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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夕暗涌,两难抉择 明叙在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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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叙在沈府养伤的这段日子,成了她这一生中,最安稳也最漫长的一段时光。
白日里,沈清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亲自替她熬药、换药、喂粥,又怕她闷着,便时常坐在她身侧,念些书卷里的诗词给她听。明叙话少,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晏身上,仿佛要将她念诗时微垂的眼睫、唇角的弧度、指尖翻书的动作,都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沈清晏偶尔抬眼,撞见她的目光,便弯起嘴角,轻声问:"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我念得不好?"
"念得好。" 明叙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伤后初愈的沙哑,"只是想着,若是一直能这样听着你念书,便好了。"
沈清晏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低下头,佯装专心看着书页,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那便一直念给你听。只要你好好养伤,我天天念给你听。"
傍晚时分,沈清晏便扶着她,在沈府后院那座小小的花园里慢慢散步。暮春的花开得正好,栀子、木香,还有一丛晚开的玉兰,香气馥郁,漫过整座庭院。两人并肩走在□□上,偶尔停下,看一只蝴蝶落在花枝上,看天边晚霞渐渐染红云层。
"明叙," 沈清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等你的伤好了,你还会走吗?"
明叙微微一怔,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要看,你还要不要我留下。"
沈清晏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认真的期盼:"要。明叙,我想你留下。这临安城,这沈府,还有我…… 都想你留下。"
明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期盼与温柔,心头涌起一股温软的悸动。她轻轻握住沈清晏的手,低声道:"那便留下。你不赶我走,我便一直留下。"
沈清晏闻言,眼底漾开一片明亮的光,像是连暮色都跟着亮了几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反握住明叙的手,十指交扣,声音温柔而坚定:"说好了。你不许反悔。"
那一夜,月光很好。沈清晏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低声问:"明叙,你有过家人吗?或者说,你在这世上,可曾有过一个,让你想要回去的地方?"
明叙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记不清了。从小便一个人,走到哪,便算哪。江湖是家,刀是伴,来去无牵挂。从前的日子,大约都是这样过的。"
沈清晏听着,心头一阵酸涩。她伸手,轻轻握住明叙的手,声音带着心疼:"那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你有我了,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明叙望着她,望着月光下她清雅而温柔的面容,喉头微动,低低应道:"…… 嗯。有你了,我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那一刻,两人相对而坐,月光洒满庭院,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轻轻浮动。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风雨与杀机,都暂时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此刻的温柔与安宁。
可这份安宁,并没有维持太久。
沈崇文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明叙在他府中养伤的这段日子,他虽嘴上不说,暗中却早已命人查起了她的来历。
这一日深夜,沈崇文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之上,是手下费尽周折才查到的关于明叙的零星线索 —— 她来历成谜,无人知晓其师承,只知她自幼便在江湖上讨生活,早年间曾在几处匪帮、镖局中辗转,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独自一人做起了杀手营生。她杀过的人,接过的单,桩桩件件,虽无确凿名目,却也能从江湖传言中窥见一斑。
沈崇文看着那份密报,眉头越锁越紧。他缓缓放下密报,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沉默。
他不是不明白明叙对沈家的恩情。两次相救,一次以命相护,这份情义,沈崇文记在心里。可为人父,他不得不为沈清晏的将来着想。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刀口舔血的江湖杀手,纵使眼下对清晏再好,可她的仇家呢?她的杀业呢?将来若有一日,那些江湖恩怨寻上门来,岂非要连累清晏?
更何况,盐政一案背后那位主使,本就已在暗中虎视眈眈。若是让人查到明叙与沈家过从甚密,借她杀手的身份大做文章,反咬沈家一个 "勾结杀手、图谋不轨",那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一夜,沈崇文辗转难眠。第二日一早,他唤来沈清晏,父女二人在书房密谈。
"清晏," 沈崇文斟酌着开口,声音沉稳,"明叙姑娘于沈家有恩,为父记得。可她终究是个江湖杀手,来历不明,杀业缠身。为父思来想去,待她伤愈之后,还是该让她离去,莫要留她久住府中。"
沈清晏一怔,随即眉头微蹙:"爹,明叙救过沈家两次,又为护我险些把命搭上。她如今伤还没好利索,您怎么就要赶她走?"
"爹不是赶她走。" 沈崇文放缓声音,"爹是为你的将来着想。她一个杀手,仇家遍布江湖,又与盐政一案牵扯不清。你与她走得这样近,来日若有变故,岂非要受她连累?"
"我不怕受她连累。" 沈清晏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倔强,"爹,她待我真心实意,我也待她真心实意。她若要走,我不拦;她若留下,我也不会因她是杀手就疏远她。"
"清晏!" 沈崇文皱眉,"你还年轻,不懂这江湖的水有多深。杀手这一行,双手沾血,业障缠身,绝非良配。爹是为你好!"
"为我好?" 沈清晏抬眼看向父亲,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爹,她为沈家挡刀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良配不良配?她为护我重伤垂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不是 ' 良配 '?她待我以命,我岂能因她的出身就弃她于不顾?"
沈崇文一时语塞,望着女儿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半晌,才沉沉叹了口气:"清晏,你还小,不知人心易变。为父只问你一句 —— 若是有一日,她必须在你与她的江湖之间选一个,你会如何自处?"
沈清晏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便让她选。她选江湖,我不怨她;她选我,我便护她一生。"
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沈清晏回到明叙的厢房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推门进去,看见明叙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见她进来,明叙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清晏,你脸色不大好。出什么事了?"
沈清晏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只是…… 我爹方才同我说了些话。"
明叙何等敏锐,她望着沈清晏低垂的眉眼,心中已隐隐猜到几分。她声音放轻:"沈大人…… 可是对我这个杀手身份,有所顾虑?"
沈清晏抬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挣扎:"明叙,我爹他…… 是为我好,他怕你将来有一日,会在江湖与我之间做选择。"
明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清晏,你爹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我这双手,确实沾过血。我的仇家,也确实遍布江湖。若有一日,有人寻上门来,我确实会连累你。"
"我不怕你连累我。" 沈清晏急道,"明叙,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可你爹怕。" 明叙望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清晏,我不能让你夹在我与你爹之间为难。若是我的身份,让你父亲难做,让你为难,那我……"
"不许说!" 沈清晏猛地打断她,眼眶微微泛红,"明叙,你答应过我的,不赶我走,也不让自己走。你若是为了我爹几句话就离开我,我便恨你一辈子!"
明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倔强而湿润的光,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沈清晏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低声道:"我不走。只是…… 清晏,你爹说得对,这江湖的水太深。我若留在你身边,便得做好替你挡下一切风雨的准备。"
"那你便做好这个准备。" 沈清晏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我沈清晏,也不是那等遇事便退缩的人。你若护我,我便也护你。"
两人在烛火下对视,眼底都带着一股不肯妥协的认真与深情。那一夜,谁也没有再提离开与留下的事,可那份因身份而生的隔阂与忐忑,却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了两人心间。
就在沈清晏与明叙因身份之事生出波澜的同时,京城的暗处,那位盐政幕后主使,也终于对沈家,下了第二手棋。
这一手,远比之前的毒杀、纵火、围杀更加阴狠。
他不再正面强攻沈府,而是借官场之力,构陷沈崇文。一道弹劾奏章,自京城飞抵临安,参劾江南按察使沈崇文 "贪墨盐税、私吞盐场收益、纵容亲族鱼肉百姓",附带着几份真假难辨的 "证据",言之凿凿,仿佛沈崇文这些年的为官行迹,当真劣迹斑斑。
皇帝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见弹劾奏章言之凿凿,又牵涉盐税这样关乎国库的要务,当即下旨,命钦差前往江南,彻查沈崇文。
消息传来,沈府上下人心惶惶。
"这是栽赃。" 沈清晏站在书房,看完那封从京城传回的急报,面色凝重,"我爹为官多年,两袖清风,从未贪墨分毫。这些所谓证据,分明是那人构陷!"
"栽赃只是一个开始。" 明叙立于她身侧,目光沉沉,"他们先用毒杀、纵火逼我府中自乱,如今又构陷沈大人贪墨,是要把沈大人从按察使之位上拉下来。一旦沈大人失了官职,账册便再无庇护之人,他们要夺回账册、灭口翻案,便易如反掌。"
"那怎么办?" 沈清晏抬眼看向明叙,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安,"我爹若被夺职下狱,账册岂不是……"
"账册不能落入他们之手。" 明叙声音沉稳,"而沈大人,也不能被构陷入狱。清晏,你信我吗?"
沈清晏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沉着与笃定,心头那股不安,竟莫名平定了些许。她轻轻点头:"信。明叙,我信你。"
"那便好。" 明叙道,"我手中,还握着沈大人托付的那封密信。信是写给京城一位故人的,那是沈大人的同窗,素来刚直,且在朝中有几分分量。明日我便启程赴京,持此信寻那位故人,请他在朝中为沈大人辩白、查清账册来龙去脉。"
"你要去京城?" 沈清晏心头一紧,"那盐政主使便在京城,你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他们以为我不敢去,我才偏要去。" 明叙低声道,"账册的真相,只有送去御史台,才能彻查到底。清晏,我此去京城,短则数日,长则半月。这段日子,你留在临安,务必小心。我已托了几位可靠的朋友,暗中护着沈府。"
沈清晏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阻拦。她只伸出手,轻轻握住明叙的手,指尖微颤,声音却带着一股决然的温柔:"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明叙反手握住她,一字一句,"等我回来,便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风雨。"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明叙收拾好行装,将账册副本贴身收妥,又藏好那封密信,在沈清晏的目送下,翻身上马。沈清晏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明叙," 她低声呢喃,"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明叙此去京城,前路凶险,盐政主使的爪牙遍布朝野,稍有不慎,便是自投罗网。可为了沈清晏,为了沈家,她义无反顾。
身后,沈府大门缓缓合上。沈清晏转身走回府中,望着父亲书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她知道,这场围绕账册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刻。而她,也不能再只做一个躲在家父与明叙身后被保护的人了。
她要站出来,与明叙并肩,护住这个家,护住那个人。
临安城的风雨,愈发紧了。而那道远去的玄色身影,与这道站在府门前久久不愿归去的月白身影,正隔着千山万水,各自为着对方,奔向一场尚未见分晓的生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