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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这笔账里有你 岑砚棠来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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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砚棠来芦湾的第二日,秦见遥起了个大早。
她昨日送人回客栈时,还说今日带岑砚棠去河边走走。结果天才蒙蒙亮,她先提着一小条肉进了自家灶房,袖子挽到肘上,摆出一副要在锅铲上挣功名的架势。
秦娘子正要去铺子,走到门口,闻声回头。
“你这是做早饭,还是拆灶?”
秦见遥把刀停稳了,抬头道:“试个新馅。”
案上放着一碗切碎的酱菜,旁边是肉、葱和半盆面。
秦娘子看了两眼:“想把我的酱菜包进饼里?”
“咱们铺子里常有人买了酱菜,又往街口买饼。我想,既然都要进一个肚子,能不能让它们早些见面?”
秦娘子听笑了。
“成不成得问锅,问我做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钥匙,捻了一点酱菜尝过,又看女儿往肉馅里伸的手。
“盐先别放。”
秦见遥一顿。
“已经放了?”
“……一点。”
秦娘子看着她。
秦见遥把盐罐往身后挪了挪:“比一点稍多。”
第一只饼出锅时,许照溪恰好进来。
她衣裳穿戴齐整,见母女两个围着一只饼,便问:“怎么,都等它开口?”
秦见遥切下一角,殷勤递过去。
许照溪尝了一口,慢慢嚼完,端起旁边的水。
秦见遥心里一沉。
“咸了?”
许照溪喝过水,语气很平和。
“拿去茶铺,掌柜大约喜欢。”
秦见遥眼睛一亮。
“能多卖两壶茶。”
秦娘子终于没忍住,笑得转过身去。
秦见遥看看这位娘,又看看那位娘,低头把自己那一角也吃了。
确实很难说不渴。
剩下的馅还没包,秦娘子让她另添些肉末和葱,先煎一小块尝味。第二回调妥,饼在锅里渐渐鼓起,边缘渗出薄薄的油光,焦香一出来,方才那点挫败便也跟着散了。
秦娘子尝过,点了头。
“这回可以。酱菜要切得碎些,咬着才不牵馅。”
秦见遥记下来,又问:“那我先在铺子里搭着卖几回?”
“可以。”
答应得太快,秦见遥反倒愣了一下。
秦娘子提起钥匙:“怎么,还等我考你?”
“我以为你要说,铺子是卖酱菜的。”
“是卖酱菜的。门边摆一篮饼,又不会把酱缸气走。”
她走到院门处,回头补了一句:“只是我忙起来,顾不上替你看锅。你自己安排得过来,再做。”
秦见遥立刻应了。
待秦娘子出门,她转身去拿篮子,许照溪却在桌边坐下,朝她伸出手。
“买肉花了多少?”
秦见遥报了数,又添一句:“面是家里的。”
“那便不用钱了?”
“……要。”
许照溪从前做账房,听过的含糊话比秦见遥吃过的饼还多。她没有翻出什么厚账册,只拿一张纸,把肉、面、油和酱菜逐样写下,又问这一盆面大约能出多少只。
秦见遥搬来小凳,挨着她坐。
起先还答得响亮,到后来,声音便小了些。
她原先觉得,卖一只饼,铜钱进了手,便都是挣的。如今许照溪把那些看不见的柴火、抹在锅底的油也往纸上一添,铜钱倒像长了腿,还没捂热,先跑出去一半。
“怎么不说话了?”许照溪问。
秦见遥盯着纸:“我在想,我往后闯荡江湖,还是少住几晚客栈。”
许照溪笑了笑,把纸往她面前推。
“你做得好吃,有人肯买,自然挣得到。只是别把本钱也当成赚的,一高兴全花了。”
她伸手替女儿拂去袖口一团面粉。
“也不用头一日就想着养活整条街。先做少些,看哪些人买、什么时候买。”
秦见遥点头,拿出岑砚棠送的小册子,把数记了进去。
许照溪看了一眼那册子,又看一眼女儿格外端正的坐姿,没有拆穿。
只问:“砚棠今日几时来?”
“说是吃过早饭——”
院门就在这时响了。
秦见遥一下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疼得倒吸一口气。
许照溪伸手扶住被撞歪的碗。
“慢些。人都走到门口了,还能叫风吹走?”
岑砚棠进门时,见秦见遥一手扶着膝盖,一手还攥着笔。
“怎么了?”
“练功。”
许照溪在后头道:“桌子赢了。”
岑砚棠眼中浮起笑意,先向许照溪问好,才走近看她。
秦见遥今日没穿惯常出门的衣裳,腰间系着围裙,发髻扎得利落,鼻侧还有一点面粉。她原本准备了好些带人游玩的说辞,这会儿灶上还温着锅,倒先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晚些再出去?我想先送一篮饼到铺子。”
“好。”
“可能还得在铺子里守一阵。”
“我今日没有别的事。”
岑砚棠说完,接过她手中没处放的笔,搁回桌上。
“先让我尝尝?”
秦见遥眼睛亮起来,转身挑了只模样最周正的。
“这只。”
岑砚棠接过,刚要咬,秦见遥又忍不住道:“你可不能因为是我做的,就说好吃。”
岑砚棠看她一眼。
“若不好吃呢?”
秦见遥想了想。
“那便小声些。”
许照溪收起桌上的纸,笑着去了外间。
酱菜铺开在临街处,门一开,熟客便陆续来了。
秦娘子给一位买酱瓜的婆婆称好分量,抬眼便见女儿抱着篮子进门,身后还跟着岑砚棠。
“试成了?”
“成了。先做这一篮,卖完便收。”
秦见遥把饼放在门边原有的小桌上,掀开盖布,热气和香味一道漫出来。
那婆婆本来已经转身,脚步又停住了。
“你家如今还卖饼?”
秦娘子朝女儿一指:“她做的,您问她。”
秦见遥连忙接话,说清是酱菜肉馅,又把价钱报了。
婆婆买了一只,站在门外咬开,先看了看馅,再点头。
“倒香。给我再包一只,我家老头子牙口差,爱吃这软些的。”
头一笔钱落进小钱匣,秦见遥听那两声轻响,觉得比说书先生拍醒木还动听。
岑砚棠在旁边帮她裁包饼的纸。
她裁得整整齐齐,大小几乎一样。秦见遥瞥见,压低声音道:“你这样认真,我都不好意思把饼做歪。”
“方才那只便有些歪。”
“你吃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只问好不好吃。”
秦见遥看着她,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又有两个熟客来买酱菜,见了饼,也各买一只。其中一人尝过,顺口问里面用的是哪样酱菜,秦娘子揭开缸盖指给她看,那人便又添了小半斤。
秦见遥忙里抽空,凑到母亲身边。
“你看,我还能替铺子卖酱菜。”
秦娘子正低头扎纸包,闻言道:“知道了,秦掌柜。”
这三个字叫她听得很受用。
可惜才受用片刻,沈知宁便从门外进来,张口就问:“秦掌柜,有没有给我们留的?”
秦见遥一抬头,见闻汀予也在,立刻伸手护住篮子。
“亲友也得付钱。”
沈知宁笑道:“我还没开口,你先把路堵了。”
闻汀予已经摸出钱,放在桌上。
“买两只。”
秦见遥利落地包好,递过去时,沈知宁看了看坐在一旁裁纸的岑砚棠,忍着笑问:“你这伙计工钱怎么算?”
岑砚棠尚未开口,秦见遥先道:“管饭。”
沈知宁点头:“看出来了,早饭。”
“还有午饭!”
闻汀予接过饼,侧身避开一位进门的客人,淡淡添了一句:“那晚饭便不管了?”
秦见遥忽然发觉,自己就不该让这两个人一齐进门。
岑砚棠却把最后一张纸叠好,抬头问她:“晚饭不管么?”
秦见遥看过去。
那人神色端正,眼底却分明有笑。
“管。”她说,“你们快把饼吃了。”
沈知宁笑得险些没拿稳。
笑归笑,吃过半只,她还是认真点了头。
“这个比先前的咸饼香。”
“酱菜是我娘做的。”秦见遥说得很骄傲,“账是我另一位娘帮着算的。”
沈知宁看着她:“那你做什么?”
“我——”
秦见遥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面粉,终于理直气壮。
“我起得最早。”
铺子里的客人都笑起来。
这一篮饼没有顷刻卖空。
日头渐高,来买酱菜的人仍有,却不大有人再买早食。剩下几只,秦见遥便收进篮里,准备带回家午间吃,没有因为前头卖得顺手,便急着再和一盆面。
正收拾时,先前谈过寄卖的茶铺掌柜过来,问她今日做的什么,买一只尝过,便说下个集日可先送十只过去。
秦见遥应下,又把话说在前头:“我出门那几日便不送了,哪日有,我提前告诉您。”
掌柜并不介意:“成,别让我空等就行。”
人走之后,她把这件事记在小册上,写完,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原先她去府城,见人家的铺面热闹,总觉得自己也该赶紧开一间。如今家里的酱菜铺给她腾出一张桌,茶铺肯先收十只,她反倒踏实下来。
至少明日要买多少肉,她知道了。
往后要出去看什么,她也没有忘。
午后收过钱,许照溪陪她对了一遍。
除去本钱,又扣下自家吃的几只,挣得不算多,但确实有剩。
秦见遥把那一小串钱翻来覆去地看。
“这才试了半日。”许照溪道,“以后还得看。”
“我知道。”
她应得快,却还是忍不住笑。
许照溪看她片刻,也跟着笑了,没有再往下教。
秦娘子从里间端茶出来,顺手把一碗推到许照溪面前。
“算完了?让她们出去走走。人家来一趟,倒在咱们这里裁了半日纸。”
秦见遥这才想起今日原本的安排,连忙解围裙。
岑砚棠起身帮她把挂在颈后的带子理顺,等她脱下来,又自然地接过,搭在椅背上。
秦娘子与许照溪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沿河的路上,风把铺子里沾来的油香渐渐吹淡。
秦见遥走了一段,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无趣?”
岑砚棠侧头。
“本来要带你逛的,结果让你坐了半日。”
“我看见你做饼、招呼客人、收钱。”岑砚棠道,“还听见两位长辈说你小时候偷吃酱瓜。”
秦见遥骤然停步。
“什么时候说的?”
“你去后头拿篮子的时候。”
“那才多久!”
“够说一件。”
秦见遥深吸了一口气:“哪一件?”
岑砚棠没有立刻回答,唇边的笑却压不住了。
秦见遥盯着她,忽然也笑起来。
“罢了,你听了我的,我以后便去问你娘。”
“好。”
答得这样痛快,秦见遥反倒没了追问的兴致。
她伸手勾住岑砚棠的手指,两人慢慢往前走。
到了柳荫下,她从袖中摸出那本小册,翻到今日记账的那页。上头除了本钱和卖出的数目,最下方还有一行刚添的小字。
岑砚棠低头看去。
帮工饭钱:早、午、晚。
后头没有写数目。
“这如何算?”她问。
秦见遥把册子合上,笑得颇有几分得意。
“长账。慢慢算。”
第二日岑砚棠回府城,秦见遥送她上船。
她没有塞一大包肉饼叫人一路吃,只包了早间新做的两只,让岑砚棠赶船来不及用饭时垫一垫,又带了一小罐秦娘子备的酱菜。
船家催着解缆时,她仍有些舍不得松手。
“到了写信。”
“好。”
“忙也要吃饭。”
“好。”
秦见遥想了想,终于没有再添第三条,只捏了捏她的指尖。
岑砚棠却俯近些,轻声道:“下回来,再替你裁纸。”
秦见遥笑起来。
“成。我给你留位置。”
船离岸后,她站着看了一阵,才转身回去。
今日还有事做。去青石镇之前,她得把茶铺那十只饼的日子重新核准,再去寻沈知宁商量行程。
小册子贴在怀里,纸页上添了新账,也有下一趟出门要记的事。
她步子走得轻快,走到街口时,忍不住又摸了摸袖中的钱袋。
从前想做侠女,只觉得要有剑、有马、有一身好功夫。
如今想来,也可以先有一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