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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水也不能只往别人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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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的当家人坐下时,先看了一眼沈知宁纸上的字。
目光在“看地议事”后头停住。
沈知宁将笔搁下。
“先同您说清。我能看苗、看地里适合种什么,也能帮着把眼下的问题理出来。可若要开深沟、筑堤岸,还得请做惯这些活的人。我不能替他们应下。”
姚东家点点头。
“这个自然。”
“明日先看半日,工钱照这里算。能不能种、要不要买苗,都不影响这笔钱。”
她说完,将纸往前推了些。
这还是她头一回,单独替自己看地的工夫开价。
先前给熟客看苗,顺路走两步,许多事便一道办了。如今在外头,半日便是半日,要挪开别的事情,要走路,要问人,也要为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责。
她说得平稳,桌下的脚却悄悄往后收了一点。
闻汀予坐在旁边,没有替她接话。
姚东家看了片刻,终于点头。
“成。只要把事情看明白,总比我糊里糊涂往下投钱强。”
沈知宁这才重新拿笔。
“那您说说,沟出口是谁家的地,先前为什么没谈拢。”
姚东家叹了口气。
那道旧沟下头挨着陈家的菜园,再往外才通河。早些年两边都种寻常庄稼,平日水少,彼此没闹过什么。后来陈家将靠沟的地方整成菜畦,姚家却嫌自家地低,下雨时想把沟口挖宽些。
“他们不肯,说水冲了菜,泥也淤在他们那边。我说赔些钱,对方又不答应。”
“赔过么?”
姚东家顿了顿。
“谈的时候没谈成。”
沈知宁抬眼。
所以还只停在嘴上。
她没有立即评谁对谁错,又问了几处位置,最后约定明早到地边看,也请姚东家事先同陈家打声招呼。
“别等我们到了,才临时叫人出来。人家也有活要做。”
姚东家应下,起身告辞。
门一关,沈知宁便长长吐了口气。
闻汀予笑着问:“这就累了?”
“不是累。”
沈知宁低头看自己的纸。
“方才报工钱的时候,我险些自己减一半。”
“为何?”
“怕他觉得,我不过在田边站一会儿,凭什么也收钱。”
闻汀予将她面前凉了的茶挪开,换了一杯温的。
“他若只缺一个站在田边的人,何必来找你?”
沈知宁捧着杯子,想了想,笑了。
“这句话我记着。”
“记账上?”
“记心里。账上写满了,你又该说我什么都往里记。”
闻汀予没应,伸手碰了碰她发凉的指尖。
“明日我先去验回程的货,不能陪你下地。”
“我知道。见遥跟我去。”
沈知宁将方才画的草图收好。
“你办完也不必赶着找我。午后在客店碰头,谁先回来谁吃饭。”
闻汀予看她一眼。
“不能先吃完,另一个还饿着。”
“那便先吃一半。”
“你倒很会安排。”
沈知宁笑着将茶喝了。
次日早饭时,秦见遥来得比平日迟些。
她昨夜并没睡晚,却将岑砚棠那句“未必要恰好”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这话若只是随口说的,她想多了,便显得傻。
若不是随口说的,她没想明白,岂不是更傻。
两头一算,都不大划算。
沈知宁见她拿着筷子发怔,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先吃。今日下地,没人替你饿着。”
秦见遥回神,连忙低头。
闻汀予已经吃完,起身去寻周叔。临走时,在桌边停了一下。
“见遥,纸笔都带好,鞋换厚底的。”
“知道。”
秦见遥答完,忽然觉得不对。
“怎么你们两个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一家的?”
沈知宁看着她。
“我们本来就——”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闻汀予站在旁边,眼里的笑意却已经藏不住。
秦见遥端起碗,决定不再替自己找不痛快。
到了河湾,姚东家已等在路边。
陈家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陈,带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儿。两人站在菜园那头,见姚东家领人过来,脸色都不算好。
“又找人来劝我?”
陈婶先开了口。
姚东家忙道:“不是劝,是请沈姑娘看看——”
“看什么?看我家菜被冲了,还能不能长回来?”
沈知宁没有急着走到两人中间。
她先问了好,指向旧沟。
“我想看看水往哪里走。您若方便,把先前冲过的地方指给我瞧瞧。”
陈婶打量她一眼。
“你替谁来的?”
“姚东家请我来看他的地。我能不能替他种出东西,得先看清楚,不能让水先把您家的东西冲走。”
陈婶没再呛声,转身领她们沿沟往下走。
沟尾比沈知宁昨日看见的还窄。
靠近陈家菜畦的地方,泥土堆起一道不齐整的坎,旁边露着几截断掉的竹篾。陈婶拨开草,指给她看。
“那年雨大,这里冲开了。半畦菜倒在泥里,后来我自己拿土填上,又补了篱笆。”
姚东家在后头道:“那年我家的地也淹了。”
“所以你家的水,就该往我家赶?”
姚东家闭了嘴。
秦见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水这东西,听起来很有道理:往低处流。
可低处若恰好是别人家的菜园,便没那么好说了。
沈知宁沿着两家的边界走了一圈,又去看靠河那侧的地势。
姚家的地并非处处一样低。挨着旧路的一条窄地略高些,已有几丛自生的菜和杂草。再往河边,才逐渐陷下去。
“这块高些的,原先种过什么?”
姚东家答:“种过豆,也种过菜,嫌地方小,收不上多少。”
“低处呢?”
“雨多便空着。”
沈知宁点头,蹲下来拨开表土,又看了看附近水痕。
没有一看便能定下的神奇法子。
至少有一件事,她已经明白。
姚东家想一次将整块地都用起来,才会盯着那道经过陈家菜园的沟,觉得只要挖通,便什么都好。
她站起身。
“这地不能眼下就全种。”
姚东家的脸一下垮了。
“那不是白折腾?”
“若硬种,淹一次,再补一次,才是白折腾。”
沈知宁将草图展开,借秦见遥拿着的木板垫好,指向靠旧路的一条。
“先只用这一块。余下低处暂且留着,不急着垫,也别往陈家那边开口。”
姚东家皱眉。
“只种这么点,能挣多少?”
“先看看能不能稳稳当当地挣到。”
沈知宁看向他。
“您先前没有种过浮田的苗,我也没见过这块地逢大雨时的情形。一下将本钱都投进去,谁敢同您保准?”
陈婶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缓了。
“你这姑娘,倒没一味替他说话。”
沈知宁笑笑。
“我还指望明年再来卖苗。总不能今年把钱挣了,明年连路都不敢走。”
秦见遥险些笑出声,又及时忍住,低头把这几处记下来。
接下来,沈知宁没再替姚家劝陈家让地。
她请姚东家另寻熟悉本地的沟渠师傅,看看能否沿自家地界排水,不碰陈家的菜园;若实在绕不过去,再将怎么修、谁出工、往后谁清淤、损坏了如何补,都说清楚。
陈婶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我也不是不叫一滴水过。先前说借地方,沟挖完就没人管。堵了叫我清,冲了叫我忍,我图什么?”
姚东家看了一眼那截破篱笆,神色有些不自在。
过了片刻,他道:“这处我先补。”
陈婶没有立即应好。
“补了再说。”
这话虽硬,至少不再是赶人走了。
事情谈到这里,已近晌午。
姚东家带沈知宁回自家院里结看地的钱,又拿出订苗的纸,想先将数量定大些。
沈知宁将纸推回去。
“按今日划的那块地来。等您请人看过排水,我再给您定交苗的时日。”
姚东家叹气。
“旁人卖东西,恨不得多卖。你倒好,送到跟前的钱还往外推。”
沈知宁将工钱收进钱袋,系好绳。
“今日这笔,我可没推。”
姚东家一愣,随即也笑了。
回程路上,秦见遥一直在看那张草图。
沈知宁问:“看懂了?”
“看懂一点。”
“哪一点?”
“做侠女也不能只听先来告状的那个说。”
沈知宁看她一眼。
秦见遥认真道:“昨日若只听姚东家说,我还当陈家故意为难。今日见了那半截篱笆,便觉得人家不肯也有道理。”
“那你以后行侠仗义,先问清楚。”
“问清楚再拔剑。”
“你哪来的剑?”
秦见遥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腰。
“先攒钱。”
沈知宁终于笑出了声。
两人回到客店时,闻汀予已经在楼下等着,面前摆了三副碗筷。
沈知宁一看便笑。
“不是说先回来先吃?”
“吃过一点。”
闻汀予将桌边的小碟往她那侧推了推。
里头还剩两块点心。
“没吃完,给你留着。”
秦见遥在对面坐下,先拿了一块。
她今日走了不少路,暂且顾不上这点心究竟是留给谁的。
闻汀予问起看地的结果,沈知宁把草图摊开,同她说了。
说到陈家不肯让水过,她没有再用昨日那句“沟里堵的不只是泥”,只指着图上几处位置,将谁家的地、旧沟在哪里、一年被冲过几回都说明白。
闻汀予听完,点头道:“小些也好。货分开送,船上好安排。”
“你的回程货呢?”
“验过了,装的是几家的干货,明日午后装船。后日天亮走。”
沈知宁算了算。
还留得出一日。
她正要说去镇上看看菜价,门外便进来一个送信的小厮,问过掌柜,将一张折好的纸交给秦见遥。
秦见遥接过,看清字迹,背便下意识坐直了。
沈知宁没凑过去。
等她看完,才问:“有事?”
“岑大人问,明日午后得不得闲。”
“做什么?”
秦见遥又低头看了一遍,像怕自己读错。
“她说公馆那边的事,明日上午便能办完。青石镇西边有处旧书摊,她想去看看。”
沈知宁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秦见遥耳根微红。
“问我愿不愿一道。”
闻汀予低头喝茶。
沈知宁则很认真地提醒:“你明日午后原本没有事,后日才开船。”
秦见遥点头。
“我知道。”
她将信折好,起身去借笔。
走出两步,又转回来,把方才拿了还没吃的点心送进嘴里。
总不能高兴得连饭都忘了。
翌日下午,秦见遥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会儿。
岑砚棠出来时,穿着便服,手里拿了把伞。
天上有云,却还没下雨。
秦见遥看了一眼伞,又看她。
“要下雨?”
“未必。带着方便。”
两人沿街往西走。
这一回没有案情,没有伤势,也没有待核的账册。岑砚棠问她昨日做了什么,她便将看地的事讲了。
说到最后,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没帮什么大忙,只替小满姐姐记了几行字。”
“记清楚也是帮忙。”
“您总这么说。”
岑砚棠侧过脸。
“觉得我在哄你?”
秦见遥顿了一下。
“没有。就是……我做这些,您都肯听。”
街边有人推着车经过,岑砚棠往内侧让了让,等她走到身边,才答道:“我邀你出来,自然是想听你说话。”
秦见遥忽然安静了。
先前她总觉得,岑砚棠愿意理她,是因为她们遇过同一桩事,因为她帮着作过证,也因为自己话多,对方不好打断。
如今这句话说得明白,倒叫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接。
岑砚棠没有催。
到了旧书摊,她蹲下翻看书,秦见遥便蹲在旁边。
摊主见来了两个年轻姑娘,先从脚边抽出一本话本。
“这个好,新到的,侠女夜闯恶人庄,一剑挑了十八个。”
秦见遥接过,翻了两页。
忽然皱眉。
“她一个人进去,门也不留,外头还没人接应?”
摊主愣了愣。
岑砚棠转头看她,眼里已有笑意。
秦见遥将书放回去。
“换一本。这个看着费药钱。”
岑砚棠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见遥抬头,恰看见她眉眼舒展开来,与公馆里拿着文书时很不一样。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趟出来,便是什么书都没买,也很值得。
离开书摊时,雨到底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很快在石板上洇出一层深色。
岑砚棠撑开伞。
秦见遥往旁边站了站,想让她先走,却被叫住。
“见遥。”
她回头。
岑砚棠将伞往她这边移了些。
“昨日说不必恰好,今日也不必顺路。”
秦见遥望着她,心跳忽然快起来。
岑砚棠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过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