上一遮,先没问这趟去了哪里、花了多少钱,只摸摸她湿了半截的袖子。
“冷不冷?”
秦见遥本来一路都不觉得冷,叫母亲这么一问,倒肯往她肩上靠了靠。
“有一点。娘,我明日给你和我娘做饭。”
许照溪应得痛快:“好。我回去便告诉她,明日咱们两个都不许进灶房。”
秦见遥一怔。
原来做一顿饭,还包括自己生火、洗锅,以及把做完饭的灶房收拾干净。
侠女的话已经放了出去,只好含泪认下。
沈知宁在埠头同她们分了手,先去闻家的货行,把那封在青石镇写好的信留下。闻汀予还在临川,这封信比人先到芦湾,等她回来自然能看见。
回到浮田农庄,沈知宁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叫沈蓼秋带去了东边苗圃。
“你先看看这个。”
新搭的遮棚底下,几只空苗箱倒扣在地。沈知宁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才教完姚东家,回家便要轮到别人教她。走近一瞧,箱子底下却传出一声极细的猫叫。
她愣住。
沈蓼秋掀起其中一只,露出一只花猫和三团挤在一起的小东西。
“前晚落雨,这位自己搬进来的。我把空箱挪到不淋雨的棚角,它也肯住。就是你那只烙着浮田字号的箱子,暂且发不了船。”
沈知宁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小猫还没睁眼,其中一只闭着眼用力拱了半天,把自己的脑袋拱进了兄弟肚皮底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又怕惊着,没碰。
“阿娘,您催我过来,就是看猫?”
“嗯。不然呢?”
沈知宁怔了怔,忽然笑了。
这些日子,不论谁急着叫她,总是坏了菜、迟了船、田里出了岔子。倒忘了也有人见着一窝刚落地的猫,就想赶紧叫她一起来瞧。
她索性在沈蓼秋身边坐下,将脑袋往母亲肩上一搁。
“我还以为我的苗出事了。”
“苗好着呢。你娘我还没老到分不清哪头该浇水。”
“我没这么说。”
“那你这一脸劫后余生是给谁看的?”
母女俩在棚下坐了半晌。沈知宁把陈婶那半畦地的事说了,沈蓼秋听到付工钱那一段,才问:“若她育出来比你的还壮呢?”
“那我下回去,把她的法子也学回来。”
“若她不教?”
“我给她交束脩。”
沈蓼秋往她手上看了一眼:“还有钱?”
沈知宁立刻起身:“我去换衣裳。”
身后笑声追出了半座棚。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宁把应承的种子挑好封妥,连同写给陈婶的信托熟船往青石镇送。东边苗圃的活也赶在一处,等她得空再去埠头,已是闻汀予回来的那一日。
她本以为自己来早了,到了陆泊蘅的修船铺一问,才知道船天刚亮便已靠岸,人正在铺后。
她绕进去,闻汀予果然在,蹲在一张矮凳边。陆泊蘅手里拿着刨子,面前铺着一块旧船板。两人神色都颇认真,沈知宁便没出声,悄悄走到闻汀予身后。
船板上,炭笔画了一大一小两条船,还有一团怎么看都像芋头的东西。
“这是河口?”沈知宁问。
闻汀予手里的炭条一顿。
陆泊蘅把刨子往旁边一搁:“她说这是旧桩。我说画得很好,下回修船饿了,就照这个样子蒸两只。”
闻汀予面不改色,把那团东西擦掉。
“陆姨,我借块干净的板。”
“没有了。本来就这一块能当柴烧的。知宁,人交给你,我前头还有条船等着补缝。”
待她走了,沈知宁才在矮凳上坐下,托着下巴看闻汀予。
“你到家读完信,头一件事便是画芋头?”
“先吃了早饭。”
沈知宁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
闻汀予等她笑够,才在她身边坐下,把船板横在两人的膝头。
“你信上写,想学认河口的水。我没走过丁师傅退进去的那处湾子,教不了你认那里的旧桩。只好先画我们芦湾的。”
“原来如此。”沈知宁指着那只较小的船,“那我在这里?”
“嗯。你站在船上看。”
“我前头还有这么大一只芋头。”
闻汀予转头看她。
沈知宁终于闭了嘴,嘴角却还翘着。
闻汀予没再画。她把炭条搁下,牵起沈知宁的手,领她从铺后的窄门出去。门外便是浅埠,雨已经停了,河面上浮着几片碎叶。
“你看那根系船桩。”
水流过木桩,从两侧分开,桩后的一片槐叶兜了个小圈,竟往回漂了一小段。沈知宁小时候在这里看过不知多少回,从没觉得一片叶子有什么可瞧。今日耐下心,竟当真瞧出了趣味。
两人看着那片叶子又转了一圈。
沈知宁道:“这一样,我记住了。”
“今日只认一样?”
“不然呢?我好几日没见你了,你打算教到日落?”
闻汀予一愣,随即低下头笑。
“沈姑娘还有旁的安排?”
“有。劳烦你转过来些。”
闻汀予依言转过脸。沈知宁亲了她一下,原打算亲完便退,不料被她轻轻拉住了手。
河面上那片槐叶终于出了回水,悠悠荡了下去。沈知宁没瞧见它是怎么出去的。等她再往水上看,耳根已有些热了。
“你信里有一句,”闻汀予忽然道,“我读了好几遍。”
“哪一句?”
“说那些平稳路,是我先费过许多心。”
她拇指上还沾着一点炭灰,方才牵手,蹭在沈知宁的掌侧,留下淡淡的一道。闻汀予用指腹替她擦了擦,却把那一道擦成了一小片。
“从前跑船,走得顺当,旁人拍一拍箱子,说声货没湿,这一趟便算完了。”她说,“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看了你的信,才知道原来我也爱听人说这个。”
沈知宁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陈婶那半畦苗床,想说家里新添了三只没有付船钱的猫崽,想问临川的饭菜合不合口。到这会儿,倒觉得那些话都可以一边走,一边慢慢讲。
她把闻汀予那只沾了炭灰的手握回来。
“那往后你爱听什么,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好。”
两人沿着浅埠往回走了几步,闻汀予果真开了口。
“小满,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下个月我还去临川。你愿不愿意同我走一趟?这回不在青石镇下船,跟我走到头。”
沈知宁停住脚步。
以往她搭闻家的船,总是先有哪家的苗要送、哪一块田要看,才来问哪日顺路。闻汀予这回问的却只是她愿不愿意。
“临川有人要买苗?”
“没有。”
“要我帮你看货?”
“也不用。”
闻汀予看着她,终于说得十分直白。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不在芦湾的时候,日子是怎么过的。”
铺子前面传来刨木声,薄薄一缕新木头的香气随风飘过来。
沈知宁笑起来。
“哪日开船?我回去排一排苗圃的活。”
闻汀予报了日子。
“还有,”沈知宁认真道,“到了临川,我要先见识一样东西。”
“什么?”
“能让你画成那般模样的芋头。”
闻汀予松开她的手,转身便往修船铺走。
沈知宁忙追了两步:“去哪儿?”
“问陆姨借那块板。”
“又做什么?”
“不烧了。”闻汀予回头,眼里带着笑,“留着。等到了临川,你画一张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