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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仓前证白,红笺催婚 西南边境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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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边境关口外,临时流民营地。
天色刚亮,晨雾还笼罩着连片的草棚。数千流民早早起身,交头接耳,昨日的流言依旧在人群里发酵,不安的气息如同薄雾,弥漫在营地每一个角落。不少人面色憔悴,手里攥着粗陶碗,三三两两聚集在粮仓外,低声议论永安王府克扣赈粮之事。有人满腔愤懑,扬言今日若是得不到说法,便要聚众冲击关口。
王府属官早已按照沈清晏手书安排妥当。粮仓大门敞开,数十袋粮食整齐堆叠在内,账簿、粮单尽数搬到仓前的木案之上。两名王府暗卫守在两侧,没有调动府兵,只请了流民之中几位年长、素来公正的老者上前。
“诸位父老,今日请大家前来,便是核验粮仓与账目。” 属官声音洪亮,压下周遭嘈杂,“所有自王府拨下的赈济米粮,入库多少、每日分发多少,登记在册,诸位老者可以亲自点验粮食,核对账册。若是发现有掺沙、克扣,我愿当场领罪。若是并无此事,也请各位父老帮我们澄清流言,莫要被歹人挑唆,自陷险境。”
人群安静一瞬,几位白发老者互相看了一眼,缓步走上前去。
老者们亲手拨开粮袋,查看米粒,并无沙土杂质;又一页页翻看账册,入库、支取、发放记录清晰,每一笔赈粮去向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记录下老弱病患额外增发口粮的明细。有人取来秤,随机称量分发的口粮,分量足额,没有半分短缺。
围观流民静静看着,人群里的质疑声一点点消散。
“账册清楚,粮食也实在,看来是有人造谣!” 一名老者放下账本,转身面向流民,高声说道,“永安王府收留我们,搭棚施药,还给青壮安排活计换粮食,哪有半点克扣?是有人故意挑拨,想让我们聚众闹事!”
话音落下,人群哗然。原本满腔怒火的百姓恍然大悟,纷纷转头看向身边人,猜测到底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
就在这时,混在流民中的王府暗卫,早已锁定目标。那几人不断在人群游走,低声煽动百姓继续闹事,正是丞相安插在此处的奸细。暗卫不动声色,悄悄合围上去,趁对方还在蛊惑旁人,迅速将四人控制住,押到仓前空地。
突然被擒,奸细脸色骤变,还想高声喊冤,可方才他们暗中煽动的模样,已经被附近流民看在眼里。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
“是何人派你们前来散布谣言,挑动流民动乱?” 王府属官厉声审问。
四人起初咬紧牙关,拒不招供。可流民亲眼见到他们造谣生事,群情激愤,纷纷上前指证。重压之下,其中一人终于扛不住,吐露实情,承认是受丞相府派来的郡县官吏指使,来营地散播流言,伺机煽动暴乱。
口供当场记录画押。
西南营地的风波,就此平息。
消息快马加急传回京城西园书斋。沈清晏展读来信,看到流言澄清、奸细被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指尖抚过纸上口供记录,轻声开口:“丞相这一步棋,终究落空。只是信使失联,营地奸细被抓,丞相必定已经察觉事情有变。”
永安王爷站在一旁,看完传信,长长松了口气,随即眉头重新锁起:“奸细招供,可我们手中只有口供,没有丞相亲笔手书,很难直接弹劾丞相。丞相权势滔天,仅凭几个底层爪牙的供词,他大可以推说下属自作主张,撇清所有干系。”
“父王说得没错。” 沈清晏颔首,“我们手里那封截获的丞相密信,才是真正的铁证。只是这份证据一旦拿出,便是与丞相全面开战,朝堂动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如今丞相计谋受挫,短时间内无法借流民之事发难,他必然会调转方向,加速推动和亲一事。”
正如沈清晏所料。
丞相府内,书房气氛沉郁。
接连两日,派往西南的信使与接应护卫音讯全无,派去流民营地煽动动乱的四名奸细也被王府拿下。丞相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面色看不出喜怒,眼底却翻涌着警惕。
“信使一行人凭空消失,西南那边的人也失手被擒。” 丞相缓缓开口,看向身侧心腹幕僚,“看来永安王府早有防备,甚至有人半路截下我的密信。”
“大人,那会不会是苏明叙出手?苏明叙年少在王府伴读,与沈清晏牵扯极深,此人深藏不露。” 幕僚低声猜测。
丞相微微眯起双眼,回想大殿之上苏明叙挺身而出反对和亲的模样,还有那日散朝之后他对苏明叙的试探。
“极有可能是他。苏明叙看着斯文柔弱,暗中怕是藏着手段。” 丞相缓缓说道,“西南这一局,我们暂且搁置。既然借流民发难行不通,那就加快和亲一事。只要和亲圣旨下达,沈清晏远赴魏国,永安王府便断了臂膀。到那时,再慢慢清算西南流民一案。”
“大人打算如何推动?”
“入宫面圣。” 丞相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陛下本就忌惮永安王府在封地深得民心,我再陈述北境危机,渲染魏国援兵的重要性,不断向陛下进言。只要陛下点头,拟下圣旨,沈清晏便是魏国太子妃,木已成舟。就算苏明叙手里握着一点证据,也无力回天。”
次日早朝,丞相入宫觐见皇帝。
御书房内,丞相独自面君,避开其余朝臣。他将北境鞑靼侵扰的战报铺在御案之上,反复强调军情危急,魏国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若没有宗室女子和亲,魏国绝不发兵。又有意无意提起西南封地流民归附,永安王府收拢人心,势力日渐壮大,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本就性格软弱、心思多疑的皇帝,被一番话说得心神不宁。一边是北境战火随时蔓延京城,一边忌惮永安王府势力坐大。两相权衡,皇帝渐渐倾向丞相的提议。
“可是皇室没有适龄公主。” 皇帝犹豫道。
丞相躬身,语气从容:“陛下,永安郡主沈清晏,才貌闻名诸国,可册封公主身份,远嫁魏国。此事一旦敲定,魏国即刻出兵,北境之危可解。同时,也可安抚永安王府,令其为国分忧。”
这番说辞,看似为国,实则步步算计。
皇帝沉默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容朕思虑几日,拟旨前再召众臣商议。”
得到皇帝松口的答复,丞相心中了然。大事已成大半,只差最后一道圣旨。
消息很快经由暗线送到苏明叙手中。
吏部衙门,苏明叙看完密报,指尖攥紧纸张,骨节泛白。肩头旧伤经过上次峡谷缠斗,虽一直在上药休养,可情绪紧绷之时,依旧会隐隐作痛。
丞相果然放弃流民这条线,全力逼迫和亲。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苏明叙心中清楚,现在朝堂之上,能帮永安王府说话的官员寥寥无几。丞相党羽遍布朝野,皇帝已经动心,单纯靠朝堂争辩,很难拦下圣旨。
她需要安排两件事。其一,妥善安置山洞里被俘的信使与三名护卫。这几人是丞相心腹,是人证,绝不能被丞相的人找到救走。她传令自己的暗卫,连夜将四人转移至一处更深的隐秘据点,严加看管,好生看守,留作后手。其二,她必须与沈清晏当面相见,商议和亲的破局之策。此事重大,书信传递容易泄露,唯有当面密谈最为稳妥。
只是如今丞相已经高度怀疑她与王府往来,频繁登门太过扎眼。两人商议定下一处隐秘会面地点:城郊废弃的旧别院,早年是永安王府一处闲置别业,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往。
待到夜色降临,苏明叙避开街巷眼线,改换寻常布衣,独自骑马出城。
旧别院荒废已久,庭院里草木丛生,院墙大半倾颓。院内只有一间厅堂还算完好,沈清晏早已带着一名心腹侍女等候在此。
烛火在厅堂内静静燃烧,光线柔和。
听见脚步声,沈清晏抬眸望去。苏明叙推门走入,夜色落在她身上,褪去了吏部侍郎的官袍,一身素布长衫,可眉宇间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沈清晏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左肩,虽看不到伤口,却清楚上次截杀信使一战,旧伤再度裂开。
“丞相入宫面圣,陛下已经松口,和亲之事,只差一纸圣旨。” 沈清晏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沉重,“丞相放弃西南流民的布局,全力促成和亲。”
“我已知晓。” 苏明叙走到案边坐下,“西南奸细的口供,加上丞相那封密信,是我们手里的底牌。但一旦拿出密信,等于直接和丞相撕破脸。丞相权倾朝野,党羽众多,陛下性格多疑,未必会就此治罪丞相,反而有可能认为永安王府刻意构陷大臣,落下话柄。”
沈清晏轻轻点头:“没错。密信不可轻易示人,是绝境时才能动用的最后筹码。我们要想别的办法,不必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
苏明叙沉下心,一条条梳理思路:“破局的方向,有三条。第一,设法联络魏国朝堂反对太子的势力,让魏国那边主动放弃和亲提议。若是魏国太子自身出了变故,和亲自然作罢。第二,寻找魏国太子劣迹实证,待朝堂再次商议和亲之时,当众呈递,陈述此人暴虐无德,郡主嫁过去必遭残害,两国盟约非但不能稳固,反而会结下仇怨。第三,拖延圣旨拟定,寻找新的援军之策,不必完全依赖魏国兵马。只要我们找到别的办法抵御鞑靼,和亲的必要性就不复存在。”
“三条路,都凶险万分。” 沈清晏缓缓说道,“魏国远在北疆之外,想要联络魏国反对势力,路途遥远,信使往返耗时漫长。搜集太子劣迹,更是要潜入魏国境内探查。至于寻找别的援军,经国周边其余小国,实力微弱,无力对抗鞑靼。”
苏明叙垂眸思索片刻:“我可以派遣暗卫潜入魏国,探查太子劣迹,同时接触魏国反对太子的王公势力。只是路途遥远,来回需要数月,时间紧迫。丞相不会给我们这么久的时间。”
沈清晏抬眼看向苏明叙,眼底带着一丝担忧:“派遣暗卫入魏,风险极高。而且丞相此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千万不要亲自涉险前往魏国。”
苏明叙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沉稳坚定:“我不会亲自前往。我挑选几名精通魏地语言、擅长隐匿的暗卫动身。只是这件事,需要筹措不少金银,用来打点魏国内部之人。”
“金银我来安排。” 沈清晏当即应下,“王府私库之中尚有积蓄,今夜我便命心腹清点,交由你的暗卫带去魏国。”
两人安静片刻,烛火噼啪轻响。
苏明叙望着沈清晏清宁的眉眼,心底万千心绪翻涌。她拼尽全力布局,游走在朝堂与暗夜刀锋之间,所做一切,只为不让沈清晏被送往魏国。可她也明白,这一次的对手,手握朝堂权柄,步步紧逼,胜算渺茫。
“清晏,” 苏明叙低声唤她名字,声音压得很轻,“若是…… 若是所有办法都失效,圣旨最终下达,我绝不会让你踏上前往魏国的路途。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话语简短,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清晏望着她,长睫轻轻颤动。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若是圣旨难违,苏明叙不惜抗旨,甚至起兵阻拦。可那样做,便是谋逆大罪,苏明叙,还有永安王府,都会万劫不复。
“明叙,不可冲动。” 沈清晏轻声劝道,“谋逆是灭门之祸。就算我不去魏国,整个王府、追随我们的所有人,都会因此丧命。不能为我一人,连累所有人。”
“我知晓其中利害。” 苏明叙声音低沉,“我只是不会坐视你落入火坑。我会尽量寻找稳妥办法,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走到那一步。”
沈清晏沉默片刻,缓缓转开话题,不想继续谈论这般惨烈的最坏结果:“那被俘的信使与护卫,安置妥当吗?这是人证,千万不能被丞相寻回。一旦人证被救走,密信便是孤证。”
“已经转移到隐秘据点,由我的心腹暗卫看守,严密设防,不会泄露踪迹。” 苏明叙答道,“只是丞相必定会四处搜寻信使,京城内外的搜查,很快就会收紧。往后我们二人见面,要更加谨慎,尽量不再私下会面,依靠密信传递消息。”
“好。” 沈清晏点头,“我这边会继续稳住西南封地,巩固流民安置一事,积攒民心。若是朝堂之上丞相再度发难,西南安稳,便是我们的底气。”
两人继续商议细节,敲定暗卫动身入魏的时间、联络暗号、金银交接方式,以及后续朝堂应对的说辞。不知不觉,夜色更深,庭院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等到所有事宜商议完毕,沈清晏看向苏明叙肩头,轻声道:“你的伤口,还在疼吗?”
苏明叙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已经好多了,不碍事。”
沈清晏自然听得出她的掩饰,却没有当众强要查看伤口。此地并非王府,没有药囊纱布。她只是轻声叮嘱:“日夜奔波,周旋厮杀,一定要好好养护。若是伤口反复感染,后患无穷。你若倒下,很多布局,便无人支撑。”
“我记下了。” 苏明叙眼底泛起暖意。
两人又静坐片刻,不敢久留,以免被巡逻的巡防兵或是丞相眼线发现踪迹。
“我先走,你稍等片刻再离开,分开回城,避免有人看见我们一同出入别院。” 苏明叙起身准备告辞。
“好,路上小心。” 沈清晏起身相送,送到厅堂门口。
苏明叙转身走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掩映的院墙之外。
沈清晏独自站在门前,望着漆黑的夜色,久久不动。
丞相已经拿到皇帝的口头应允,和亲诏书,近在咫尺。苏明叙派出的暗卫远赴魏国,前路未知。西南虽然暂时稳住,可暗流依旧涌动。
棋局已经到了最凶险的阶段。
丞相府内,丞相收到眼线回报,得知皇帝已松口,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送往魏国太子,告知和亲之事即将敲定,约定好沈清晏送嫁的路线。
丞相满心以为,大局已定。他尚不知晓,苏明叙的暗卫,已经整装待发,即将奔赴魏国,去寻找能够击碎这场和亲婚约的证据。
而被关押在隐秘据点的信使,手中还藏着丞相不曾告知旁人的隐秘消息。
一场横跨两国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