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6、北境探恶，送嫁圈套 京城北郊，

　　京城北郊，一处隐在松林间的隐秘据点。
　　夜色浓重，松涛阵阵。苏明叙亲自前来，送别即将远赴魏国的四名暗卫。四人皆是精挑细选，熟稔魏地言语风俗，擅长隐匿探查，是她多年培养的心腹死士。
　　案上摊开魏国舆图，苏明叙指尖落在魏国都城的位置，低声交代任务：“此行核心两件事。其一，搜集魏国太子的劣迹实证，暴虐、滥杀、私吞军饷、残害宗室，但凡能拿到亲笔书信、人证、物证均可。其二，联络魏国国内反对太子的王公势力，传递消息，若他们不愿太子迎娶经国郡主，便可寻机从中阻挠这场和亲。”
　　一名为首暗卫躬身：“属下明白。路途遥远，关卡重重，我们会乔装成商旅北上，避开魏国边境守军盘查。一旦拿到证据，便安排专人分段传信回京，绝不一次性将全部信物放在一人身上，防止中途被截。”
　　“切记，首要保全自身，不可贸然暴露身份。一旦被魏人抓获，万不可供出永安王府与我的身份。” 苏明叙目光沉凝，“王府筹措的金银已经分装妥当，分由四人携带，用于打点、收买人证。金银耗尽之前，务必拿到切实证据，不要空耗时间。”
　　“属下谨记。”
　　苏明叙抬手，从怀中取出两枚特制的信符，交给领队暗卫：“这是我们之间的信物，持有此物，方可与接应的暗卫联络。一旦局势突变，不必执着于拿到证据，优先撤回保命。”
　　四人郑重接过信符，再度行礼，转身没入松林深处，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苏明叙站在原地，望着暗卫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这一趟北上，千里凶险，能不能带回足以推翻和亲的证据，全然未知。
　　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连日思虑操劳，伤口恢复缓慢。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肩，压下那股钝痛，转身离开松林据点，赶回城中。

　　另一边，丞相府

　　丞相端坐书房，心腹立于下方，正在回禀筹备和亲的各项事宜。
　　“大人，和亲相关文书已经草拟完毕，嫁妆清单、护送队伍规模，皆已初步拟定。送嫁大臣人选，陛下让我们举荐。”
　　丞相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缓缓开口：“送嫁大臣，就举荐吏部侍郎苏明叙。”
　　心腹一愣，不由得迟疑：“大人？苏明叙素来偏向永安王府，多次在朝堂上反对和亲，派他护送郡主远赴魏国，岂不是将大权交到他手上？”
　　“正是如此。” 丞相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此举一石三鸟。第一，圣意已定，让苏明叙担任送嫁大臣，便是让他亲自护送沈清晏远嫁魏国，逼他亲手促成这件他极力反对的事。若是他抗旨推辞，便是忤逆圣意，我立刻可以弹劾他心怀异心，私庇藩王，直接将他拿下。第二，一旦苏明叙随送嫁队伍离开京城，他在京城所有的暗线、势力群龙无首，便可一一拔除。第三，送嫁路途遥远，沿途多荒僻险地。路上我可以安排人手制造意外。若是途中沈清晏‘意外’身故，那便是苏明叙护送不力，罪责难逃；若是一路平安抵达魏国，和亲事成，永安王府再无威胁。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都有利。”
　　心腹恍然大悟，躬身赞叹：“大人妙计！如此一来，苏明叙进退两难，怎么选都是死局。”
　　“明日早朝，我便向陛下举荐苏明叙为送嫁正使。” 丞相语气从容，仿佛大局已然稳稳握在掌心。
　　第二日早朝。
　　百官议事完毕，丞相出列启奏和亲护送人选。
　　“陛下，永安郡主远嫁魏国，事关两国邦交，送嫁大臣必须品行端方、才学出众，方能彰显经国体面。吏部侍郎苏明叙，年少有才，处事稳妥，臣举荐苏明叙担任送嫁正使，护送郡主前往魏国。”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安静。
　　所有官员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吏部队列中的苏明叙。不少人心下了然，丞相这是故意为难苏明叙。
　　苏明叙心中一凛。她万万没有想到，丞相会抛出这样一个圈套。
　　若是领旨，就要亲自护送沈清晏前往魏国，一路在丞相眼线监视之下，一旦离京，京城根基尽失；若是推辞，丞相当场便可扣下忤逆罪名，直接将她治罪。进退皆是陷阱。
　　苏明叙强压心中波澜，面上依旧平静，缓步出列躬身：“陛下，臣谢丞相举荐。只是臣以为，送嫁重任，需挑选熟稔邦交事务的大臣。臣主管吏部官吏考核，不曾处理两国外交往来，恐难胜任，耽误两国和亲大事。恳请陛下另择贤才。”
　　丞相立刻接话，从容回击：“苏侍郎太过自谦。侍郎博闻强识，处事缜密，虽不常处理外务，但天资聪慧，稍加熟悉便可胜任。郡主远嫁，路途艰险，侍郎年少曾随永安王爷游历边境，熟悉北方道路，再合适不过。莫非苏侍郎心中，并不愿意促成这桩两国盟约？”
　　一句话直接扣上帽子，将苏明叙的推辞，曲解为不愿和亲，心怀异念。
　　皇帝看向苏明叙，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苏侍郎，丞相所言有理。此事事关重大，你且好好思量。三日后，再给朕答复。”
　　“臣遵旨。” 苏明叙躬身退回到队列之中。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开大殿。苏明叙快步走出皇宫，心底翻涌。丞相这一步圈套，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阴狠。三日期限，她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同时，她必须立刻派人将这件事秘密传递给沈清晏。

　　永安王府，西园书斋。

　　沈清晏读完暗卫送来的密报，指尖缓缓攥紧信纸。
　　“举荐明叙做送嫁正使…… 丞相这是布下死局。” 沈清晏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永安王爷站在一旁，看过密信之后，脸色凝重：“若是明叙领旨，一路护送你去魏国，沿途全是丞相眼线，危机四伏；若是拒绝，便是抗旨，立刻会被下狱治罪。丞相用心歹毒。”
　　“明叙不能领旨，也不能直接抗旨。” 沈清晏慢慢思索，“需要寻一个合理的理由推脱，让陛下无法苛责。但丞相步步紧逼，寻常理由怕是难以说服。”
　　沈清晏放下信纸，走到墙边悬挂的案卷木架前。架子上堆放着她多年悄悄搜集整理的卷宗，全部是丞相及其党羽历任地方为官时留下的贪墨、徇私旧案。
　　这些陈年旧事，大多发生在多年之前，证据零散，难以直接弹劾扳倒丞相。可如今，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这些旧案，我已经整理多年。” 沈清晏指尖轻轻拂过卷宗封皮，“丞相早年在南方郡县任职，伙同下属挪用修河公款，致使河堤溃决，淹没村落，数百百姓流离失所。事后他掩盖罪证，将罪责推给一名替死小吏。当年留下的证人、账册残片，我暗中派人寻访收集，保存至今。”
　　王爷一怔：“清晏，你打算用这些旧案弹劾丞相？可证据并不完整，丞相如今权倾朝野，仅凭旧案残卷，很难一举将他扳倒，反而会引来丞相疯狂报复。”
　　“我并非此刻就要公开弹劾。” 沈清晏缓缓摇头，眼底沉静，“这些是后手。如今丞相一心促成和亲，设下圈套困住苏明叙。若是我们暗中放出风声，有人握有他早年贪腐误民的旧证，便可牵制他，迫使他收敛锋芒，不敢把事情做绝。只是这件事，必须极其隐秘，不能让外人查到源头出自永安王府。”
　　沈清晏坐下，提笔写下密信，将搜集丞相旧案一事告知苏明叙，同时与她商议，如何应对送嫁大臣的任命。信写完，交由心腹暗卫加急送出。

　　吏部衙门。

　　苏明叙收到沈清晏的密信，反复读了两遍。
　　她思索良久，心中生出一个折中思路。
　　她可以向皇帝上书，称自己左肩旧伤复发，伤势沉重，长途跋涉难以承受，恐途中病倒耽误送嫁行程，以此为由推辞。但这理由只能拖延一时，无法永久化解。丞相可以奏请延后出发，等她伤势好转再行护送。
　　而沈清晏手中丞相旧案，属于制衡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抛出。一旦泄露，便是全面开战。
　　苏明叙铺开纸张，回信给到沈清晏：“旧案不可轻易动用，一旦引爆，战火燎原，王府首当其冲。伤势说辞仅能短暂拖延。我们需要双线准备：一方面，静待魏国暗卫传回消息，若能拿到太子劣迹，和亲自然作废，送嫁一事也就不复存在；另一方面，若魏国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们再斟酌，是否动用旧案牵制丞相。”
　　写完密信，苏明叙将信交给暗卫送走，随即着手准备上奏的奏疏，写好以旧伤为由推辞送嫁的文稿。
　　三日之期转瞬将至。
　　这几日，丞相也没有闲着。他一边等待苏明叙的答复，一边派人加紧整理送嫁队伍名册，挑选护卫士兵，安插大量自己的心腹混入护送队伍。一旦苏明叙被迫领旨，这支队伍表面上是护送郡主，实则是监视、控制二人的囚队。
　　同时，丞相暗中派人四处搜寻之前失踪的信使与三名护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件事始终是他心底一根刺。他派人在京城周边所有山林、废弃别院、山洞大范围搜查，却一无所获。苏明叙挑选的据点极为隐蔽，层层设防，丞相的人连据点的边缘都无法靠近。
　　转眼，到了苏明叙回复圣意的日子。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案前，丞相立于一侧。苏明叙躬身站在下方，呈上奏疏。
　　“陛下，臣近日旧伤复发，肩伤反复，时常剧痛难忍，御医看过，说不可长途鞍马劳顿。远赴魏国路途千里，多山路险地，臣恐途中伤病加重，无法履行护送职责，耽误郡主行程，有损两国邦交。故此恳请陛下另择送嫁大臣。”
　　皇帝拿起奏疏看了一眼，微微迟疑，转头看向丞相。
　　丞相从容开口：“陛下，一点旧伤而已，可以安排御医随行照料。苏侍郎年少勇武，这点伤痛应当不足以阻碍行程。臣以为，苏侍郎仍是最合适人选，不可因一点小伤推脱国事。”
　　丞相步步紧逼，不肯松口。
　　苏明叙垂首，继续据理力争：“丞相大人有所不知。此伤乃是旧创，伤及筋骨，近日反复出血，难以举臂。若是路上遭遇突发状况，臣连自保都难，如何护卫郡主安危？若是陛下不信，可以传御医当场查验。”
　　苏明叙早已提前安排好可靠御医，若皇帝下令查验，便可佐证伤势。
　　皇帝本就性格犹豫，听苏明叙说得严重，又听闻可以传御医查验，不由得开始动摇。
　　丞相见皇帝神色松动，心中暗忖，今日难以逼迫苏明叙领旨，不宜过度逼迫，免得激起皇帝疑心。他略一思索，话锋一转：“既然苏侍郎伤势如此严重，那此事暂且搁置几日。待御医查验伤势之后，再定送嫁人选。只是和亲大事不能拖延，送嫁大臣必须尽快敲定。”
　　“准奏。” 皇帝颔首应允。
　　苏明叙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一次，暂时将圈套挡下，但只是暂缓，并非破解。丞相不会就此罢休。
　　走出皇宫，暗卫悄然追上，带来一封来自魏国方向的加急传信。是北上探查的暗卫送来的第一份消息。
　　苏明叙寻到一处安静角落，拆开密信。
　　信中写道：暗卫已经顺利潜入魏国境内，打探到魏国太子平日里性情暴虐，醉酒之后常常无故鞭打侍从，甚至有杀害侍妾的传闻。但这些都只是民间流言，尚未拿到确凿物证。太子身边守卫严密，想要拿到亲笔书信或是找到愿意出面作证的人，难度极大。不过暗卫已经接触到一名对太子不满的魏国宗室旁支，对方愿意秘密会面，商谈阻挠和亲一事。
　　有进展，但远远不够。仅凭流言，无法在经国朝堂之上推翻和亲。
　　苏明叙将密信焚毁，心中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紧张。
　　永安王府，沈清晏收到苏明叙传回御书房面圣的消息，得知送嫁大臣一事暂时延后。她没有停下手中的事，继续整理丞相旧案卷宗，将所有证据分门别类妥善封存，做好一旦事发便可启用的准备。同时持续远程监管西南封地，稳固流民营地，训练可靠的地方乡勇，守住西南这一块后路。
　　她心中清楚，丞相这次没能逼迫苏明叙领旨，很快就会想出新的计谋。

　　丞相府书房

　　丞相听闻御医将要查验苏明叙伤势，没能逼迫苏明叙接下送嫁正使一职，面色平静，看不出恼怒。
　　“无妨，暂且缓一缓。” 丞相淡淡开口，“就算苏明叙不去送嫁，和亲圣旨依旧能下。我们换一名心腹担任送嫁大臣即可。重点是，只要沈清晏踏上前往魏国的路途，一切便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看向心腹，缓缓吩咐：“继续加紧搜捕失踪信使。另外，派人密切监视永安王府与苏明叙，但凡二人有半点私下往来，立刻禀报。还有，派人加急传信给魏国太子，告知和亲之事进展，催促魏国尽快做好迎接郡主的准备。”
　　“属下遵命。” 心腹躬身退下。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京城笼罩在一层暖金色余晖之下。表面上朝堂暂时归于平静，可暗地里，各方力量依旧在无声角力。
　　魏国境内，苏明叙派出的暗卫即将与不满太子的魏国宗室秘密会面，成败未知。
　　京城之中，苏明叙的肩伤查验在即，丞相还在伺机推动和亲圣旨。沈清晏手中握着丞相多年前的贪腐旧案，如同藏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匕首。
　　和亲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永安王府上空，新一轮博弈，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