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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岑大人也有不会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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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砚棠收到秦见遥的信时,正被人催着换一件衣裳。
催她的是她母亲。
老人家从邻县过来,带了半包新晒的茶、一双鞋,还有一句一路攒着的话。
“你如今是不是只记得自己在衙门做事,忘了衣裳穿久了也会磨破?”
岑砚棠低头看了看袖口。
只有一点起毛,还没破。
她没有争。
母亲既然已经看见,再解释两句,多半还得把旧袜子也查一遍。
她脱下外衫,换了件干净的,才坐回桌边拆信。
窗前挂着一只竹雀。
秦见遥送来时说放桌上,她怕翻找文书时碰坏,便寻了根细绳,挂在窗侧。风进来,竹雀便轻轻转半圈,圆肚子朝着人。
母亲端着茶进屋,一眼便瞧见了。
“哪里买的?”
“旁人送的。”
“什么旁人?”
岑砚棠手里的信停了一下。
母亲看她,再看那封已经展了一半的信,忽然明白过来。
“便是这个旁人?”
岑砚棠没有否认。
她母亲姓徐,从前在县城一处女塾教蒙学,教了多年,最会看学生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如今看自己的女儿,也不比看学生费力。
她在桌边坐下,没去碰信,只问:“多大了?做什么的?”
“十八,姓秦,名见遥。家在芦湾,随家里学做吃食,如今自己也做些小买卖。”
徐氏听完,先看了女儿一眼。
“比你小七岁。”
“是。”
“那你别拿平日在衙门问话的模样同人家说话。”
岑砚棠失笑。
“我没有。”
徐氏瞧着她。
“你小时候,连你爹借走你一支笔,都要问何时还、还在哪里。我可记着呢。”
岑砚棠只好端起茶。
这事,她自己已经忘了。
秦见遥的信写得比从前齐整一些,前头说新谈的茶铺肯试卖她的饼,只是数目不多,先做几个集日看看。后头写到沈知宁要去青石镇看几户人家的地,自己也许会同行。
末尾才是最郑重的一句。
两位娘亲知道我们的事了,说若你得空,请来家中吃饭。
岑砚棠读到这里,将信又往前看了一遍。
徐氏见她半晌不动,问:“什么事?”
岑砚棠把那一句说了。
徐氏点头。
“该去。”
“我也是这样想。”
“那还坐着做什么?”
“今日总不能就走。”
徐氏笑了。
“我说的是回信。人家姑娘问着,你倒先替自己排上路了。”
岑砚棠这回也笑起来。
她提笔前,先将窗边那只竹雀扶正。
徐氏看在眼里,没再催。
女儿自小稳当,许多事情不用人操心。可稳当的人,也容易叫旁人以为什么都不必问。
如今有个人肯给她送一只胖竹雀,写一封夹着饼馅与山路的信,徐氏心里倒比看她添几件新衣裳更高兴。
半月后,岑砚棠告得几日假,照回信约好的日子到了芦湾。
秦见遥去码头接她。
远远瞧见人,先挥了手,等岑砚棠走近,又站得规规矩矩。
岑砚棠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
秦见遥接过她手里一包东西,又看向另一只小提盒。
“带这样多?”
“给两位长辈的。”
“我娘说,人来便成。”
“我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岑砚棠将提盒换到另一只手里。
“后来有人当真空着手来,她也照样留饭。只是我总想带些。”
秦见遥笑了,伸手牵住她空出来的手。
这一牵,方才的拘束便散了。
“那走吧。今日的鱼是我挑的,活蹦乱跳,险些从盆里跳出来。”
“你捉住了?”
“我娘捉的。”
秦见遥答得坦然。
“我负责喊它别跑。”
岑砚棠一路笑着到了秦家。
秦娘子在灶房门边迎她,许照溪则接过东西,叫人先坐下喝茶。没有谁摆出审问的架势,秦见遥却比头一回见岑砚棠拿公文问话时还紧张。
她端茶,茶满了些。
摆碗,碗又拿多一只。
许照溪看了一会儿,终于将她手里的盘子接过去。
“坐着陪人说话吧。再忙下去,四个人要摆出两桌。”
秦见遥默默坐下。
岑砚棠偏过头,低声道:“你平日做饼,也这样忙?”
“平日不这样。”
“那今日辛苦了。”
秦见遥听出她在逗自己,终于放松些,用膝盖轻轻碰了她一下。
吃饭时,话自然说到了家里。
岑砚棠没有含糊,只将自己的情形一一讲明。
她今年二十五,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父母仍住在邻县,母亲从前教蒙学,如今年纪渐长,只收几个近邻的孩子;父亲替书铺装订、修补旧书,也做些纸张买卖,算不上富裕,日子却能过得安稳。
她在府城任职后,租了如今住的院子,父母偶尔过来住些日子,平常便托往来的熟人带信。
秦见遥听得很认真。
她从前想过岑砚棠的家。
总觉得能养出这样一个人的地方,大约应当有很高的书架,很静的院子,人人说话都不急不缓。
如今听见装订旧书,又觉得那地方忽然有了实在的模样。
“所以你小时候,就有很多书看?”
岑砚棠点头。
“有些是客人送来修补的,不能随意翻。我想看,便等父亲问过主人。有的书缺页,前头看完,后头得等很久。”
秦见遥皱眉。
“那不是很难受?”
“是。”
“后来等到了么?”
“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
秦娘子替她添了些菜。
“读书一路顺当么?”
岑砚棠摇头。
“也有不顺的时候。”
她幼时先跟母亲识字,后来进学,才知道自己在家里算写得好的文章,拿到旁人面前,并没有多出色。
头一回遇上先生当面批驳,她回家憋了一晚,第二日将整篇文章重新抄了三遍。
父亲看见,问她抄熟了,先生说的毛病便能没有么。
她当时很不服气。
后来拿着文章重新去问,才发现自己连人家为什么批她,都没听明白。
秦见遥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也有不肯认的时候?”
“有。”
岑砚棠看向她。
“只是如今少叫人看出来。”
许照溪笑着点头。
“这句倒实在。”
岑砚棠二十一岁考中,次年得了差事。起初所做的,多是整理簿册、核对文书,后来才渐渐随人出外查问。
她并非一到衙门便会办事。
第一年奉命去核一桩欠粮的争执,案上写的是一户人家不肯交足,到了地方才知道,簿上记的田亩早被水冲去一角,地还算着,能收的粮却早不是原来的数。
“那后来呢?”秦见遥问。
“重新查田,也重新核数。”
“所以你后来才总要问清楚?”
“也是慢慢学的。”
岑砚棠放下筷子。
“纸上若写得齐整,很容易叫人以为事情也齐整。真到了地方,才知道有些话没被记进去,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见遥想起陈婶守着菜地说话的模样,轻轻点头。
她原来总觉得,岑砚棠一开口便有章法,仿佛天生如此。
如今才知道,那些从容也是一回回碰过壁、走过路才攒起来的。
饭吃到后头,秦娘子终于问了她最在意的事。
“见遥爱往外走,主意也多。你们往后不常在一处,怎么打算?”
岑砚棠没有立即说自己能安排。
她先看了秦见遥一眼,才答道:“眼下我仍在府城,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见面要商量,不能每回都叫她来。”
“若有调任呢?”
“若真有变动,我会早些同她说。”
她停了停。
“我不会先替她定下该去哪里,也不想只给一句往后自然有法子,便叫她等。”
许照溪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着要更远的承诺。
秦见遥却在桌下,悄悄握了一下岑砚棠的手。
她们还没有把余下一辈子的路都想清楚。
但至少,没人打算把另一个人留在原地,再回来通知一声。
饭后,秦娘子与许照溪去收拾灶房,叫两个年轻人在院里坐着。
秦见遥却不肯只坐,端了水盆出来洗碗。
岑砚棠挽起袖子,在旁边接过洗好的碗,用布巾擦干。
做了几只,秦见遥忽然问:“你娘喜欢什么?”
岑砚棠抬眼。
“怎么?”
“你都来我家了,我总得想一想,往后去你家带什么。”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却没躲。
岑砚棠笑了。
“我母亲见过我收你的信,已经问过你。”
秦见遥手里的碗险些滑了一下。
“你没早说!”
“那时尚未定什么时候见,总不好先叫你一路惦记。”
“她问什么?”
“问你多大,做什么,也叫我别拿在衙门问话的模样同你说话。”
秦见遥一下笑出来。
“你娘很懂我。”
“她还没见过你。”
“已经懂一半了。”
岑砚棠将最后一只碗擦净,放稳。
秦见遥看着她,忽然又问:“那你爹呢?”
“听说你做饼,问过甜馅还是咸馅。”
“他爱吃哪样?”
“甜的。”
“那我会。”
秦见遥答得极快,随后像终于想明白一件大事,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
岑砚棠侧过脸。
“幸好什么?”
“幸好你们家不用我先写篇文章,再许我进门。”
岑砚棠笑得将手巾放了下来。
“若要写,我替你。”
秦见遥瞧着她,也跟着笑。
原来岑大人也会偏心。
洗过碗,秦见遥带她去镇上走走,路上经过浮田,恰好看见沈知宁在院里试新做的运苗架。
陆泊蘅替她改了两处连接的位置,横木能拆,装上后却稳。沈知宁正叫人往上放空箱,闻汀予站在另一侧,帮着看搬运时是否碍手。
见秦见遥领人来,沈知宁抬头笑了。
“吃过饭了?”
秦见遥点头。
“吃过,也问过了。”
沈知宁忍住笑。
“谁问谁?”
“都有。”
岑砚棠同众人问好,目光落到院中那张铺开的图上。
是青石镇四户人家的地。
沈知宁见她看,便说自己准备过去逐户看看。几家想一道种菜,可每家的地势、劳力都不同,眼下还不敢将苗数定死。
“我想先问饭铺平日收什么、收多少,再看四家怎么错开种。若全挤在几日长成,到时卖不出去,谁都着急。”
岑砚棠点头,没有因自己是官便替她许诺销路,只问:“谁来记每回收送的数目?”
“这个还没定。”
沈知宁皱了皱眉。
“姚东家愿意跑,可旁人未必放心让他一人管。”
岑砚棠看了一眼图上几处地方。
“那便让他们自己推一个愿意做、旁人也认的人。只管了送货,还得有人能在地里发现问题时及时来找你。”
这句提醒落得实在。
沈知宁拿笔记下,抬头道谢。
秦见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将手里的小包往肩上提了提。
“这趟我也去。我同茶铺约的饼,已经排开日子了,能帮着跑腿记数。”
闻汀予看她。
“不是说这几日陪岑姑娘?”
“她后日便要回去,我们那趟还没开船。”
秦见遥答完,又转头去看岑砚棠。
“我这回记得日子。”
岑砚棠眼里带笑。
“听见了。”
沈知宁低头去收图,嘴角却一直翘着。
她很高兴。
圆圆仍想做她的侠女,仍会为了喜欢的人提前好几日挑鞋,却也开始认真记自己的船期、别人的工夫,以及一笔不大不小的饼钱。
傍晚,秦见遥送岑砚棠回镇上的客店。
房间是来前便定好的,离秦家不远。两人在店门外停下,谁也没有立即告别。
秦见遥忽然问:“你今日紧张么?”
岑砚棠想了想。
“比去山里时紧张。”
“没看出来。”
“在船上练过几遍怎么问好。”
秦见遥睁大眼。
“真的?”
岑砚棠点头。
她忍了半晌,终于笑得靠在岑砚棠肩上。
笑完,又有些心软。
“下回不用练了。我两位娘亲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娘给你添了两回鱼。”
岑砚棠低头看她。
“也可能只是待客周到。”
“那我喜欢你,这个总没猜错。”
秦见遥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突然,脸却没有从前红得那样厉害。
岑砚棠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她指背。
“这个,我知道。”
客店门前灯笼亮了。
秦见遥站在那一点暖光里,忽然觉得,今日又比昨日多认得了这个人一些。
不只是会看公文、会问案的岑大人。
也是会拿着一封信发怔,会在来她家之前练习问好,被母亲念叨袖口磨旧了也不敢多争的岑砚棠。
她喜欢得更具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