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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今日陪我,算不算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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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见遥出门那日,秦娘子送到院门,许照溪陪她去码头。
秦娘子把她肩上的包袱重新系了一遍,仍不放心。
“住处的地址收好了?”
“收好了。”
“到了先去卢婶那里,别一下船便满街跑。”
“知道。”
秦见遥答完,却没立即走。她望了望秦娘子,忽然伸手抱住她。
秦娘子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她的背。
“都多大了。”
话虽如此,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许照溪站在一旁,等母女俩松了手,才笑着提醒:“再不走,船家该等了。”
秦见遥这才退开,朝秦娘子挥挥手,跟着许照溪往码头去。
到了岸边,许照溪又问:“回程的钱呢?”
秦见遥拍了拍贴身的钱袋。
“另放着,不动。”
许照溪点头。
“行,去吧。”
秦见遥原本预备了许多话,等着证明自己已经会认路、会算账,也能照顾自己。没想到才说了这几句,便被放行了。
她站着没动,忽然又往前一步,抱住许照溪。
许照溪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到了安顿好,寻方便的时候捎个信回来。”
“嗯。”
上船后,秦见遥回头,见许照溪还站在岸上,便用力挥了挥手。
她这回没跟着沈知宁,也没搭闻汀予的船。
船上没有熟悉的苗箱,没有杜婶一边嫌她话多,一边往她碗里添饭。她找好自己的位置,将包袱抱在怀里,起初还坐得格外端正。
待船行稳,旁边一位带孩子的妇人拿不准何时靠岸,问了一句,她便热心答了。
说到半途,船娘从前头回过身。
“姑娘,你说的是上一处埠头。她要去的,还得再往前。”
秦见遥默默闭嘴。
原来常出门与认得所有路之间,还差着不少水。
她认真问清,转头向那妇人赔了个不是。
妇人倒没介意,笑着分了她一小把炒豆。
秦见遥捏着豆子,心想,今日这点学问,倒还没白长。
抵达府城那日,已近黄昏。
她先照着地址找到卢婶家,将秦娘子带的东西交了,又说明自己准备住几日。卢婶做针线活,家中有一间收拾好的小屋,早得过信,连铺盖都替她晒过了。
秦见遥谢过,将包袱放下,第一件事便是问附近哪里方便捎信。
卢婶答应替她留意返芦湾的熟人。她便写了张报平安的短笺留下,又托卢婶家熟悉街路的小辈往岑砚棠留的地址送了张纸条,说明自己已经到了,明日仍照约定在城门内见。
办完这些,她才有工夫坐下吃饭。
卢婶瞧她眉眼明亮,夹了一筷子菜给她。
“是来见朋友?”
秦见遥点头。
“很要好的朋友?”
她捧着碗,半晌才道:“我想再要好些。”
卢婶听完笑了,没有继续追问,只叫她早些睡,免得明日爬山爬到一半打瞌睡。
秦见遥应得响亮。
可躺下之后,仍将第二日要穿的衣裳看了两回。
衣裳是平日的,鞋也是穿惯了的,没什么可挑。
她最后只将鞋面擦干净,又摸了摸包袱里一小包新买的果脯。
山路上吃。
她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妥当的理由。
翌日天色很好。
秦见遥到城门内时,岑砚棠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便于行走的衣裳,头发束得利落,手里拿着两根竹杖。见秦见遥走近,便将其中一根递过去。
“昨夜歇得如何?”
“很好。”
秦见遥接过竹杖,端详了一下。
岑砚棠问:“怎么?”
“我从前想着,出来行走,手里总该有把剑。”
“今日这个更合用。”
“也是。”
秦见遥点头,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至少不必想,喝茶的时候往哪里放。”
岑砚棠笑了。
两人出了城,乘一段短程的车,到山脚才下来步行。
这山并不险峻,山腰有茶亭,沿途也有挑着香烛、吃食往上走的人。秦见遥起初走得快,迈过几级石阶才想起岑砚棠,回头一看,对方并没落后。
她悄悄将脚步放缓。
岑砚棠侧过脸。
“怕我走不动?”
“没有。”
“那便照自己的步子走。累了我会说。”
秦见遥点头,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问:“你从前常来么?”
“这座山头一回来。读书时,偶尔也会同人登高。”
“同谁?”
话一出口,秦见遥便觉得自己问得太快。
岑砚棠看了她一眼。
“同窗,有时也同家里人。”
秦见遥哦了一声。
岑砚棠唇边有一点笑,没再往下逗她。
走到半山,秦见遥额上出了汗,岑砚棠的呼吸也比方才重些。两人便到茶亭歇脚,点了一壶茶。
秦见遥解下随身的小包,取出果脯。
“路上买的,不很甜。”
岑砚棠尝了一块。
“好吃。”
秦见遥低头倒茶,嘴角压都压不住。
茶亭旁有几个赶山路的人,正说府城新开的一家饼铺。秦见遥听见“饼”字,耳朵立刻动了动,等人说完,才过去问铺子在哪里。
回来时,她指尖沾着水,在桌上比画了两条街。
“离卢婶家不远,明日可以去瞧瞧。”
岑砚棠看着她。
“还真要看饼铺?”
“自然。我同家里说过的。”
她顿了顿,又补道:“不过不是今日。”
“今日做什么?”
秦见遥端起茶碗,没立即喝。
山风从亭子另一头穿过来,吹动岑砚棠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她忽然觉得,许多话在信里想了半日,真正坐到这个人面前,却没有那么难说。
“今日陪你。”
岑砚棠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秦见遥抬眼看她。
“这个,也算正事吧?”
“算。”
岑砚棠答得很轻,却没有移开目光。
秦见遥心里一下踏实了。
歇过之后,两人继续往上走。
山路转过一片竹林,前头有个卖竹编的小摊。几只小鱼、小雀挂在绳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秦见遥停下来,看中一只胖乎乎的竹雀。
卖东西的老伯见她拿起来,笑道:“这个好,挂窗边,不吃米,还不吵。”
秦见遥摸了摸竹雀的肚子。
“它倒是很会过日子。”
她付了钱,没将东西收进包里,而是递给岑砚棠。
“给你。”
岑砚棠接过。
“怎么想起送这个?”
“你桌上总是纸,摆个别的。”
秦见遥说完,又怕她当真拿去衙署,赶紧添了一句。
“放住处便好,别叫旁人说你看公文不专心。”
岑砚棠低头看那只竹雀,手指轻轻拨正了翅膀。
“我桌上也不全是公文。”
“还有什么?”
“你的信。”
秦见遥忽然安静下来。
岑砚棠将竹雀收好,抬头时,看见她脸上的神情,慢慢笑了。
“想什么?”
秦见遥握紧竹杖。
“我在想,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
这回轮到岑砚棠怔了怔。
秦见遥耳根已经红了,脚下却没往后退。
“你说不是只说饼,又说不必恰好同路。邀我出来,记着我的信,还肯拿一日陪我走这么远。”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
“我若再装听不懂,自己都嫌自己笨。”
远处有人沿山道过来,两人往旁边让了一让。
待脚步声走远,岑砚棠才开口。
“我没有要你一直猜。”
“那……”
“我喜欢你,见遥。”
秦见遥手里的竹杖往石缝里滑了一下。
她赶紧握稳,脸上却再也撑不住先前那点镇定。
岑砚棠看着她,声音仍很清楚。
“写信是想知道你近来如何,邀你出来,是想同你多待一会儿。不是因为你替案子帮过忙,也不是怕你失望,才一路应着。”
秦见遥喉间动了动。
那些被她反复琢磨过的话,忽然都有了一个明明白白的去处。
她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该早些这样说。”
“怕太快,叫你为难。”
“我都自己坐船来了。”
岑砚棠一时无言,随即低头笑出了声。
秦见遥也笑,却没有任她把这一句带过去。
“我也是。”
她说得很快,又觉得不够,重新站直。
“不是只喜欢同你吃饭爬山。我想见你,想你看见我的信时高兴。你若忙,我能等,可我想知道,等的是不是我自己想的那个人。”
岑砚棠向她伸出手。
“是。”
秦见遥将竹杖换到另一边,把手放了过去。
岑砚棠的掌心有些热,指腹并不像她原先想的那样细软,握笔的地方有薄茧。
秦见遥轻轻碰了碰,忽然觉得很喜欢。
她曾在这只手下看过字据、看过账册,也接过药、接过伞。
如今终于可以不找缘由地握着。
再往上走时,两人慢了许多。
倒不是累。
只是路宽的时候,谁也不肯先松手;遇见窄处,才暂且分开,走过去后,又自然而然地牵回来。
到了山顶的亭子,两人将竹杖靠好,走到栏边望出去。
府城的屋舍在远处铺开,河道像一条亮着光的带子,绕过城外的田地。
秦见遥看了许久,忽然道:“原来爬上来,真能看得这样远。”
岑砚棠站在她身旁。
“没白来?”
“没有。”
秦见遥转头看她。
“不过我今日最想看的,不在底下。”
岑砚棠眼里有笑。
“那在哪里?”
秦见遥往她面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碰住她的袖口。
方才说喜欢时那股胆气,这会儿又开始不够用。
她看了看岑砚棠的嘴唇,迅速移开目光,半晌才问:“我能不能……”
岑砚棠没有让她把这句艰难的话说完。
她将手覆在秦见遥手背上,稍稍低头。
“能。”
那个吻很轻。
秦见遥原本连眼睛都忘了闭,等唇上触到温热,才猛地闭上,手指却把岑砚棠的衣袖攥紧了。
分开时,她脸红得厉害。
岑砚棠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秦见遥连忙松手,将被抓皱的地方抚平。
“我不是故意……”
“没事。”
岑砚棠握住她来回忙碌的手。
“下回不用替衣裳赔礼。”
秦见遥抬头。
“还有下回?”
岑砚棠看着她,笑意终于压不住。
秦见遥自己也笑了,笑完却又往她身边靠近些,小声道:“那我记着了。”
下山时,两人取回竹杖,仍按原来的山道慢慢走。
到山脚各吃了一碗热汤面,再乘车回城,天色尚早。岑砚棠送秦见遥到卢婶家所在的巷口,没有叫她为了一日出游,回来得太晚,让借宿的长辈担心。
分别前,秦见遥问:“明日你要当值?”
“要。”
“那我去看饼铺,后日回芦湾。”
岑砚棠点头。
“我明晚若能按时散值,来陪你吃饭。若有耽搁,会请人来告诉你。”
秦见遥应下,想了想,又道:“不必为了我,把要办的事赶着做完。”
“我知道。”
“也不是说不盼你来。”
岑砚棠笑着替她把后半句接上。
“我也知道。”
秦见遥这才满意。
进门时,卢婶正在院里收衣裳,见她回来,问山上好不好看。
“好看。”
“累不累?”
“不累。”
卢婶瞧了瞧她鞋上的灰,又瞧了瞧她一脸藏不住的笑,点头道:“看来是走得很高兴。”
秦见遥摸了摸发热的脸,没再装作只是看了好风景。
晚饭后,她给家里写信。
写到今日上山,笔尖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真写下:
我同砚棠说清楚了,彼此有意。回去再仔细同你们讲。
这张纸比从前任何一封信都难折。
她折好又打开,确认没漏字,才重新封住,预备寻到合适的返乡船只便托人带回。
随后,她另取一小张纸,给沈知宁写了几句,一并收好。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写爬山路上如何紧张。
只在问好之后,郑重添了一行。
我也有心上人了。
写完,秦见遥托着下巴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