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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她还有一间修船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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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宁回到芦湾时,闻汀予还没回来。
她先把空苗箱送回农庄,核过帮工这些日子的照料记录,连衣裳都没换,便又往码头走。
沈蓼秋正蹲在廊下整理种袋,看她从门前经过第二回,抬起头。
“找汀予?”
沈知宁脚步一停。
“去看看有没有捎信的。”
“今早有。”
沈知宁立即转身。
沈蓼秋指了指屋里。
“放你桌上了。你一回来便钻进苗圃,我还没来得及说。”
沈知宁快步进屋,果然在桌上看见一封信。
封口好好的,外头写着她的名字。
她拆开,先看见一句:
人都平安,归期约迟两日。
紧绷着的肩便先松了。
闻汀予在临川卸货时,发现船尾舵座附近有些松动,请当地船匠检看后,换了磨损的木件。活本不大,却碰上铺里木料不足,多等了一日。
她没有硬赶路,也没有等回到芦湾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耽搁了”。
信里将停在哪里、请谁修、何时再走,都写得清楚。
最后还有两行。
临川的糕点太甜,杜婶说你未必爱吃,我没买。另给你留了件东西,回来再看。
沈知宁读到这里,嘴边终于有了笑。
她将信从头又看一遍,叠好收进抽屉,出门时脚步已没那么急。
沈蓼秋仍在廊下。
“这回去哪儿?”
“去找陆娘。”
“铺里呢。带壶凉茶去,她一忙起来,又顾不上喝。”
沈知宁应了,回屋取茶壶。
陆泊蘅的修船铺靠近一处便于拖船上岸的浅埠。
还没走近,便听见刨木的声音。
长长一声,停一下,再是一声。
空气里有木料与桐油的气味,檐下挂着收拾整齐的工具,几块拆下来的旧船板靠墙放着。靠外的一条小船已经垫稳,船底一处旧补板拆开,露出里头颜色较深的木头。
陆泊蘅站在船旁,同帮工指了指接缝。
“这里还没清净。别急着补。”
听见沈知宁叫她,她才抬头。
“回来了?”
“嗯。给您送茶。”
沈知宁将茶壶放到阴凉处,又倒了一碗。
陆泊蘅接过喝了两口,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生意如何?”
“陶家的交清了,姚家的试种也定了。还收了一笔看地的钱。”
“不错。”
沈知宁等了等。
陆泊蘅已经低头去看船板。
她忍不住道:“就一句不错?”
陆泊蘅又看她一眼。
“钱没收错?”
“没有。”
“那便是很不错。”
沈知宁笑出声。
从小到大,想从陆泊蘅嘴里多讨几句夸,总得自己费点工夫。
她卷起袖子,替忙着腾地方的帮工将一只空木箱挪到墙边,随后才说起闻汀予的信。
陆泊蘅听完,问了几处,又道:“到了让她把船靠过来,我再瞧一眼。”
沈知宁心里一紧。
“是不是很要紧?”
“只听你说,定不了。当地修过,也试过,才能回来。她肯停下修,没有逞强,是好事。”
沈知宁点头。
陆泊蘅看着她。
“别自己先吓自己。”
“我没……”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住了。
陆泊蘅也不揭穿,只将空碗递给她。
“再倒半碗。”
沈知宁依言去倒。
铺子后头有货主来问船什么时候能取,陆泊蘅便过去同人说话。对方嫌等得久,想叫她先把外头补上,撑过这一趟再说。
陆泊蘅没答应。
“里头的木头已经糟了,外头盖得再齐整,也撑不住。”
“就走近水。”
“近水也一样沉。”
那人被堵得没了话,站在船边看了一会儿,只好认下。
沈知宁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在姚家说的那句,买苗是快,长庄稼急不得。
她原以为自己出去这些日子,长了许多本事。
如今才发现,有些话早在家里听过许多遍,只是从前没轮到自己开口。
等货主走了,她替陆泊蘅将晾在一旁的手巾递过去。
“我昨日还同人说,不能为了赶船,仓促把种地的事定下来。”
陆泊蘅擦着手,点头。
“本来便是。”
“像不像您?”
“你自己想明白了,就是你的话。”
沈知宁怔了怔,随后笑起来。
她在铺里坐到傍晚才回去。
临走前,陆泊蘅又叫住她。
“那块新苗圃,我只去看过两回。平日是你娘和帮工照着你留的安排做的,回去别谢错人。”
沈知宁应了一声。
“知道。给您送的是茶,回去给我娘捶肩。”
陆泊蘅想了想。
“左右都捶。”
“为什么?”
“她若只舒服一边,夜里还得叫我补。”
沈知宁一路笑着回了农庄。
闻汀予是在两日后的午后回来的。
船还没靠稳,杜婶先从舱里探出头,朝岸上挥手。
沈知宁站在石阶上,第一眼便找见了闻汀予。
人好好站着,衣袖挽起,正同周叔一道看泊船的位置。晒黑了些,神情倒同往常一样稳。
她原先想好的许多话,一时都挤不到嘴边。
闻汀予抬头看见她,也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一笑,便将隔着的这些日子都接了回来。
待船系稳,沈知宁才走上去。
“信收到了。”
“嗯。你那封我还没拿到,家里说已送回去了。”
“晚些再看。”
她看着闻汀予,又问了一遍。
“路上都好?”
“都好。”
闻汀予将手里的绳放下,向她张开手。
沈知宁没再顾旁边有人,往前一步,抱住了她。
衣裳上有河风晒过的气息,也有一点淡淡的木料味。
她将脸贴在闻汀予肩侧,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比我想的还难等。”
闻汀予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收紧。
“我也是。”
旁边周叔十分忙碌地去看另一根早已系好的绳。
杜婶则转回舱里,扬声道:“先抱着,我把锅拿下来。”
沈知宁立即抬头。
闻汀予笑得肩膀都动了。
货卸清后,船依约移到修船铺附近。
陆泊蘅带着帮工上船,将临川修过的地方细看一遍,又问了试舵时的情形。看完,她点头道:“这处修得没问题。另有两处旧木,下回长途前换了,省得往后再跑到半路找人。”
闻汀予应下,先问需要留船几日,再排后头的货。
沈知宁站在旁边,没有插嘴替她争“能不能快些”。
她知道这船不只是载人的,也载着闻家的生意。
更知道陆泊蘅不会因修的是闻汀予的船,便把该做的工夫省下。
傍晚收铺时,闻汀予将身上的木屑拍净,陪陆泊蘅一道回农庄吃饭。
沈蓼秋见她来,只问了一句。
“这回给小满带什么了?”
闻汀予一愣。
沈知宁也一愣。
沈蓼秋看着两人,笑道:“信又没给我看。可她这两日总往河边走,八成除了等人,还等着拆东西。”
沈知宁无奈叫了一声娘。
闻汀予却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
没有花纹,筒盖打磨得光滑,侧面有绳,可以系在布袋里。
沈知宁接过,打开看。
里头卷着几张纸,用一片薄竹夹住,不会散开。
“给你收草图。”闻汀予道,“你上回那张河湾图,折了几次,边上都快破了。这个放在袋里,不易压皱。”
沈知宁低头试了试筒盖。
大小正好,拔开不费力,扣上又稳。
她很喜欢,喜欢得一时没说出俏皮话来。
沈蓼秋瞧见了,转身去端菜。
“行了,先收着。再看下去,饭也该卷进筒里了。”
吃过饭,两人终于得了独处的时候。
闻汀予看完沈知宁写给她的信,将纸折回原样。
“姚家的钱收到了?”
“收到了。”
“看地的工钱也收全了?”
“全了,一文没少。”
闻汀予点头,笑着道:“该请我吃饭了。”
沈知宁凑近。
“方才没吃?”
“那是你娘请的。”
“你算得这样清?”
“这顿想单独吃。”
沈知宁看她片刻,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好。等船修好,挑你得空的时候。”
闻汀予握住她的手,却没有立即应。
沈知宁察觉了。
“还有事?”
“临川那边想再定几趟货。”
她将事情说得明白。
这回交货顺利,对方希望往后每月固定走一趟。货量不小,船资也合适,若接下,闻家便能在上游多一处稳当的生意。
但固定了日子,就不能次次迁就沈知宁的交苗行程。
沈知宁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接么?”
“想。”
闻汀予答得坦然。
“以前便想把路往上游多走些。如今有人愿意定货,是个机会。”
沈知宁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先想着少见了多少日。
她想起两人在小食铺吃饭时,闻汀予说过的打算。那时还只是一个念头,如今真走到了跟前,不能因为身边多了她,反倒将从前盼的东西收回去。
“那便好好算。别只看船资,也算船要修多久、人歇不歇得过来。”
闻汀予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浮起。
“沈掌柜开始查我的账了?”
“听一听,不收钱。”
“还要说什么?”
沈知宁往她身边靠近些。
“想你回来时,别一边同我吃饭,一边困得睁不开眼。”
闻汀予低头,在她眉间亲了一下。
“这一条记下了。”
沈知宁却没让她轻易退开,抬手攀住她肩头,仰脸吻了上去。
比码头那一抱更安静,也更绵长。
等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闻汀予额头轻轻抵着她,低声问:“这也是记下的?”
沈知宁耳根发热,却仍应道:“这是这些日子欠的。”
闻汀予笑了。
“那恐怕还没还清。”
廊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秦见遥抱着一只包袱走到门前,看见两人挨得近,脚步顿住,随即抬头望向房梁。
“我来得似乎不巧。”
沈知宁将闻汀予推开一点。
“你先把嘴角收一收,再说这话。”
秦见遥努力收了,没成功。
她来是要说自己过几日去府城的事。
岑砚棠已将休沐的日子写信告诉她。她同家里商量过,打算搭熟船过去,住在秦娘子认识的一户人家那里,省得到了地方临时找住处。
“不是只去玩。”她说得很认真,“顺便看看府城卖饼的摊子,人家怎么做,卖什么价钱。”
沈知宁点头。
“那岑姑娘也是顺便见?”
秦见遥这回没躲。
“她不是。”
屋里静了一瞬。
闻汀予先笑了。
沈知宁看着秦见遥,也慢慢笑起来。
从前那个想藏一点心事,便把整张脸都露出来的人,如今终于肯将最要紧的那句说清楚。
秦见遥把包袱放下,取出准备带的鞋,低头检查鞋底。
山路要走,信里约好的人也要见。
这回她不是等着哪条船恰好同路。
她要自己去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