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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这一船,谁作主 装菜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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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菜那日,秦见遥醒得比鸡还早。
客栈的院子黑着,井边只有一盏风灯。她摸索着穿好鞋,推门出去,正好撞见沈知宁抱着包袱从隔壁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
秦见遥先问:“你睡了么?”
“睡了。”
“我也是。”
说完,各自打了个哈欠。
楼下掌柜替她们留了门。桌上有昨晚说好的两碗热粥,灶间婆子刚端出来,见她们下来,便招呼先吃。
秦见遥往凳上一坐,小声道:“以前听人说做生意能发财,我只记住发财,没记住还得起这么早。”
沈知宁将筷子递给她。
“如今记住了?”
“记得很深。”
她喝了两口粥,又从篮里取出自家带来的酱菜,拨一点到小碟里。
沈知宁看着那只熟悉的小罐子,笑了。
“幸亏你带了。”
秦见遥立刻清醒几分。
“昨日是谁嫌我像搬家?”
“我错了。”
“再说一遍。”
“粥要凉了。”
两人吃过早饭,赶到约好的小埠时,天边才浮起一点灰白。
昨日她们已把几家的菜数核过,也将船钱如何分摊说定。陶娘子熟悉给饭铺送菜,今日由她领着各家交货;沈知宁帮这一趟,往后能否接着做,还得几家自己商量。
河边已经有人。
钱大嫂蹲在灯下捆菜,脚边齐齐摆着竹筐。姚东家来回走动,见她们来了,立即扬手。
“船到了!”
前日见过的船家姓丁,此时正把船拢向岸边。那支修过的橹搭在船尾,看着结实,船舱也按昨日说好的清扫过,铺了干净的旧席。
秦见遥先往舱里看了一眼,转身帮着接筐。
菜叶上还带着水气,灯光一照,青润得很。
众人忙起来,起先倒顺利。
直到最后一户人家到了。
那人姓孙,挑来的菜比昨日报的多出一筐。他把扁担放下,抹了把汗,笑道:“想着都要走一趟,便多收了些。捎上吧。”
陶娘子看了一眼:“冯婶只要说好的数。”
“去了再问问,多这点也吃得下。”
姚东家有些迟疑。
“要不……”
沈知宁伸手,拦住他正要搬筐的动作。
“先别装。”
孙家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又不是白占船,我添船钱。”
“不是船钱的事。”
沈知宁蹲下来,拨开筐上的几把菜。底下有几棵明显大些,菜梗已粗了。
她没有将整筐翻乱,只拿起一棵,问:“这批也是今日一早收的?”
“是。”
“可长得老了些。”
对方伸手接过去,语气有些不自在。
“自家也一样吃。”
“自家怎么吃都成。昨日说的是嫩菜,送去便得照着说好的来。”
河边静了一瞬,只剩水轻轻拍船的声音。
秦见遥抱着空筐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种时候,人一多,说话便容易像围着谁训。她只将灯往近处挪了挪,让人能看清菜梗。
陶娘子也蹲下看过,抬头道:“这一筐先留着。若要卖,待会儿自己去集上问,不往货栈送。”
孙家男人皱眉:“都乡里乡亲的——”
“所以才在岸上说清。”
钱大嫂把手里最后一捆菜系好,站了起来。
“到了人家门前,再叫人挑出来,咱们几个一块儿不好看。”
她这话说得直,却不尖。
那人看了看众人,终于没再争,将多出的筐搬到一旁。
陶娘子又带着他把其余几筐核了一遍,挑掉过老和压伤的几把,重新称过,才往船上送。
忙完这一遭,天色已经亮了。
姚东家搓了搓手,凑近沈知宁。
“我方才差点便应了。”
沈知宁低头记下最后的数。
“你想帮他,我知道。”
“可要是每回都这样……”
“那便每回都得有人开这个口。”
姚东家望着舱里的菜,半晌没说话。
丁船家在船尾催了一声,众人这才收拾停当。钱大嫂随船帮忙,姚东家留下照看筐具和那一筐未装的菜;陶娘子、沈知宁和秦见遥也上了船。
小船离岸时,太阳尚未越过树梢。
秦见遥坐在靠后的空处,扶着筐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知宁问:“怎么?”
“从前以为江湖上最难的是拔刀。”
“如今呢?”
秦见遥朝岸上看了一眼。
“如今觉得,乡亲开口让捎一筐菜,也挺难招架。”
钱大嫂听见,笑了一声。
“刀还没到跟前,情面先缠住腿了。”
小船顺着水道往下埠去。
初时河面平静,两岸人家的屋瓦从薄雾里露出来,偶有炊烟飘过。秦见遥看了一阵,困意便又上来,刚想靠着舱板眯一会儿,船尾的丁船家忽然开口。
“都坐稳,前头有船。”
沈知宁抬头。
转出河湾后,水面宽了些,前方一艘货船正在离埠。船身横过来,几乎遮住了她们要走的方向。
还没到先前说的晌午。
丁船家眉头一紧,立刻压橹减速,朝岸上喊了一声,问那边怎么提前放船。
岸上人声杂乱,没人听清。
大船离得尚远,可河湾出口正有几只空船等着进埠。她们这条小船夹在后头,不能贸然往前,也不好随意横转。
陶娘子下意识扶住身边的筐。
秦见遥已经将脚下松动的垫木推紧,另一只手按住靠边那筐菜。
“别站起来。”丁船家道。
她应了一声,稳稳坐回去。
大船上的人终于瞧见这边,喊声传来,让小船先靠旁边等。
丁船家却没往岸边那片看似平缓的水面去,而是将船退向来时的河湾。
沈知宁没问,先依他的话,将脚边妨碍落脚的绳索收到一处。
退过弯口,大船带起的水浪也追了进来。
船身猛地一晃。
钱大嫂怀里的空筐滚出去,撞上舱板。秦见遥抬手挡住,手背磕得一疼,却顾不上看,只盯着另一侧快要挪位的菜筐。
陶娘子与沈知宁各扶住一边。
水浪过去,小船仍摇了几下,才渐渐稳下来。
秦见遥咬着牙,把那只空筐扣到脚边。
“这筐倒想先下船。”
钱大嫂原本脸色发白,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一下,肩膀总算松开。
丁船家将船停在湾内一处可暂泊的地方,喘匀了气,才道:“外头那片水看着浅平,底下有旧桩,不能靠。等他们走过去,咱们再过。”
沈知宁点头,心口还跳得快。
她记起闻汀予平日进陌生埠头,总要先问船家水势与泊位。以前自己跟着走,知道有这些讲究,如今坐在一船要按时送到的菜旁边,才切实明白,账上写得再齐整,水也不会照着账本流。
秦见遥悄悄揉了揉手背。
沈知宁看见了,伸手拉过来。
红了一片,没有破。
“等到了找冷水敷一敷。”
“没事。”
“没事也敷。”
秦见遥望着她,忽然笑道:“你这句话,倒像闻姐姐。”
沈知宁没接茬,只把她方才按着的筐接到自己这边。
等河口重新让开,已经耽搁了一阵。
丁船家重新摇橹,却没为赶时辰硬往快处挤。到下埠靠岸时,灶房惯常收菜的时辰已过。
冯婶在门前等着,远远见她们抬筐过来,先松一口气,随即迎上前。
“可算来了。再晚,我就得出去另买。”
陶娘子将途中遇到的事简明说了,先赔了耽误工夫的不是。
冯婶往河边望了一眼。
“我说怎么一早外头便吵。先称吧,后头等着下锅。”
她没借机压价,也没因为熟悉便略过验菜。筐筐看过,称好,才让人往灶间搬。
最后一筐抬进去,沈知宁终于放松了些。
冯婶付过钱,转身看见秦见遥正用湿帕子敷手,便问了一句。
得知只是碰红,冯婶点点头,又朝陶娘子道:“后头两日还照这个数送。不过明日最好再早些,宁可到了歇会儿,别卡着开火。”
陶娘子应下,却没有立刻满口保证。
“我回去同船家议好时辰,午后过来给您准话。”
“成。”
出了货栈,几个人站在街边,半晌都有些发怔。
钱到手了。
菜也送进去了。
可谁都没有想象中那般,只顾着高兴。
钱大嫂先开口:“今日若不是丁师傅熟悉水路,咱们真靠了那片浅水……”
她没往下说。
陶娘子将钱袋收好,转身便往泊船处走。
“先去谢人家。”
秦见遥跟上沈知宁,小声问:“你是不是也在想,明日怎么办?”
沈知宁点头。
“总不能明日还这么悬着。”
回程时,她们没再坐着闲聊。
陶娘子向丁船家细问了一遍:早间哪段水路清静,装船最迟该到何时,若遇上不能行船的天气,岸上有没有能改走的路。
丁船家听完,也说了实话。
“我能接这几日,长久的可不敢都应。我还替人运柴,不能两头误。”
这话倒让事情明朗了。
先把眼前几日做完,再另议往后的日子。
回到陶娘子家,姚东家已经等得坐立不安。听说菜全收了,刚露出笑,便又听见河口的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那往后……”
“往后也不必今日全定。”
陶娘子将钱放到桌上,照着各家的菜数分开,又将船钱扣明白。
分到最后,她自己那份却没拿,先抬头看了看众人。
“还有件事,我得说。”
屋里的人都望向她。
“问饭铺、收菜、验菜、跟船,总得有人做。今日沈姑娘帮着跑,往后她有自己的生意,不能一直替咱们守着。”
姚东家忙道:“是这个理。”
陶娘子手指按在账纸边,停了停。
“若你们愿意,我可以来管。可这几日我顾不上自家地里的活,得另找人搭手。这份工钱,也该先说清。”
她说完,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秦见遥坐在门边,连喝水的动作都轻了。
沈知宁却很快点了头。
“是该说清。”
钱大嫂将自己那份铜钱拨了拨。
“我肯。今日跑一回,知道有多少事了。你说个数,咱们算。”
姚东家也坐下来。
这一回,他没有再说乡里乡亲,也没有让谁辛苦些便罢。
几个人围着桌子,将后两日如何采、如何送、谁来收菜逐样商量妥当。陶娘子的工钱怎么摊,也有了准话。
孙家男人先前多收的那筐菜,已被他自己挑去集上卖了。回来听过安排,闷了片刻,还是点头应了。
等众人散去,陶娘子送沈知宁到门口,有些不好意思。
“你原是来卖苗的,倒替我们忙成这样。”
沈知宁笑道:“我还盼着你们以后多买。可不能买一回,便把自己赔怕了。”
陶娘子也笑了。
“你放心,这两日我先把菜管好。”
回客栈的路上,秦见遥走得比来时慢。
沈知宁以为她手还疼,转头问,她却摇了摇头。
“我在想,我娘那铺子。”
“怎么了?”
“以前只觉得门一开,有人来买,她称好便是。如今才知道,柜台后头还有这么多事。”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了比。
“还有我另一位娘,坐在那里拨算盘,看着不费力,原来也不是只会把钱算到一处。”
沈知宁笑着碰了碰她的肩。
“回去说给她们听。”
“说什么?”
“说你知道她们厉害了。”
秦见遥想了想,认真点头。
“再给她们做一顿饭。”
“别做咸了。”
“那一回你又没吃!”
两人笑着进了客栈。
当晚,沈知宁终于给闻汀予写信。
她先写菜送成了,陶娘子愿意接手张罗,再写早间遇上大船、退回河湾的事。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还是将过程说清,又添上她们如何改早出发、重新核定装船时辰。
最后,她写道:
“如今才知道,你从前领我走过的那些平稳路,原是你先费过许多心。”
她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我也在学。下回见面,你教我认一认河口的水。”
隔壁传来秦见遥敲墙的声音。
“小满,‘筐’字竹头底下怎么写?”
沈知宁闭了闭眼。
“你不是带了记菜数的册子?翻开看看!”
那边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一句很有底气的话。
“找着了。”
沈知宁忍着笑,将信折好。
窗外河风吹进来,桌角的账纸轻轻动了一下。
今日这一船菜,终于有了往后接着操持的人。
她也终于可以腾出手,去看自己的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