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伞下不论官职 ...
-
秦见遥往伞下挪了一步。
挪完,又觉得离得太近,肩膀险些碰上岑砚棠,便悄悄往外让了些。
雨丝立刻斜着扫到她袖上。
岑砚棠看了一眼,将伞也挪过去。
秦见遥再让,伞便再偏。
走了几步,岑砚棠停下。
“你是在躲雨,还是躲我?”
秦见遥一下站住。
“没躲您。”
“那便走近些。我这把伞不算小,照你这样让,倒像只能遮一个人。”
秦见遥耳根发热,只好重新靠近。
这回肩膀真碰上了。
两人都没再挪开。
雨落在油纸上,细细碎碎地响。街边摊贩忙着收东西,有人扯篷布,有人将没卖完的菜往檐下搬,脚步声与吆喝声混在一起。
秦见遥平日什么都能接上话,此时却只顾着看脚下。
她发现岑砚棠走路并不慢,只是这一路刻意等着她。遇见坑洼,会先看一眼,再往平整的地方带。
走到一处宽檐下,岑砚棠停住,将伞沿的水往外倾了倾。
“冷么?”
秦见遥摇头。
“不冷。”
岑砚棠望着她,忽然问:“平日同知宁说话,也这样客气?”
“哪样?”
“一句话一个您。”
秦见遥张了张嘴。
“您是官。”
“此刻没有坐堂,也没有问案。”
岑砚棠将伞撑稳,声音放轻了些。
“叫我砚棠便好。”
秦见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两个字在舌尖转过一圈,没能顺利出来。
岑砚棠也不催,转头看向街面,等一辆载着木桶的车过去。
秦见遥望着她侧脸,终于低低叫了一声。
“砚棠。”
岑砚棠转回来。
“嗯。”
没有别的话。
偏偏这一声应得很认真,秦见遥便觉得,自己方才那点紧张全有了着落。
她抿了抿嘴,忽然笑了。
岑砚棠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补道:“就是觉得,你这样叫着,比岑大人近些。”
岑砚棠眼底也有笑。
“本来便是想叫你近些。”
秦见遥彻底不说话了。
原来一个人话少,也未必是不会说。
有些人只说一句,便够旁人乱上半条街。
雨渐渐密起来,她们没再站着,沿檐下继续走。
到了客店门前,秦见遥先往里看了一眼。堂中有几位客人正用饭,掌柜拨着算盘,没人留意门外。
她转回身。
“进来喝杯热茶吧。”
岑砚棠应下,收了伞。
两人在靠窗的空桌旁坐下,秦见遥向伙计要了茶水,见岑砚棠右肩的衣料颜色深了一片,顿时皱眉。
“你淋湿了。”
“些许,不妨事。”
秦见遥没接这句,起身问掌柜借了干净布巾,回来递给她。
岑砚棠接过,擦了擦肩头。
秦见遥看着她,忽然道:“以后伞不必全往我这边偏。”
岑砚棠抬眼。
“我也能替你撑。”
她说得有些急,像怕这话听着只是客套,又接道:“我力气不小,腿也好了。上回在船上,不是只会站在后头。”
“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
秦见遥这回没有低头,只认真望着她。
“那你往后也可以叫我帮忙。”
岑砚棠将布巾放下。
“好。”
秦见遥终于满意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发现有些烫,立刻又放了回去。
岑砚棠看见,没有笑她,只将茶壶挪远了一点。
坐了片刻,秦见遥问起她往后的行程。
岑砚棠要在青石镇再留两日,将几处补换种粮的事核完,随后回府里复命。
这一回,说到分别,秦见遥没有再只说一句“您忙”。
“我们明早开船。”
“我记得。”
“回芦湾之后,我还能给你写信么?”
岑砚棠看了她片刻。
“上回不是已经写过了?”
“那回是回你的信。”
秦见遥捏着杯沿,声音轻下来。
“以后若没有公事,也没有药钱要领……”
“也写。”
岑砚棠接得很快。
她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张纸,向掌柜借笔,写下一个收信处。
“暂且寄这里。若换地方,我会告诉你。”
秦见遥将纸接过,仔细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怀里。
她有许多事可以写。
新学会的招式,卖得最好的馅,去过的地方,遇见的人。方才还怕这些琐碎得不值得占一张纸,如今却觉得,一张恐怕不够。
岑砚棠要走时,雨已小了。
秦见遥送她到门边,接过伞,撑开,确认伞骨没有卡住,才递回去。
“路上慢些。”
岑砚棠应了一声。
秦见遥却没有立即松开伞柄。
岑砚棠看向她。
她心口发紧,仍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你待旁人,也这样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岑砚棠却听懂了。
街上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流,檐角不断滴着水。两人站在门内外,都没有动。
过了片刻,岑砚棠道:“旁人送来的饼,我未必记得是什么馅。”
秦见遥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我的呢?”
“咸的。后来你说,还会做甜的。”
“不是问饼。”
秦见遥声音更低,却没退。
岑砚棠看着她,唇边那点笑渐渐柔下来。
“我也不是只说饼。”
秦见遥终于松开伞柄。
她站在檐下,一直看着岑砚棠走过街口,转身时险些撞上门框。
掌柜抬头提醒:“姑娘,门在这边。”
秦见遥连忙道谢,端正走进去。
直到上了楼,嘴角都还没收回来。
沈知宁从隔壁房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纸,见她这副模样,停了停。
“书摊卖什么好东西了?”
秦见遥摸了摸怀里的收信地址。
“没买书。”
“那买了什么?”
“也没买别的。”
沈知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懂了,白得的,更高兴。”
秦见遥没有反驳。
她往屋里看,见闻汀予不在,便问:“闻姐姐呢?”
“在船上验货。下雨了,正在添盖布。”
沈知宁将纸收进布袋,拿起门边的伞。
“我也过去一趟。你若衣裳湿了,先换,别一会儿高兴得打喷嚏。”
秦见遥低头看了看袖子,果真有些潮,便回屋去了。
沈知宁到下埠时,干货已经装了大半。
船上多了两个货主雇来的脚夫,正将最后几件货抬进舱。闻汀予站在舱口点数,周叔则逐处查看垫木与遮雨的篷布。
见沈知宁来,闻汀予先朝她脚下看了一眼。
“石阶滑,慢些。”
沈知宁走到她身边,将伞举高一点,替她遮住手里的货单。
闻汀予抬眼笑了笑。
“给我看的?”
“给纸看的。湿了又得重写。”
“那我沾纸的光。”
两人正说着,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姚东家披着蓑衣,裤脚沾着泥,走到船边先抹了一把脸。
“沈姑娘,幸好还没走。”
沈知宁转过身。
“出了什么事?”
“方才雨一下,我去地边瞧,陈家那头堵着的沟又漫了。水还没进菜畦,可再下久些,怕是撑不住。”
沈知宁眉头微蹙。
“您请看沟的人到了么?”
“到了,今日上午刚看过。可眼下大家都急,陈家怕我趁乱挖她家的地,不让动。”
闻汀予放下手中的货单。
沈知宁却先按住她的手。
“你这里没点完,留着。我同姚东家去看看,带见遥一道。”
闻汀予看向姚东家。
“那边有人会修沟?”
“有,做过不少这类活。”
她这才点头。
“若水急,别下沟。先听懂行的人说。”
“知道。”
沈知宁回客店叫上已换好衣裳的秦见遥,三人一道去了河湾。
雨不算大,却下得密。低处已经积起一层水,草叶贴在水面上,先前只剩细流的沟如今浑浊起来。
陈婶与女儿站在自家菜地边,手里拿着锄头。
姚东家一到,她便道:“我没说不叫清淤,我说的是不许你往这边扒开!你那头水一股脑冲下来,我这几畦菜还要不要?”
旁边一个挽着裤脚的老匠人急得直摆手。
“我也没叫往你这边扒。先把下头塞着的草清出来,能走多少走多少,上头先别动。”
沈知宁听完,先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位置。
雨声一大,各说各的,姚东家站在上头,只听见“不许动”,陈婶站在下头,却没听全要动哪里。
她走到两人都听得见的地方。
“先别喊。让师傅指给大家看,究竟清哪一段。”
老匠人终于得了空,拿锄柄指向下游一处。
几团被冲下来的枯草与烂枝卡在那里,后头又裹了淤泥,把原先的流水口堵住大半。
他要先从旁边的实地伸工具过去清,并非挖开陈家的田埂。
陈婶听明白,立刻往旁边让。
“那便清。方才你们都往上头走,我哪里知道!”
姚东家张嘴想解释,被沈知宁看了一眼,咽了回去。
几个人各自散开。
秦见遥没有往水里跳,只帮陈家女儿将堆在沟旁的空筐与农具搬到高处。姚东家跟着师傅清理堵物,沈知宁则站在能看清上下两处的位置,留意水有没有漫向菜畦。
一团缠得紧实的草被勾开时,积水忽然往前涌了一截。
秦见遥下意识伸手拉住靠得太近的陈家女儿,自己也往后退。
泥水冲过她们方才站着的浅洼,很快沿旧沟往下流。
陈家女儿喘了一口气。
“多谢。”
秦见遥摆摆手。
“不必,站远些。”
她说得很稳。
这一回,没人需要喊她退开。
堵物清去,沟里的水渐渐走顺,积水虽没有立即退净,至少不再继续往菜畦边上涨。
老匠人撑着锄头站直。
“今日先这样。雨停后再量,不能趁这会儿水浑,凭眼睛乱挖。”
姚东家连连点头。
陈婶盯着那道沟看了半晌,忽然道:“以后这处再堵,谁来清?”
没人立即答。
这才是绕了许久,一直没说定的事。
姚东家抹了把雨水。
“我家先出人。毕竟上头那块地,还要靠这里走水。”
陈婶看着他。
“不是只说今日。”
“往后也是。修沟的工钱、清出来的泥往哪里堆,等雨停,咱们同师傅一道说清。”
陈婶脸色终于缓了些。
沈知宁没有趁机劝她立刻点头,只道:“明日若定不完,便慢慢定。苗可以晚些送,别为了赶我这趟船,仓促应下。”
姚东家看向她,苦笑一声。
“我如今算知道了,最不该赶的就是这一步。”
回客店时,天已经擦黑。
秦见遥鞋边全是泥,走进门先低头看了看,很自觉地停在门槛外,找了根木片刮鞋。
沈知宁站在旁边,也跟着刮。
闻汀予从堂里出来,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蹲着,脚步顿住。
“这是做什么?”
秦见遥抬头,答得十分认真。
“把姚家的地还给他。”
闻汀予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笑过,便叫伙计送热水,让两人先去换衣裳。
沈知宁起身时,闻汀予接过她的伞,另一只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顺利?”
“清了堵物,水走得动。后头怎么修,还得等他们商量。”
“那便好。”
沈知宁看她。
“你没问我是不是又没收钱。”
“这回不用问。”
闻汀予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姚家方才遣人送来,说今日劳你多跑一趟,另添工钱,也说待沟修妥,再请你安排试种。”
沈知宁展开看了,慢慢笑起来。
忙了这一场,没有当场多卖出一株苗,却终于把那笔买卖往能做成的地方推了一步。
她将纸收好,忽然向闻汀予靠近。
闻汀予低头。
沈知宁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今日挣的,回去请你吃饭。”
闻汀予眼里有了笑。
“先把今日这顿吃了。”
楼上,秦见遥换过衣裳,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收信处的纸。
好在收得仔细,没有湿。
她展开压平,取出自己的纸笔,写下第一行。
今日下了一场雨。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我借了你的伞,也学着替旁人挡了一下。
笔尖停了片刻,她将“学着”两个字轻轻划去。
她今日确实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