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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这一回,认得更清楚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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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氏知道这件事后,托人给沈蓼秋带了句话。
得闲叫小满来吃饭,把汀予也带上。
沈知宁听完,先问:“哪一日?”
沈蓼秋看着她。
“你外祖母说得闲,又没下帖子催你,怎么倒先急上了?”
“我总得同汀予说一声。”
“那便去说。”
沈知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您没同外祖母说些别的吧?”
沈蓼秋挑眉。
“譬如?”
“譬如……我那日回来,在院里挪了好几回筐。”
沈蓼秋没忍住笑。
“没说。原来这也得报一声,那我下回记着。”
沈知宁立即走了。
她觉得家中长辈有一样本事,越是看着她长大,越能知道该往哪里逗。
闻汀予听说许氏叫她一道吃饭,答应得很快。
只是答应之后,手里的账册便没再翻页。
沈知宁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页欠了你多少钱,瞧这么久?”
闻汀予回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
她索性将册子合上。
“你外祖母喜欢什么?”
“喜欢我们好好吃饭,不糟蹋东西,别买了贵礼还骗她说便宜。”
闻汀予想了想。
“那买些她爱吃的,再带一篮新鲜菜。”
“成。”
沈知宁抬眼看她,声音轻了些。
“别紧张。她认得你,又不是今日才见。”
“我知道。”
闻汀予望着她。
“可这一回,是陪你去。”
沈知宁原本还有几句打趣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头拨了拨桌上的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那我陪着你,行不行?”
闻汀予笑着点头。
“行。”
去许氏那里,定在两日后的午前。
两人到时,饭菜已经备得差不多。许氏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先接过沈知宁手里的菜篮,又看了看闻汀予提着的点心。
“来便来,怎么又买东西?”
沈知宁立刻道:“不贵。”
许氏看她一眼。
“我还没问价钱。”
闻汀予在旁边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知宁把篮子往里送,决定暂且不说话。
许氏没有让闻汀予拘束太久,叫她坐下喝茶,自己也在桌边坐了,先问船上的伤好全没有。
闻汀予将左手给她看。
那道浅痕已经不大显眼。
许氏瞧过,又问沈知宁胳膊上的淤青。
两个人都老老实实答完,她才点头。
“好了便好。你们年轻,身上疼一阵,转头就忘。家里人听说,却得惦记好些日子。”
沈知宁伸手挽住她。
“以后有事,不瞒您。”
“也别为了怕我担心,就每回只说一半。”
这话说得准,沈知宁只好认真应下。
饭桌上,许氏没问什么长远打算,也没有将闻汀予从家底问到生辰,只说起小满小时候的事。
“她幼时等人,最没耐性。嘴上说不等了,脚却总往门口去。”
沈知宁夹菜的手一顿。
“外祖母。”
“如今倒稳重了些。”
闻汀予抬眼,恰好与她对上目光。
沈知宁觉得她一定想起了自己在码头等人的时候。
偏偏闻汀予还点头。
“如今很好。”
许氏笑了。
“我瞧着也是。”
饭吃到一半,许氏忽然说起沈蓼秋。
“你娘年轻时候,许多事喜欢自己扛。嘴上越说没什么,心里往往越有事。”
沈知宁慢慢放下筷子。
许氏的声音仍很平和。
“你外祖父走得早,她后来吃过的苦,我未必样样都知道。如今看她同泊蘅过得好,你也长大了,我心里便踏实。”
她说完,望向闻汀予。
“你们两个相处,有话好好说。别一个出了事只管藏,另一个还当什么都好。”
闻汀予应了一声。
沈知宁也点头。
她想起闻汀予先前瞒着没说的运货烦难,又想起自己遇见坏苗时,险些不问缘由便赔下去。
她们都有自己的主意,也都有不愿让旁人担心的时候。可既然决定一道往前走,有些话便不能总等事情过去,才挑轻巧的说。
饭后,许氏从屋里取出一只小布囊,交给沈知宁。
里头是一块平安牌,边缘被摸得光滑。
“你小时候戴过,后来收起来了。出门走水路,带着吧。”
沈知宁托在掌心,认出了背后那道浅浅的划痕。
幼时她嫌旧绳打结,摘下来便想自己换,拿小刀去挑绳结,绳子没挑开,倒把牌子划了一下,挨过许氏一顿念叨。
如今旧物重新回到手里,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许氏又看向闻汀予。
“今日只翻出这一件,没给你另备。下回来,给你做双鞋垫,鞋样记着带来。”
闻汀予没有客套推辞。
“好,我记着。您得闲慢慢做,不着急。”
许氏便高兴了。
临走,沈知宁回头看她。许氏站在门边,朝她们挥手。
“路上慢些,得闲再来吃饭。”
沈知宁笑着应了。
“知道了,下回来给您带新摘的菜。”
许氏也笑。
“人来就成,家里还少你一口吃的?”
出了巷口,沈知宁将平安牌收好,牵住闻汀予的手。
“我小时候总觉得,外祖母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
闻汀予问:“如今呢?”
“如今觉得,能一直听见,也很好。”
闻汀予没有接话,只将她的手握稳了些。
隔了一日,两人又去了陆家。
陆父如今已不再像早年那样常年跑远船,回来与温氏过日子,偶尔碰上熟人请教,仍爱往河边走一走。
温氏的姐妹也仍同住。她是陆泊蘅的姨母,小满从小便叫她姨婆。姐妹俩多年相伴的习惯没有变,屋里各有各的东西,饭桌上也总留着熟悉的位置。
她们进院时,温氏正在廊下择菜。
右手搁在膝上,浅竹盘稳稳放在矮桌边,她用左手挑去菜叶间的杂草。姨婆坐在旁边,手里掐着老梗,嘴上还在念她。
“叫你歇着,你又闲不住。”
温氏不服。
“我挑几片叶子,也碍着你了?”
“没碍着。你那盘再挑下去,够喂半只兔子。”
沈知宁刚进门便笑了。
“外祖母,姨婆。”
两位老人抬头看见她们,脸上也有了笑意。
姨婆将手里的菜一放。
“来得正好,别叫她同我争,陪她说话去。”
温氏瞧向闻汀予,招手让她近些。
“早就听泊蘅说了。原想着你们忙,缓些来也不迟。”
闻汀予放下东西,跟着沈知宁问好。
她话还没说完,姨婆已经从旁边看了两人一眼。
“怎么站得这样远?进院前还牵着手呢。”
沈知宁耳根一热。
闻汀予看向她,眼里有笑,倒真往她身边挪了半步。
陆父恰好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尾鱼。
见院里热闹,他先笑了,随后听见姨婆说牵手,便点点头。
“牵着好。船晃的时候,得抓牢。”
姨婆看他。
“谁同你说船了?”
陆父一顿。
院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这一顿饭由陆父与姨婆张罗,温氏坐在灶房门边,不肯彻底不管,隔一会儿便提醒盐少些、鱼别蒸老了。
沈知宁想去帮忙,被姨婆赶出来。
“碗留着你们洗,眼下别挤。”
温氏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叫她们做些,省得来了只认得吃。”
沈知宁搬了张矮凳,在她身旁坐下。
“我小时候也没只认得吃吧?”
温氏想了想。
“还认得拿。”
说的是她从前走时,总要把喜欢的菜另带一份。
闻汀予低头笑。
沈知宁看向她。
“你别笑。给你带过的,你也吃了。”
闻汀予点头。
“是,我也有份。”
温氏听见这句,望了望两人,神情慢慢柔下来,又招呼闻汀予坐。
“别站着了。你也坐,陪我说说话。”
吃过饭,闻汀予与沈知宁果真去洗碗。
温氏用左手将桌上几双筷子拢好,交给过来的姨婆。陆父收完桌,没急着回屋,坐在院里等她们。
等两人出来,他朝闻汀予招了招手。
“听泊蘅说,你们后头还要往青石镇去?”
“是。白沙渡的苗先交一趟,再备布货去青石镇,卸完货,陪知宁去看上游的地。”
陆父点头,问了船型与走的河道,又问她们打算泊在哪里。
闻汀予一一答了。
他说得不急,只在听到青石镇下埠时,提醒了一句:“那边我从前常停。如今岸口想必改过,旧路我不敢给你指死。到地方,先问熟悉近况的船家。”
闻汀予认真记下。
陆父又道:“还有夜里守船这事。你有身手,我知道,可一条船不能只等你听见动静。”
闻汀予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是。”
“几个人轮值,怎么叫醒旁人,岸上往哪里找人,都得先说好。别等出了事,舱里舱外各喊各的。”
沈知宁站在旁边,也听得仔细。
陆父说完,望向她。
“你也一样。船上哪条路能走,哪处一慌容易绊,都得自己知道。”
沈知宁点头。
“我记着。”
陆父这才松开眉头。
“跑船的人,盼的是一趟趟回来,不是回回都有故事可讲。”
这句话落下,连灶房里的姨婆都应了一声。
“你早些这样想,她也能少担些心。”
陆父摸了摸鼻子,没辩。
温氏坐在廊下,看着他,片刻后道:“好了,如今知道回来,也不算晚。”
陆父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晾在院里的竹筛。
路过温氏身旁时,顺手将她放在膝上的薄衫抖开,搭到她肩上。
温氏没说什么,只用左手拢了拢衣襟。
沈知宁看着,悄悄碰了一下闻汀予的手指。
闻汀予也看见了,偏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告辞前,两人借着院里的桌子,将陆父说的几件事记在册子末尾。
闻汀予又添上自己的打算:出发前同周叔、杜婶一道商量,不让守夜全落在一个人身上;到新埠头,先认泊位,再问夜间巡查与求助的去处。
陆父看过,点了点头,这才放她们走。
回程时,沈知宁将册子收好。
“你今日倒不像来见长辈。”
“像什么?”
“像来拜师。”
闻汀予笑了。
“这趟没白来。”
她提了提温氏临走时让带上的食盒,又补一句。
“还管饭。”
沈知宁笑着推了她一下。
回到浮田,秦见遥正趴在桌边写信。
她今日来找沈知宁商量带多少饼上船,听说人还没回来,便借了桌子,先将给岑砚棠的回信写完。
只是纸上已有不少字,最后一句却迟迟没落下。
沈知宁将食盒送进厨房,出来看她。
“给岑大人?”
秦见遥点头。
“她来信说,我那笔药钱已经能领了,问我近日可还出船。我想回她,后头要去青石镇。”
“照实写便是。”
“前头写了。”
沈知宁往纸上瞧了一眼。
最后一句只有半截。
若得闲……
她忍住笑,没有替她续。
秦见遥低头看了许久,终于将后头几个字写完。
若得闲,可否一道吃顿饭?
写完,她迅速将笔搁下,仿佛再拿一会儿,便要把这句话划掉。
沈知宁没有笑她,只替她将纸角压平。
“等墨干了再折。”
秦见遥抬头看她。
沈知宁将平安牌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仔细收好,随后走到闻汀予身边,同她一道摊开河图。
两人商量起下一趟的行程,有时意见不同,便将纸挪过来,再算一遍。闻汀予说到一半,替沈知宁压住了被风掀起的页角,沈知宁便顺势靠近些,指着图上的河湾继续问。
秦见遥看了一会儿,低头重新读自己的信。
最后那句话,她没有划掉。
再过几日,白沙渡那一趟交苗顺利办完。
柳娘子照旧留她们喝茶,新订的苗也一户户点清。卸货时沾了满手泥,返程时装了半船寻常货物,一路平顺,没再生出波折。
待船再次回到芦湾,闻汀予所接的布货也备齐了。
去青石镇的日子,终于到了眼前。
出发前一晚,沈知宁将许氏给的平安牌收进贴身的小囊,又把陆父提醒的几处事项同闻汀予核过。
秦见遥来时,带着刚试好的甜咸两样饼,先给她们尝味,预备出发当日再早起做新鲜的。
她怀里还揣着一封刚收到的回信。
岑砚棠的字整齐利落,前头问了她的腿,也说明自己近日恰在青石镇办事。
最后写着:
抵埠后可留信于东街公馆。若当日公务毕,便来赴约。
沈知宁读完,抬头看她。
“那明日做甜馅还是咸馅?”
秦见遥把信收回去,答得十分镇定。
“都做。”
闻汀予在旁边系好最后一只布包,笑着站起身。
“那便早些歇。明日启程。”
窗外,船已泊在熟悉的岸边。
再往上游,便是她们还没有一道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