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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赴约的人不必带公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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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白沙渡,再往上走,河面渐渐收窄。
两岸的屋舍不似下游密,偶有几户人家,门前铺着晒物的竹席。远处山影压在水边,船转过一道弯,便换了一幅景致。
秦见遥扶着舱门看了许久,忽然叹气。
沈知宁正收好喝完的茶碗,闻声回头。
“怎么了?”
“早知道上游还有这样多地方,我从前就不该只在家门口练拳。”
“那该在哪里练?”
“走远些。”
闻汀予从船尾接了一句:“先把脚边的绳让开。”
秦见遥低头,挪了半步。
她的江湖壮志暂且让了路。
这一趟带的布货占了不少地方,沈知宁只带少量样苗,分装在两只矮箱里,预备给青石镇的买家看。秦见遥的饼则在第一日经过石桥埠时卖了大半,余下的船上分着吃了,没有留到第二日。
她原先还惦记着给岑砚棠尝新馅,后来算了算路程,只好作罢。
“请人吃饭,不能先请人练牙。”她如此解释。
杜婶十分赞同,顺手拿走最后一块甜饼。
次日午后,船抵青石镇。
下埠比石桥埠忙,岸边仓棚连着仓棚,挑担与推车的人各走一侧。闻汀予没有急着靠进去,先同往来的熟船问清泊位,才让周叔将船移到指定的木桩旁。
船一系稳,收布货的人便来了。
验封、点数、卸货,一样接一样。沈知宁帮着递绳,秦见遥守着舱口,没叫来往搬货的人踩进存放苗箱的地方。
等最后一包布抬上岸,闻汀予拿回交货字据,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秦见遥站在船边,往街上看了两眼,又转回来。
沈知宁瞧见了。
“去送信?”
“嗯。”
“先吃点东西,我陪你去认路。”
秦见遥立即道:“我认得回来。”
“我也得去找订苗的人。顺路。”
她这才答应。
两人问过路,沿正街走到东街公馆。门前有值守的人,秦见遥说明来意,递上写着自己姓名的小纸条,又将泊船的位置与住处说清。
她们这回已托熟人订了下埠附近的一家客店,夜里由闻汀予与周叔安排轮值照看船货,其余人上岸休息。
值守的人将话记下,告诉她岑大人尚未回来。
秦见遥点头。
“劳烦转交。若忙,便不必赶。”
走出一段,沈知宁问:“方才那句,是真心的?”
“哪句?”
“若忙,便不必赶。”
秦见遥闷了片刻。
“是真心的。”
又走了几步,她才补上。
“可我还是盼她来。”
沈知宁笑了笑,没有再逗她。
这样的盼,她如今很懂。
青石镇订苗的第一户姓陶,在镇上经营小菜园,也给两家饭铺送菜。双方先前通过信,约好看过样苗,再定数目。
陶娘子年纪四十上下,说话爽快,看苗却很细。她蹲在箱边,问过菜种、苗龄和送来的时日,又仔细瞧了根团,没有只挑叶片大的。
沈知宁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一番商量下来,先定下一批,分两次交,不叫成熟得早的等着晚的。
这笔买卖谈得顺,第二户却没那么容易。
那家姓姚,有一块临河的地,听说浮田擅长种水边的田,便想照着也弄一片,最好这一季便见收益。
姚家的当家人领她们到河湾,伸手一指。
“地就在这里。水不缺,泥也肥,只差你家的好苗了。”
沈知宁没有立即接话。
地势确实低,靠岸一侧还有未退净的积水。她沿田边走了一圈,又看排水的小沟,沟尾被淤泥与杂草堵住,只剩浅浅一线水慢慢渗出去。
“这沟平日通向哪里?”
“通外头河道。”
“涨水时呢?”
“涨起来,便同河里一般高。”
沈知宁停下脚步。
“那您想种什么?”
“你说什么好卖,便种什么。”
这句话很诱人。
若只为卖苗,她能报出好几样,甚至当场收一笔定钱。
可她想起芦湾那些年修过的沟、垫过的地,也想起陆泊蘅每逢雨后,总要沿水边走一遍。
浮田能种出东西,从来不只是把苗放进土里。
“先别急着买苗。”
姚家的当家人脸上的笑淡了。
“怎么,我这地不好?”
“地要先理。哪些地方种,哪些地方留水,涨水时怎么走,都得弄清。否则我今日卖给您,过些日子一下大雨,苗没了,您还要怪我。”
“可浮田不也是水边的地?”
“是。所以更知道这笔工夫省不了。”
沈知宁蹲下来,拨开沟边的草,给他看堵住的位置。
“我今日只能先看这些。您若愿意,先请熟悉这边水情的人说清往年的涨落,再把沟理通。之后挑一小块试种,长得稳了再扩。”
对方显然不满意。
“折腾一圈,还不如直接买苗快。”
沈知宁站起身,拍净手上的泥。
“买苗是快,长庄稼急不得。”
回到路上,秦见遥憋了半天,终于问:“这一家是不是不买了?”
“暂且不买。”
“你跑这样远,白看了?”
“也不算。”沈知宁望了一眼身后的河湾,“认了地,下回再有人问,至少知道这边是什么样。”
秦见遥想了想。
“可你方才明明能收钱。”
“能收,也得想好怎么挣。”
沈知宁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话像不像我娘?”
“像陆姨。”
“也是。我娘大概会先说,钱进袋里容易,倒出去时心疼。”
两人笑着回到客店。
闻汀予已经办完布货的事,正坐在窗边核账。见她们回来,先看了一眼沈知宁裙角的泥。
“下地了?”
“差点替人把沟也挖了。”
沈知宁把经过说了,又从布袋里取出陶家的订苗单。
“一成一不成,还不算白跑。”
闻汀予看过数目,点头。
“够安排一趟了。回程的货也有着落,明日去验。”
沈知宁原本还在心里算这趟花销,听见这句,眉头便松开。
闻汀予伸手,将她鬓边沾着的一点草屑拈掉。
“姚家若再来找,先把看地的工钱说清。你能帮着看,却不能每回都替人跑一日。”
沈知宁看着她。
“你倒替我算上了。”
“船资你算得清,看地怎么便忘了?”
这话问得她无从辩驳。
她拉过一张纸,认真记下,才忽然想起秦见遥。
方才还在门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楼下传来伙计的声音。
“秦姑娘,东街来人寻你。”
秦见遥应得极快。
沈知宁与闻汀予对视一眼,谁也没起身去看。
过了一会儿,秦见遥又上来了。
她站在门边,手指攥着钱袋。
“岑大人来了。我……请她出去吃饭。”
沈知宁点头。
“去吧。”
“你们不一道?”
“你信上邀的是几个人?”
秦见遥不说话了。
闻汀予替她解围:“我们同周叔、杜婶说好在这里吃。你们去,回来同掌柜说一声便成。”
秦见遥应下,转身走得极快,临到楼梯口又放慢脚步。
像怕楼下的人听出她有多急。
岑砚棠站在客店门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净衣裳。手中也没有抱着那几本常见的册子。
秦见遥看了两眼。
岑砚棠问:“怎么?”
“今日没带公文。”
“来吃饭,带它做什么?”
秦见遥一下笑起来。
她原先备好的几句客套,也随着这笑散了。
两人没走远,就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食铺。秦见遥下午回来时已问过掌柜,这家的鱼汤面做得好,价钱也公道。
落座后,她先问岑砚棠忌什么口。
“没有,清淡些便好。”
秦见遥叫了两碗面,又添两样小菜,想了想,没再加。
岑砚棠看在眼里。
“点这些够了。”
“嗯。”
秦见遥倒好茶,将碗推过去。
“我原先想做饼给您吃。可路远,第一日做的,留到这里便不好了。”
“下回有机会再尝。”
“您上回吃的那种,我后来又改了些。皮薄一点,边上煎脆些,放凉也没那么硬。”
说到自己会的事,她渐渐自在起来。
从饼说到练拳,又说到今日在河湾看地。她说得有趣,连姚家当家人盼着买了苗便能赚钱的神情,都学了两分。
岑砚棠听着,偶尔问一句,并不急着将话接过去。
面端上来时,秦见遥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了许久。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话太多?”
“没有。”
岑砚棠将筷子分开。
“我今日听了半日数目,有人少记一袋,有人多报一船。如今听你说饼皮薄厚,倒轻松些。”
秦见遥忍不住笑。
“那我以后多说这个。”
“也可以说别的。”
岑砚棠抬眼看她。
“你信里说新学了招式,后来练得如何?”
秦见遥心口轻轻一动。
那封信写得杂,东一句西一句,她自己寄出去后还嫌不够像样。
原来对方都记得。
她低头挑了两根面,过了一会儿,才答:“比先前稳了。如今不会一着急,便只顾往前。”
“很好。”
这一次,秦见遥没有因这两个字便急着坐直。
她只是笑着问:“您小时候就想做官么?”
岑砚棠停了停。
“起初只想多读些书。后来读得多了,便想试试。”
“试试就考中了?”
“也熬过不少夜。”
秦见遥想起船上那一摞册子,深以为然。
“那您如今还想做什么?”
岑砚棠望着碗里的热气,片刻后道:“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等得闲,想去一趟山里。”
“哪座山?”
“尚未定。”
秦见遥眼睛亮起来。
“那我可以先去问路。”
话出口,她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忙补一句:“我是说,若往后恰好同路。”
岑砚棠看了她片刻。
“未必要恰好。”
秦见遥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铺子里有人喊添汤,灶上水汽正盛,门外车轮碾过石路,什么都热热闹闹。
她却只听清了这一句。
饭后回客店,秦见遥付了钱。
岑砚棠没有同她争,只在出门时道:“下一回我请。”
秦见遥攥好钱袋,认真点头。
“说定了。”
客店楼上,沈知宁正靠在窗边看街。
闻汀予洗过手回来,见她笑,便问:“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人回来,路都不大认得了。”
闻汀予往下一瞧,正看见秦见遥同岑砚棠告别。客店的门就在左边,她却先往右走了半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闻汀予笑着收回目光。
“别叫她听见。”
沈知宁依言关上窗。
窗刚合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来的却不是秦见遥,而是下午那位姚家当家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神情比在地边时郑重许多。
“沈姑娘,白日里是我心急。方才回去问过家里老人,那块地前些年涨水,确实淹过两回。”
沈知宁站起身。
“您想好了?”
“想先照你说的,理沟,试一小块。”
他顿了顿。
“不过还有件事。那条沟的出口,经过旁人家的地。先前一直没谈妥,所以才堵着没修。”
闻汀予与沈知宁对视了一眼。
原来那片草下堵着的,不只是泥。
沈知宁没有立刻答应明日去挖沟,只请他坐下,将灯放稳。
“那便从这件事说起。”
她取出纸笔,先写下两行。
一行记地,一行记水。
这一次,她又在下面添上了看地议事的工钱。
闻汀予坐在旁边瞧见,唇角轻轻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