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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各走一段,也会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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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见遥那封信,最后没有写“借了你的伞”。
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将那句划去,重新写成:
今日与你共撑一把伞,后来又同知宁去了一趟河湾。
这样才对。
伞是岑砚棠撑的,分别时也是她带走的。若写成借了,倒像自己还欠着一把伞,得另寻个由头去还。
想到这里,秦见遥又有些惋惜。
由头少了一个。
她将信写完,仔细封好,次日一早请客店伙计送往东街公馆,付了跑腿钱,这才背着自己的小包去码头。
闻汀予正同周叔核最后几件货。
沈知宁站在船边,瞧见她来,先看了看身后。
“没落东西?”
秦见遥摸了摸钱袋,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小包。
“没有。”
“那便上船。”
秦见遥走上船板,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
清晨的街道才刚醒,卖早饭的挑着担子往埠头走,铺门一扇扇打开。那条通往东街的路隐在屋舍之间,看不见公馆,也看不见岑砚棠。
她知道对方尚有公务未办完,没有临时跑去打扰。
可知道归知道,船离岸时,心里仍像少放了一件东西。
沈知宁递来半块热饼。
“吃么?”
秦见遥接过,闷头咬了一口。
“下回什么时候来?”
“陶家的苗要按时送,姚家的得等沟修好。最早也得回去看看苗长到什么样,才能定。”
秦见遥点头。
闻汀予从旁经过,忽然道:“你若惦记岑姑娘,她不是说办完这边的事,便要回府里复命么?”
秦见遥被饼噎了一下。
沈知宁忙把水递过去。
她喝完,抬头看闻汀予。
“你怎么也开始了?”
闻汀予神情平静。
“怕你寻错地方。”
沈知宁终于笑出了声。
秦见遥抱着水碗,决定今日少同这两个人说话。
可没过半个时辰,船过一处浅滩,她看见岸上有人牵着一头死活不肯挪步的驴,又忍不住叫她们来看。
沈知宁笑她:“不是不理我们了?”
“驴又没得罪你们。”
这一趟归程很顺。
回到芦湾,闻汀予卸了干货,结清运费。沈知宁则把陶家的订单与姚家的看地记录分开收好,翌日便去苗圃里重新算地方。
青石镇的生意若只是做一回,两只箱子便够应付。
若要长久做下去,便不能每回来一封信,再临时从各处凑苗。
她蹲在畦边,拿根细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算到第三遍,身后传来沈蓼秋的声音。
“地没长,你倒快给它算大了。”
沈知宁抬头。
“还差一块。”
“差多少?”
她报了个大概,又将要育的几样苗说清。
沈蓼秋听完,没有立即说家里还有地方,反而问:“这些都有着落了?”
“陶家的定下了,石桥埠也有熟客要补苗。姚家还没定,我暂且没算进去。”
“若有人临时不要呢?”
“多出来的也不能一概指望零卖。”
沈知宁将地上的一道线擦掉。
“我想分批育,宁可前头少接些。”
陆泊蘅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画的几处。
“东边那块可以腾,但得先整。你若要用,平日谁管,忙时请谁帮,都先想好。”
沈知宁点头。
她原本以为,说到这里,两位娘亲总该接一句“家里帮你”。
可陆泊蘅只是将她遗漏的一处通道补上,沈蓼秋则问她手里还有多少余钱。
算完,钱不宽裕,却也不至于做不了。
沈知宁盯着册子,忽然笑了。
“你们今日怎么都像同我谈生意?”
沈蓼秋道:“你自己要做掌柜,总不能到了家,便只负责张嘴。”
陆泊蘅接了一句:“真有难处,回来再说。”
沈知宁低下头,将那块地的用处记好。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她听着反倒踏实。
接下来几日,她带着请来的帮工整地、分畦、搭遮阴的架子,忙得每日鞋上都是泥。新腾的地留作往后育苗,陶家这一批则从原先已育好的苗中挑选,照约定的日子送。
闻汀予得空便来,能帮一会儿便帮一会儿,有货要走,也照旧去做自己的事。
两人常常到了傍晚才见面。
有时在农庄吃饭,有时只在码头坐一刻钟,连手还没暖热,便要各自回去。
沈知宁先前以为,心意说清之后,总能多出些相处的时候。
如今才发现,苗不会因为她有了心上人便少长两片叶,船上的货也不会自己上岸。
她倒没有不高兴,只是每回闻汀予说要走,都会多问一句。
“明日来么?”
这一日,闻汀予没有立即答。
她将手里的空茶杯放下。
“明日要去装货。后日启程,往临川走一趟。”
沈知宁一怔。
临川在青石镇更上游。
“几日?”
“来回顺当,七八日。若卸货耽搁,还要晚些。”
院里有人收起竹帘,细碎的响声从窗外传进来。
沈知宁看着她,半晌才问:“什么时候定的?”
“今早谈妥。这一批货,之前便在议。”
闻汀予顿了顿。
“船期一定,我便想来同你说。”
沈知宁点头,低头理了理桌上的纸。
陶家的交苗就在几日后,算上往青石镇的路程,她也该张罗启程了。
两人的日子对不上。
闻汀予看见她手边那张订单,开口道:“青石镇那趟,我可以——”
“不能为了我这点苗,让那一船货都等着。”
沈知宁抬起头。
她说得很快,说完却又安静下来。
闻汀予望着她,没有把后头的话接上。
过了一会儿,沈知宁轻轻叹气。
“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刚听见,有些不痛快。”
“是不高兴我去?”
“不是。”
沈知宁想了想,坦白道:“我方才还在想,过几日又能同你走一趟。你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只有我自己先想好了。”
闻汀予的神情慢慢柔下来。
她伸手,将沈知宁放在桌边的手握住。
“往后有这样的长途生意,开始议的时候,我便同你说一声,不等全定下来。”
沈知宁摇头。
“你不是每一笔生意都得先来问我。”
“不是问准不准。”
闻汀予看着她。
“是想让你知道。”
沈知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意,便这样散开了。
她反握住闻汀予的手。
“那我也同你说。我会想你,不过还是得去交苗。”
“嗯。”
“别临时替我把船都安排好。我先自己问,问不成,再找你。”
闻汀予笑了一下。
“好,沈掌柜自己挑。”
沈知宁也笑,片刻后,又往她身边挪了挪。
“不过还没走,今日可以多坐一会儿。”
闻汀予没有再看天色。
她将椅子拉近些,让两人的肩轻轻靠在一起。
沈知宁找船,比想的费了一点工夫。
有的船走得早,有的要在中途停两夜,还有一条肯载,却只肯给她挤出舱里一角,四面不通风。
她看过便摇头,没有因为价钱便宜就答应。
最后谈妥的是一位姓孟的船娘,往青石镇送陶器,货物装得稳,船尾还能给她留出通风的位置。船期也合适,只是得自己派人跟着照看。
沈知宁当场说:“我跟船。”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张写明船资与日期的纸。
闻汀予看完,指了指其中一处。
“这条船我认得,孟婶走得稳。你们说定泊下埠?”
“说定了。到了我自己找人搬,搬钱另算。”
闻汀予点头,将纸还给她。
没有再挑出许多事,替她从头安排一遍。
沈知宁将纸收好,忽然伸出手。
“夸一句。”
闻汀予抬眼。
“谈得很好。”
“只有这个?”
闻汀予想了想,握住她伸来的手,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沈知宁耳根热了。
“这是另外的。”
“嗯。”闻汀予低声道,“另给的。”
闻汀予出发那日,沈知宁来得很早。
船上的货已经码好,周叔正在检查篷布。杜婶这趟也随船,见沈知宁手里提着食盒,先笑了。
“怕我饿着她?”
“没有。”
沈知宁将食盒递过去。
“昨日家里做的,带些路上换口味。”
杜婶接过便进了舱,没有留在船头听两个年轻人告别。
沈知宁望了望河面,又看向闻汀予。
想说的话,昨夜似乎都说过了。
留神水路,别赶夜船,记着吃饭,伤过的手别一味使力。
到了嘴边,却还是想再说一遍。
闻汀予先伸手抱了抱她。
不是扶上船时顺势揽一下,也不是怕跌倒才伸手。
她将人好好抱进怀里,停了一会儿。
沈知宁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腰。
“若回来晚了,托人捎句话。”
“好。”
闻汀予松开她,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理好。
“你去青石镇,若姚家事情还没办妥,别为了等他们误了回程。”
“知道。”
“到了住——”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沈知宁抬眼,笑了。
“你也有忍不住多叮嘱的时候。”
闻汀予无奈点头。
“有。”
沈知宁踮起脚,在她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放心。我办好自己的事,回来等你。”
船离岸时,她没有追着走,只站在熟悉的石阶上,看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心里空了一处,却不慌。
她还有一圃苗要照看,也有自己的船期要赶。
三日后,沈知宁按约将苗送上孟家的船。
出门前,她把家中苗圃的活逐项交代给帮工,又请陆泊蘅得空时帮着看一眼,才放心上船。
秦见遥仍与她同行。这趟不带许多饼,只带路上吃的,另背了一个装着纸笔和换洗衣裳的小包。
她上船后,先问清自己能站在哪里帮忙,又跟孟船娘认了放水、取物的地方,没拿在闻汀予船上的习惯往这里套。
沈知宁看在眼里,笑着道:“如今倒像个常出门的了。”
秦见遥将袖口扎好。
“本来就不是头一回。”
说完,她又问:“到了青石镇,你先交苗,还是先去姚家?”
“先交苗。姚家的事,等他们来寻。”
这一趟,陶家的苗顺利交清。
姚东家也按先前捎话约定的日子来了,身后跟着陈婶,手里带了一张画好的沟线图。
沈知宁一看两人同来,便知道事情有了进展。
新沟大部分走姚家自己的地,靠近出口处借用一小段边角,已经同陈家说定。修沟的钱姚家出,平日清理也由姚家负责;若要动陈家的篱笆,先说一声,动完照样补好。
沈知宁没有只看纸,仍去地边走了一遍。
沟已照商量好的位置修整过,浅水能慢慢流出去。遇上大雨时能否排得过来,还得往后再看,可先前最怕说不清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她便将那块高些的地重新量过,给出第一批试种的数目。
姚东家听完,没有再嫌少。
“就照这个来。”
收定钱时,沈知宁心里比第一回卖出几箱苗还踏实些。
这笔生意,她从看地、问水到议定试种,一步步都走过了,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也知道还有哪些事不能说满。
当晚,她坐在客店灯下,给闻汀予写信。
没有先写多少株、多少文。
第一句是:
今日姚家的事定下了,我很高兴,先想同你说。
写完,她低头笑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写。
隔着一张桌子,秦见遥也在写信。
前些日子在芦湾,她已同岑砚棠通过一回信,告诉对方自己还会去青石镇,仍住原先那家客店。如今到了,便想把路上的趣事也写给她。
两人各写各的,谁都没有偷看。
过了片刻,秦见遥忽然抬头。
“你说,同一个人写信,多久一封才不显得烦?”
沈知宁笔尖停住。
“她嫌你烦了?”
“没有。她回得很好,还问了我好些事。”
“那你问我做什么?”
秦见遥想想,也觉得有理,重新低头。
第二日,掌柜将岑砚棠寄到客店的一封信交给了她。
是回她先前从芦湾寄出的那封。
信里说已回府城,近日忙着收尾。先前说起去山里走走的事,她也托熟人问过了,寻得一处沿路有茶亭、山道不算难走的地方。
末尾另有一行。
你若仍愿意,等我得闲,便与你约日子。
秦见遥看了两遍,慢慢将信按在桌上。
她从前觉得,行走江湖该是看见哪里热闹,提起包袱便往哪里去。
如今却发现,知道前头有个人认真记着同自己的约定,竟也叫人这样想出门。
窗外有船靠岸。
沈知宁将写给闻汀予的信封好,准备托返芦湾的熟船带回闻家。若闻汀予先到,便请家里交给她;若还在路上,待她归来便能收到。
秦见遥则将昨夜写的信重新铺开。
这一回,她没再问隔多久回信才合适,只在末尾添上两句。
愿意。你定日子,我留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