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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先把这船菜卖了 ...

  •   秦见遥去青石镇那日,带了两件她认为十分要紧的东西。

      一件是岑砚棠送的小册子。

      另一件是秦娘子装好的酱菜。

      沈知宁看她把小罐子裹了两层布,又稳稳塞进篮角,忍不住道:“从前出门,你最怕忘了带钱,如今最怕忘了带菜。”

      “钱也带了。”

      秦见遥拍了拍腰间,神情颇为郑重。

      “我如今是有本钱的人。”

      沈知宁想问多少,见她那副神色,还是忍住了。

      省得问出来不够买半把好剑,伤了秦侠女的心。

      她们这一趟搭的是孟船娘的船。船上装着陶器,沈知宁带的东西不多,除了换洗衣裳,便是一卷田地草图和记事册。

      闻汀予的船还在另一处泊着,待货齐了便往临川去。她抽空过来送人,替沈知宁把行李递上船,却没急着松手。

      沈知宁站在船边,望着她。

      “还有话?”

      “有。”

      闻汀予从袖中拿出一小包东西。

      沈知宁接过,打开一角,是几块姜糖。

      “上回坐孟船娘的船,你说横浪晃得厉害。”

      “那回是没吃早饭。”

      “今日吃了么?”

      沈知宁顿了一下。

      岸上的闻汀予看着她。

      船上的秦见遥也看着她。

      沈知宁默默从篮子里拿出一只饼。

      秦见遥满意了。

      “我就说该多带一只。你方才还说我出门像搬灶。”

      闻汀予笑了笑,这才将行李放稳。

      船家要收跳板,沈知宁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

      “你也一样。”

      “什么?”

      “别光记着问我吃没吃。”

      闻汀予低头看着她,轻声应了。

      “记着呢。”

      等船离了岸,秦见遥才凑近。

      “你们如今说话,倒比以前省字。”

      沈知宁把姜糖重新包好:“你从前也没往岑大人的行李里塞酱菜。”

      “那是我娘给的。”

      “你没给?”

      秦见遥转头看河。

      河面很好看。

      值得她看上一阵。

      抵达青石镇那日,姚东家已经在上埠等着。

      他远远瞧见沈知宁,便迎上来,一面接行李,一面说四户人家都说好了,明日上午到他那边看地。

      沈知宁却先问:“陶娘子今日在不在家?”

      “在。怎么?”

      “先去她那里看看。”

      姚东家应得爽快,走出几步,又忍不住道:“那我们那几块地……”

      “也看。”

      沈知宁笑道:“我人到了,总不能只看一家的菜便回去。”

      姚东家这才安心。

      陶娘子的菜地比上回来时齐整了许多。先前送来的苗缓过劲,叶色鲜亮,几垄长得快的菜已经采过一茬。

      她正蹲在地边择菜,听见脚步抬头,神色却不大轻松。

      沈知宁看了一眼她脚边满满两筐青菜。

      “今日要送饭铺?”

      “原是要送的。”

      陶娘子起身拍了拍衣裳。

      “其中一家灶房走了水,昨晚烧坏半边屋顶,今日停了。另一家用不下这么多,拿去了些,剩下的只好往集上卖。”

      姚东家赶紧接话:“就是一时赶巧,往后——”

      “我知道是一时。”

      沈知宁蹲下,拨开筐边的叶子看了看。

      菜是清早采的,还新鲜,可天气暖,已经离了土,不能在院子里等到饭铺修好灶房。

      她站起来,问:“明日还要采多少?”

      陶娘子没立刻答。

      沈知宁看向地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几垄菜长势相近,不赶紧采,往后便要老。如今损失的不止筐里这些。

      姚东家也不说话了。

      他前些日子只瞧见陶娘子一筐筐往饭铺送菜,觉得这生意比在集上守摊省事。几家邻里一商量,都想跟着种。

      直到眼下,他才头一回发现,地里的菜长大了,饭铺却未必正好要。

      秦见遥蹲在另一只筐旁,挑出一片压伤的叶子。

      “这筐再堆着,底下先闷坏了。”

      陶娘子叹气:“我也正愁这个。”

      沈知宁将袖口挽起来。

      “先摊开,别再压。”

      她说着,转头看向姚东家。

      “看地的事挪一挪。劳烦你去问问那四家,谁明日有空,愿意来搭把手。”

      姚东家一怔:“来收菜?”

      “来看看这菜出了地,要怎么换成钱。”

      他说了声好,转身便去了。

      秦见遥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明日怕是没今日来信时那样热闹。”

      沈知宁将一筐菜搬进阴凉处。

      “那也比一齐种下去,再一齐发愁好。”

      陶娘子原想请她们吃饭,沈知宁只喝了碗水,便拉着秦见遥去了街上。

      她们先找了与陶娘子相熟的另一家饭铺。

      掌柜没为难人,直说道:“不是不肯帮,实在用不了。多拿了,搁坏也是糟践。”

      沈知宁点头,又问附近可有这两日用菜多的地方。

      掌柜想了想。

      “下埠那边有家货栈,近来接了几船货,雇的人多。不过人家有惯常送菜的。”

      秦见遥听见“下埠”,脚已经转了方向。

      沈知宁拉住她。

      “先谢人家。”

      秦见遥赶紧转回来,道了谢,出了门才低声说:“我如今知道为何你能做生意。”

      “为何?”

      “你着急的时候,嘴还记得礼数。”

      “你也有长处。”

      “什么?”

      “腿已经到了下一家。”

      两人赶到货栈时,正逢伙计卸货。

      院里木箱摞得高,管事忙得头也不抬,听说卖菜,便摆了摆手。

      “有人送,不添。”

      沈知宁没有纠缠,拉着秦见遥往旁边让开,免得挡了搬货的人。

      才走到门外,灶房那边出来一位挽着袖子的妇人,手里拿着空菜篮,正朝院中喊:“今日那两筐怎么还没到?”

      管事皱眉:“去问过了,说路上车轴坏了,晚些送来。”

      “晚些是多晚?锅里不能只煮一句晚些!”

      秦见遥脚步停住。

      沈知宁已经转了身。

      妇人看过她们带来的一小把菜,掐了掐菜梗,又问价钱。

      沈知宁报的是方才与陶娘子商量好的价,没有因人家急着用便抬高。

      妇人点头:“先拿一筐来,快些。我姓冯,在这灶上管饭。”

      管事还想说什么,冯婶已经提着篮子往回走。

      “人要吃饱才搬得动箱子。你若能叫他们吃木头,这筐菜便省了。”

      秦见遥出了门才笑出声。

      “这位婶子厉害。”

      沈知宁也笑,却没耽搁,赶紧往陶娘子家走。

      一筐菜送过去,称过分量,收下钱,日头已经偏西。

      剩下的菜,她们又跑了两处,卖出去一部分。最后一些由陶娘子挑去傍晚的集上,临近散市才卖完。

      回到客栈,秦见遥坐在凳子上,半晌没动。

      沈知宁倒好水,推到她面前。

      “侠女?”

      秦见遥抬起眼。

      “今日不行了。”

      “累了?”

      “我觉得卖菜比练拳累。练拳还能说停便停,菜不成,菜会蔫。”

      沈知宁喝着水,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翻开册子,将今日去过的几家、要的分量和价钱记下。写到最后,笔尖停了停。

      秦见遥凑过去,看见她把原先写好的“添苗数目”划了一道。

      “不卖苗了?”

      “卖。但要换个种法。”

      沈知宁抬头,望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街。

      “先把他们原本种的菜理清楚。”

      次日上午,姚东家带来的四户人家,在陶娘子地边站成一排。

      有拎锄头的,有带着自家田地草图的,还有一位姓钱的大嫂,一见沈知宁便问:“听说昨日的菜都卖了?”

      “卖了。”

      钱大嫂笑起来:“那便好。我还怕种多了没地方卖。”

      “昨日跑了半日,去了几处,才卖完。”

      沈知宁将册子摊开。

      “若今日多出四家的菜,我卖不完。”

      地边顿时静下来。

      姚东家咳了一声。

      “咱们慢慢来。”

      几家人这才挨个说起自家的田。

      沈知宁听着,越听越觉得不能急。

      有一户家里只有夫妻二人,田却不少;一户离水远,挑水便得费半日;钱大嫂家倒是人手够,可田里原本已经种着两畦快能收的菜。

      “先别翻。”沈知宁抬头道。

      钱大嫂一愣:“我还说翻了,种你带来的好苗。”

      “能收的菜,翻了做什么?”

      “不是你的苗卖得好吗?”

      沈知宁看了她片刻,语气放缓了些。

      “我的苗也得长在地里,长大了也得找人买。不是换一批苗,铜钱便跟着从土里出来。”

      秦见遥在旁边听得点头。

      她昨日已经亲眼见过,铜钱都长在别人钱袋里,极难请出来。

      几个人沿着田走了一圈,原先一口气定下大批苗的兴头,慢慢落到了实处。

      沈知宁最终只给其中两户定了小块试种的数目,其余先记下,等眼前这茬收过,再按人手和地势安排。

      钱大嫂犹豫半晌,还是问:“那我们说好一齐卖菜的事……”

      “可以试。”

      沈知宁合上册子。

      “先用现有的菜,凑一回货。”

      这句话让几个人又抬起了头。

      “往哪里送?”

      “先问,问妥了才采。”

      她转向陶娘子。

      “昨日货栈那边肯收一筐,未必只收一回。我今日再去一趟。还有下埠几处灶房,也能问问。”

      姚东家立刻道:“我同你去!”

      钱大嫂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我也去。我种了这些年菜,总不能每回都等着别人替我问价。”

      秦见遥看看她,再看看沈知宁,忽然笑了。

      沈知宁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册子拿好,“今日我的腿还走得动。”

      下埠比昨日更忙。

      两艘满载的货船泊在岸边,等着腾出卸货的地方。她们走到货栈外,恰逢冯婶从里面出来,见着沈知宁,便招手叫她。

      “你昨日送的菜不错。后日还送不送?”

      沈知宁没急着答应。

      “要多少?”

      冯婶报了个数,比昨日多。

      她们还没来得及商量,院里便有伙计赶过来,说外头又添了一拨做工的人,让灶房多备饭。

      冯婶眉头一皱,转身进去问清楚,再出来时,改了分量。

      姚东家的眼睛已经亮了。

      沈知宁却追问了几句,才弄明白,原来是上游到货的船赶在了一起,栈里临时添人,这几日吃饭的人都多。

      只多这几日。

      她将数目写下来,又与冯婶说定何时送,转身看向跟来的几人。

      “凑得齐么?”

      钱大嫂先道:“我家的能出一些。”

      陶娘子也报了数。

      几个人一合计,差得不多。

      姚东家道:“还缺的,我回去再问问。”

      “先别急。”

      沈知宁望向河边。

      从陶娘子那边挑菜到下埠,路程不短。几家零零碎碎各挑各的,既费力,又难赶在灶房开火前送齐。

      水路倒能绕过那段难走的土路。

      可她们没有船。

      秦见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片刻后,也明白了。

      “去问孟船娘?”

      “她卸完货便要走,不能为了这几筐菜留着。”

      沈知宁把册子收好,抬眼看向沿岸泊着的小船。

      “找本地跑短途的。”

      姚东家这回终于接上话。

      “我认得一个,常替人运柴!”

      几个人转身往码头另一头走,步子都比来时快了些。

      秦见遥跟在沈知宁身边,低声问:“这一趟,你倒没卖出去多少苗。”

      “嗯。”

      “还替人跑了两日。”

      沈知宁望着前面正与钱大嫂商量采菜时辰的姚东家,笑了一下。

      “总得先让他们知道,种出来之后要怎么办。”

      到了泊小船的地方,姚东家喊的人正蹲在船头修橹。

      听清来意,那船家抬起头,将她们几个人挨个看过。

      “几筐菜,也要包一趟船?”

      姚东家正要解释,沈知宁已经蹲下身,与他平视。

      “先这一趟。送得顺,往后再谈。”

      船家看看她,又低头看看手中尚未修好的橹。

      “后日清早?”

      “对。”

      “可以,不过得赶早。晌午前河口那边有大船出,咱们小船不好挤。”

      沈知宁点头,将这句话记下。

      议过船钱,定下装货的地方,众人才各自回去准备。

      秦见遥走出几步,回头瞧了一眼那艘不大的木船,忽然道:“我觉得今日比昨日更像做生意。”

      沈知宁侧头问:“昨日像什么?”

      “像追着菜跑。”

      沈知宁终于笑出了声。

      夕阳斜落,水边的船影被拉得很长。

      她拿出闻汀予给的姜糖,分了一块给秦见遥,自己含住一块,辛甜的味道慢慢化开。

      回去该写封信了。

      这回有件新鲜事能告诉闻汀予——

      她也雇了一条船。

      还没装苗。

      先装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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