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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少粮的那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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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砚棠在青浦仓查出仓的粮,沈知宁在石桥埠,看见了没领着粮的人。
那天她原是去邵娘子家看茄子。遭过雹的那一批苗,送来时不怎么体面,如今倒有几棵争气,果子把细竹竿压得弯了腰。邵娘子摘了两只给她,说东灶间还有一只大的,特意留着叫她开眼。谁知进屋一看,那只足有小儿胳膊长的茄子叫人挖了两个洞,插上四根细木棍,正威风凛凛地站在窗台上。
邵家的小孙女很满意:“牛。”
邵娘子盯了半晌:“好。我辛辛苦苦种了这些日子,今晚上全家吃牛。”
沈知宁笑着从灶间出来,见院门口站了个女人。三十来岁,手里拈着一张折成窄条的纸,等祖孙两个说完话,才问:“邵婶,这位就是浮田农庄的沈姑娘?”
女人姓胡,夫家姓丁,住杨柳浜,是邵娘子娘家的晚辈。她来找沈知宁,只想问一句:一袋粮种究竟能播几亩地。
若在半年前,沈知宁大约已经拿树枝在地上替她算了。这一回却先问:“什么粮?一袋多少斤?”
“稻种。说是六十斤。”
“说的是袋上写了,还是你亲手称过?”
胡娘子看了她一会儿,手里的纸慢慢展开了。
“麻烦姑娘再替我读读这上头,到底有没有‘六十斤’三个字。”
那是张领粮的凭条,纸色发黄,右下角按着个指印。沈知宁从头读到尾。姓名、村落、田亩,末尾是“春种一袋,领讫”。她又看了一遍纸背。
“没有斤数。你想着它该有六十斤,是听谁说的?”
“来发粮的人说的。我领回去,连袋一称,四十七斤。”
邵娘子本在收拾那头四条木腿的牛,听到这里,扔下茄子就走了过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第二日我就扛回去找他们。他们说我开过口,谁知道我拿走了多少。我跟人在庙门口吵了半日,一转身瞧见我两个孩子站在底下,大的还拽着小的,说别过去,娘在求人。”
胡娘子将纸重新叠了一道。
“我就回来了。”
院里一时没人接话。窗台上那只茄子牛歪了一条腿,扑通栽进了葱篮里。
沈知宁道:“你今日来,是想弄清当年那袋够不够种,还是想让发粮的人认下少给的那些斤两?”
“是想先弄清一件别的事。”
胡娘子说着往院外看。门边停了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给豆腐坊送的干豆秸,拿旧麻袋束成一捆。她过去解绳,翻出贴着车板的那只袋子。袋口补过两处,底下染着陈年的青苔污,摸起来已经有些发硬。
“人家来查以前那桩案子的时候,村里都说,是有人在船上把好种换成了坏种。我家那袋不一样。我播下去的都长了,长得还挺好。后来给受损的人家补种,我没去领。我在想,会不会那原本就是一袋四十几斤的好种,是我自己记错了?”
沈知宁蹲下来摸了摸袋口。粗麻织的,和乡下常用的粮袋没有多大分别。她没有叫人去灌满一袋来称。旧袋装过豆秸,又泡过水,哪怕今日恰好能盛四十七斤,也不能替几个月前的那一袋说话。
她抬头问:“那年你在哪里称的?”
“顺平码头的公秤。先称,才开口的。”
“过秤的人还在么?”
“秤还在,人不知道。我没留秤票,谁记得我?”
“那就先去问问秤。”
顺平码头其实没三码宽。两条渔船一齐拢岸,船上的人伸长了手,能从这边借走那边一把葱。所谓公秤也不是官家的,是埠头几间铺面合钱买来的一杆大秤,平日请卖油的谢老伯看着,谁来使,出一文钱。
“去年春上一个女人,担一袋稻种来称?”谢老伯听完连连摇头,“姑娘,你若问我去年春上来的是不是一个女人,我兴许还能蒙对。你问我四十七斤,我拿什么记?”
胡娘子脸上现出一点窘意:“我说了,没人记得我。”
“等等。”老伯瞧见她手背上烫过的一块浅疤,“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文秤钱?”
胡娘子怔了怔:“我那日没带钱,过两天让我儿子送了。”
“哦,那就好。”
老伯放下心,回身继续理他的一排油提子。沈知宁站着没动。半晌,她小心翼翼问道:“伯伯,连人都记不清了,这一文钱您倒记得?”
“人是一天到晚从我眼前过,钱可不是一天到晚有人欠。”
他蹲下身,从柜底拖出个矮匣子,拿起一本沾着油斑的旧册:“有人忘带秤钱,我就记一笔。给了划掉。你们非要看,自己找,手擦干净。”
那是一本赊欠簿,里头有“两壶油,钱婶,明日付”,也有“王三借漏斗,已还”,字挤得歪歪斜斜。胡娘子记得那日赶过春社,三个人从那几页往后看,不一会儿,沈知宁的手指便停了下来。
“丁家嫂,种一包,四十七斤,欠一文。”
整行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后头另添一小行:“大儿已付。”
纸上没有写满六十斤,也没有写少给了十三斤。可胡娘子盯着那处“四十七”,看了很久。
“我没记错。”
她声音不大,仍旧是站在邵家门口问话时那副神情。只是捏着领粮凭条的手,终于松了些。
沈知宁替她剥开紧挨着的两页。就在前一页,有一行“杨柳浜葛家,种两包,九十五斤”。再往后翻,隔了三项灯油账,是“庙后韩大,一包,四十八斤”。
“这两家也欠过钱?”她问。
谢老伯看看,指着葛家那一行道:“这个不是欠秤钱。他挑不动,借我的车,怕回来少了一包同我扯皮,我就记了斤数。韩大那个才是欠的。你们别拿它当什么正经秤簿,我这里只记有牵扯的,银货两讫,我费那个墨做什么?”
沈知宁反倒把册子合上,递回给他。
“这就对了。您若说这是杨柳浜所有人家的斤数,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同人解释,偌大一个村,就三家领过粮。”
老伯叫她逗乐了,把册子抱回怀里:“那也别同人说我赖着不认账。这一文,她儿子是真给了。”
几个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谁儿子给了一文?伯伯,我上回那两文咸鸭蛋钱,可是自己付的。”
秦见遥挎着篮子进来,身后还有个推独轮车的脚夫。她这趟替许照溪给石桥的旧相识捎几只酱菜坛,约好在油铺门□□东西。瞧见沈知宁,她原想问茄子长得如何,一看胡娘子的神色,便先招呼脚夫把坛子点清,将收条叠好,才过来轻轻碰了碰沈知宁的胳膊。
“要帮忙么?”
沈知宁没有替胡娘子答,只将自己已看见的那三行账告诉她。胡娘子思量一会儿,自己开了口:“秦姑娘,我听说是你领金嫂子去的府城。我也想把这个送去给问案的人看。可我不能就这么拿走人家的账,里头还记着多少人的油钱呢。”
谢老伯当即将匣子往膝盖底下一收:“是啊。别的不打紧,钱婶欠我两壶油还没还。”
“簿子您照常收着。”秦见遥道,“我陪胡嫂子去县里递话,把哪家铺子、哪几日、哪样东西说清。若要看原簿,自有人过来同您说。至于您肯不肯借,到时您当面问个明白。”
谢老伯点点头,忽然又不放心:“那来人不会顺手替钱婶把账划了吧?”
胡娘子终于笑出了声。
县里先前专门留了人查春种短缺、错发的事。秦见遥陪胡娘子去时,沈知宁没有跟。她回了邵家,将那根压弯的竹竿换掉,又把茄子牛的四条腿拔了,切成滚刀块。等胡娘子回来,灶上炖的“牛肉”刚好入味。
事情也比她们所想的快。次日上午,县里的人便到了顺平埠,当着谢老伯和两家铺主的面验过旧簿,抄下有关的几行,再请他逐条认过。葛家和韩家都有人在本地,领粮凭条也各自找到了。
三家并非同一日领粮。胡家和葛家的凭条上盖着同一处发放点的小印,韩家的印却不一样,日期也差得远。再一问,韩大那袋本来就是同亲戚换的种,与青浦仓毫无干系。
这一条便划了出去。
几日后,岑砚棠在府城接到送来的笔录,她先拿起的恰恰是那张写着“韩家无涉”的纸。
“这一户是谁分出来的?”
送文书的人答:“石桥县里的人当面问的。韩大说他自己换的种,问他粮袋从哪儿来,他说装种前还装过他家老二。我们便没再往下问。”
岑砚棠抬了抬眼。
来人解释:“小孩钻着玩。”
屋里紧绷了半日的几个人都笑了。笑过,岑砚棠将另外两家的凭条并排铺开。两张凭条只写袋数,没有斤数;县里的发放清册却记得清楚,同一处发放点,那几日一律按每袋六十斤销账。
葛家的两袋应是一百二十斤,实称九十五;胡家的一袋应是六十斤,连袋只称得四十七。
这三个袋子,合在一起,差了三十八斤。去掉麻袋皮,实少的粮还不止这个数。
她在纸上写下“三十八斤”,写完搁了笔。
“金嫂子看见换小袋,有人可能说,小袋多装几口,总重未必少。永安号的领货人对不上,也只能先说明那页交接记录有问题。如今能确定的是,这三袋到了领粮人手里,确实没有账上那么重。”
一名书吏问:“要不要照这个数,把六十袋少下的粮估出来?”
“不估。三袋就是三袋。”岑砚棠将胡娘子的那张凭条轻轻推正,“她们三个袋子,在人家的总账里已经被算多过一回,到我手里,不用再替另外五十七袋作证。”
当日府里给青浦仓下了调取文书,指名要查的不是那本早已知道写着六十袋的总册,而是随粮下乡的散给单、搬运工钱,以及杨柳浜领种当日,余粮如何销账。石桥县收到的另一道吩咐则简单得多:先将胡、葛两家短收的数目列单核补,别让人家等全案结了才拿到该得的东西。
等这些办妥,岑砚棠在桌前坐了片刻,忽然问书吏:“当时在庙门口同胡氏争过半日的那个发粮人,叫什么?”
书吏翻了翻:“笔录里说,是个挑夫,众人只叫他阿旺。她后来再没见过。”
“找他。先别认定他是仓里的人。一个负责挑担的,敢在庙门口告诉领种人,她手里那袋到底算多少斤——我想知道,那一天,本该坐在秤边回答这句话的人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青槐巷的两株茄子终于开了花。沈知宁搬了张小凳坐在院角,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有没有发现,做生意的人都有些偏心?”
闻汀予刚洗过头,长发松松披在肩上,拿块布巾擦着发梢:“这话说得好生突然。是谁少找你钱了?”
“今日邵娘子托人带话,说胡嫂子那三袋里的事有了回音。我就想起,我在青石数过箱,在白沙数过苗,回来都是先翻自己那本账。那天若不是问了一句秤钱,我大概想不到,卖油的人手里,还记着领粮人的斤两。”
闻汀予在她身边坐下:“你那本账记得最细的是什么?”
“有没有活。”
“我那本记得最细的是有没有送到。杜婶那本记得最细的,是谁今日吃了两碗饭,还硬说自己胃口不好。”闻汀予拿过她手里那朵被风吹落的茄花,“要知道一个人到底饿没饿着,总得有人肯去问问吃饭的那个。”
沈知宁侧头看她:“那我现在问。闻姑娘,你饿不饿?”
“饿。晚饭有什么?”
“豆腐烧茄子。”
闻汀予看向眼前这两株才开花的苗,沉默了一会儿:“我若说饿得不急,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再等一个月?”
“邵娘子送的,在灶间。快去生火。”
闻汀予笑着起身。沈知宁跟进去,从篮底翻出那只被拔了木腿的长茄子,两人一个切、一个煎,油香很快漫过了窗台。
在石桥埠,胡娘子也正在灶前淘米。下午从县里回来,大儿子一直跟在她脚后,见她进灶房,总算忍不住问:“娘,真是他们少给了?”
“咱家那一袋,是。”
“那你那天在庙门口……”
胡娘子停下手。她记得那半日的日头,也记得孩子站在人堆外头,说娘在求人。那句话她记了几个月,今天才知道,原来孩子也记了这么久。
“我那天不是求人。”她道,“我是去问,为什么人家说有的,我手里却没有。”
孩子嗯了一声,把灶膛里歪倒的柴禾拨正。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那一文钱,我是替你还了的。”
胡娘子笑了,沾着水的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人家都好好给你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