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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千里血路,暗室惊雷 明叙离开临 ...

  •   明叙离开临安那一日,是个天色晦暗的清晨。
      她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背着一只轻便的行囊,策马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身后,临安城的城门在薄雾中渐渐缩小,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勒马回望一眼,仿佛隔着那层晨雾,能看见沈清晏站在府门前那道望穿秋水的月白身影。
      "等我回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便收回目光,纵马疾驰。
      京城,在千里之外。
      明叙心中清楚,这一趟赴京,凶险至极。盐政主使既然敢构陷沈崇文,便绝不会坐视她带着账册副本与密信顺利抵达京城。这一路上,必有重重埋伏,等着取她性命。
      她猜得没错。
      出城不到百里,第一拨追兵便出现了。
      那是临近黄昏时分,明叙行至一处荒凉的山道。两侧是密林,暮色沉沉,官道上空无一人。她放缓马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密林,察觉到了那股藏在暗处的、压抑而凛冽的杀意。
      她勒住马缰,停在路中央,声音平静:"出来吧。藏了这么久,也难为你们了。"
      密林之中,静默了片刻。随即,一阵窸窣声响,二十余道黑影自林间现身,将明叙连人带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是一名面色铁青的中年刀客,手中一柄狭长的陌刀,泛着森然寒光。
      "明叙," 那人声音阴冷,"主上有令,你这一路,便不必再往前走了。把账册副本与那封信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明叙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要账册,要信,都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来取。"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刀客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杀!"
      二十余道黑影同时暴起,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向明叙。明叙长刀出鞘,纵身跃下马背,刀光如虹,迎着那片刀山血海冲杀而去。她以一敌众,却毫无惧色,刀招凌厉狠辣,专攻要害,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接连斩翻数人。
      可这些人显然是盐政主使豢养的精锐死士,个个身手不凡,悍不畏死。明叙虽武功高强,却也双拳难敌四手,肩头、后背接连被刀锋划开血口,鲜血浸透衣袍。她且战且退,退入密林,借着树木掩护,与追兵周旋。
      血,染红了山道的落叶。明叙浑身是伤,却始终死死护着贴身藏好的账册副本与密信,一步也不肯退让。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在密林中杀出一条血路,纵身跃下悬崖,跌入一条湍急的溪流之中,借水流遁走。
      追兵追至崖边,望着下方奔腾的溪流与浓密的林雾,终究不敢贸然跃下,只能恨恨地收兵回报。
      明叙在溪流下游的一处浅滩上了岸,浑身湿透,伤口被水浸泡,火辣辣地疼。她爬上岸,倚着一棵老树喘了半晌气,才勉强撑着身子,重新藏好行装,循着山路,继续向京城方向赶去。
      此后数日,她昼伏夜出,专走人迹罕至的山路,避开官道与驿站。可盐政主使显然铁了心要除掉她,沿途设下的伏兵一波接一波,毒箭、暗器、围杀,层出不穷。明叙以一身伤痕为代价,硬生生将这些杀局一一破去,一步一步,向京城逼近。
      这一夜,她藏身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倚着供桌,借着月色,撕下衣角,包扎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疼得她额头冷汗涔涔,她却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她望着窗外那轮昏黄的月亮,忽然想起了沈清晏。
      想起她念诗时微垂的眼睫,想起她替自己换药时温柔的动作,想起她站在府门前,红着眼眶对自己说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的模样。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清晏,你再等等。等我到了京城,办妥了此事,便回去找你。"
      她又想起沈清晏那日的话:"明叙,我只要你活着。"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握住自己手时那份温热的触感。
      "我会活着回去的。" 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沈清晏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我答应过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三日后,明叙终于抵达京城。
      京城繁华,车水马龙,与临安的温婉烟雨截然不同。明叙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混在人流之中,循着沈崇文信中提及的地址,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那是御史台一位姓赵的侍御史的住处。赵侍御史是沈崇文的同窗,素来刚直不阿,在朝中以敢言著称,虽位不高,却颇有几分分量。
      明叙叩开门,递上沈崇文的亲笔书信与那枚约定的信物。门房验过之后,神色一变,连忙引她入内。很快,赵侍御史亲自迎出,是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他接过明叙呈上的密信与账册副本,细细翻阅,面色越来越凝重。
      "沈崇文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赵侍御史沉声道,"这卷账册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一个盐运副使。明叙姑娘,你可知道,这账册里牵涉的,是何人?"
      明叙摇头:"我只知账册关乎江南盐政亏空,冯魁是台前走卒,真正的主使在京城。却不知具体是谁。"
      赵侍御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是户部侍郎周之焕。此人主管盐税多年,江南盐场亏空的银子,大半都流入了他的私囊。他这几年来,在朝中经营党羽,权势熏天,连内阁都要让他三分。"
      "周之焕……" 明叙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赵侍御史继续道,"周之焕此人,极重颜面,睚眦必报。沈崇文手握他的罪证,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既已构陷沈崇文贪墨,下一步,只怕是要借钦差之手,将沈崇文拿下,再将账册尽数销毁,来个死无对证。"
      明叙心头一沉:"那沈大人如今,岂非危在旦夕?"
      "正是。" 赵侍御史目光凝重,"除非,能在钦差抵达临安之前,将周之焕的罪证呈递御前,让他先一步翻船。只是 —— 周之焕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想扳倒他,谈何容易。"
      明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赵大人,若是我能拿到周之焕更直接的罪证呢?"
      赵侍御史一怔:"你……"
      "户部侍郎周之焕," 明叙低声道,"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知大人可否告知,周之焕其人,究竟是何来历?"
      赵侍御史虽感诧异,却还是如实道来:"周之焕,字守衡,早年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落第秀才,后来不知怎的入了户部,从一小吏做起,一路平步青云,十余年间便升至户部侍郎,权倾朝野。此人极善钻营,又极能隐忍,早年为了上位,据说…… 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
      "寒门出身……" 明叙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却格外刺痛的画面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一座燃着大火的宅院,满地的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抱着她拼命奔逃,身后有人持刀追赶…… 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她却始终记得那一夜的火光,记得那个男人临死前死死护住她时,眼底那股刻骨的恨意。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名字 —— 周之焕,仿佛触及了她记忆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伤痕。
      "明叙姑娘?" 赵侍御史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出声询问。
      明叙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低声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赵大人,那便请你先行上奏,为沈大人辩白。我这边,另寻法子,去查一查周之焕的底细。"
      赵侍御史郑重应下,当即提笔,连夜草拟奏章,为沈崇文辩白,并将账册副本的影印件附上,一并呈递御前。
      明叙谢过赵侍御史,离开宅邸时,已是深夜。京城的长街灯火通明,她却无心观赏,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 —— 周之焕,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仿佛与她身世有关的怪异感觉。
      她寻了一处客栈住下,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她闭上眼,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浮上心头 —— 燃烧的宅院,遍地的血,抱她奔逃的男人,还有那个在火光中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极力想看清那个背影,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觉得那背影,带着一股熟悉的、刻骨的恨意。
      "周之焕……" 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骨血里,"你到底是谁?"
      就在明叙在京城查探周之焕底细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沈府正经历着又一场浩劫。
      钦差奉旨南下,尚未抵达临安,盐政主使周之焕的爪牙便已经先一步动手。他们不再正面强攻,而是改用更阴狠的手段 —— 散布谣言,收买人证,伪造罪证,将沈崇文贪墨的罪名,坐得越来越实。
      一时间,临安城内风言四起。沈家素来积攒的好名声,在这些谣言与 "证据" 的夹击之下,竟也渐渐有了松动。沈府门庭冷落,往日巴结的官绅纷纷避而远之,连府中不少仆役也人心惶惶,私下议论着要另寻出路。
      沈清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慌乱。
      她白日里照常打理绣庄,夜里则独坐书房,研读父亲留下的那些卷宗,将他这些年经办的所有账目、文书,一一梳理、誊抄、比对,试图从中找到能为父亲辩白的铁证。她自幼便聪慧过人,沈崇文又素来教导她明理断案,此刻生死关头,她反倒展现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干练。
      这一夜,沈清晏正在书房挑灯夜读,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她心头一紧,放下笔,悄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后院墙头,两道黑影正悄然翻入,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摸去。
      沈清晏心底一沉。她太熟悉这种夜探的伎俩了 —— 周之焕的爪牙,果然又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惊动旁人,反而悄然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短剑,悄无声息地出了书房,借着月色与廊柱的阴影,向那两道黑影摸去。
      她自幼虽习过些粗浅功夫,却从没有真正与人动过手。此刻她屏息凝神,手心沁满了汗,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记得明叙教过她的话 ——"若遇强敌,莫要硬拼,寻其破绽,一击制敌"。
      那两道黑影摸到书房窗下,正欲撬窗,其中一人便落了她身后。沈清晏瞅准时机,短剑出鞘,一剑刺向那人后腰。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跪倒。另一人惊觉,反手一刀劈来,沈清晏侧身闪避,短剑横挡,火星四溅。她毕竟力薄,被震得虎口发麻,短剑险些脱手,却咬牙不退,硬是缠住那人,高声喊道:"来人!有贼人闯府!"
      府中暗卫闻声而动,转眼便合围上来。那两名黑影见势不妙,且战且退,翻墙逃走。沈清晏握着短剑,倚在墙边,大口喘着气,手臂被刀锋擦过,划开一道血口,血顺着指尖滴落,她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这一夜,她没有惊动父亲,独自处理了伤口,又回到书房,继续翻看卷宗。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夜袭,往后只会更多。而她要做的,是替父亲守住这座府邸,守住那卷能还父亲清白的铁证,直到明叙从京城带回转机。
      她又想起明叙。想起她此刻,多半也在千里之外,正独自浴血厮杀,为她、为沈家,拼着性命。
      "明叙,"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呢喃,"你也要好好的。我在临安,等你回来。"
      京城这边,明叙经过数日明察暗访,终于打探到了周之焕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旧事。
      原来周之焕早年,并非真的寒门出身。他本姓周,乃江南周氏一族的庶出子弟,只因家中嫡庶相争,被排挤出族,这才改头换面,以寒门身份入仕。而他当年被逐出家族,据说是因一桩命案 —— 周家一座偏宅失火,烧死数口人,周之焕却在那之后不久,便离奇地净身出户,转投户部。那场火、那几条人命,一直被周家当作禁忌,无人敢再提起。
      明叙听着这些传闻,心头那股异样的刺痛,越来越浓。她忽然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 燃着大火的宅院,遍地的血,抱她奔逃的男人……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家偏宅失火……" 她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光,"那场火…… 是不是,与我的身世有关?"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却本能地觉得,这绝不是巧合。她循着这条线索,暗中深挖下去,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名当年周家的老仆口中,拼凑出了一个惊天的真相。
      原来,明叙竟是周家嫡系之后。那场大火之前,她本是周家幼主,周家满门遭难,唯有她被一名忠心家仆拼死救出。而那场火的纵火之人,正是当时被逐出家族的庶子 —— 周之焕。他为了争夺家产与族中地位,买通匪人,夜焚周家,将嫡系一门灭口,这才坐享了周家的产业,又以此为基,一步步爬上了户部侍郎的高位。
      明叙听到这里,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怔怔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破碎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拼合在一起 —— 那个抱她奔逃的男人,是周家的忠仆;那个在火光中转身离去的背影,是周之焕;而她明叙,竟是周之焕灭门之仇中,唯一幸存的那个孩子。
      她缓步走出老仆的住处,夜风扑面,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立在京城灯火通明的长街之上,望着漫天繁星,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 震惊、悲恸、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她这一生,作为杀手,杀过很多人,却从不知道,自己竟是踩着灭门之仇,在这江湖上活了这些年。而她此刻拼死要扳倒的周之焕,竟是她满门血仇的元凶。
      明叙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她眼底翻涌着森然的冷意与决绝,一字一句,低声道:"周之焕…… 原来,是你。"
      "你欠我周家的,欠我父母的,这一笔笔血债,我明叙,要你亲自偿还。"
      夜色沉沉,京城的风雨,愈发紧了。而明叙的身世之谜与这场盐政阴谋,竟在这一刻,悄然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将明叙、沈清晏、周之焕三人命运紧紧缠绕的、无法解开的死结。
      千里之外,临安的沈清晏,正伏案灯下,为父亲的清白、为沈家的存亡,独自鏖战。她尚不知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刚刚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揭开了一桩足以颠覆她半生身世的惊天秘密。
      两条线,各自浴血,各自奔赴。而她们共同要面对的那场终局,正在不远处,悄然逼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千里血路,暗室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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