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13、黑石惊变，血色初战 天光未明，

　　天光未明，黑石谷口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铁灰色晨雾之中。
　　送嫁队伍在谷口外扎营休整了一夜，火堆将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连旌旗都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杆上。苏明叙一夜未眠，她坐在营地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中攥着那张已经被她摩挲过无数遍的北境舆图，指尖一遍遍划过那处用朱砂圈出的山涧小路 —— 谷北，宽仅容一车，两壁陡峭，尽头通向大启边境关隘。那是她为沈清晏选定的生路。
　　肩头旧伤在夜风里隐隐作痛，渗出的血渍已经浸透了里层纱布，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抬手按了按，没有换药。天亮之后便是一场硬仗，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包扎上，更何况，那些金疮药，要留给沈清晏路上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极轻，却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苏明叙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来人是沈清晏。她披着那件浅灰披风，发髻未梳，只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一夜没睡？” 沈清晏在她身侧坐下，将粥碗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最后一点宁静，“粥里放了红枣，温的。”
　　苏明叙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底那根绷了整夜的弦，忽然松了一瞬。她低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苏明叙侧过头看她。
　　晨光熹微，勾勒出沈清晏清瘦的侧脸。她望着远处幽深的谷口，轻声道：“睡不着。想着今日要入谷，就想再看你一眼。”
　　苏明叙喉头微动，那句 “我就在你身边” 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沈清晏肩头的披风，低声道：“进去之后，听护卫的话，别回头。”
　　沈清晏抬眸看她，眼底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 “好”。
　　谷口如一张张开巨口的兽，吞噬了整支送嫁队伍。
　　仪仗在前，辎重居中，沈清晏的马车被层层护卫护在核心。苏明叙策马随行，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崖壁。黑石谷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错落堆叠，天然便是伏击的绝佳之所。谷道狭窄，最宽处也不过容四马并行，大军一旦进入，便如游蛇入瓮，进退两难。
　　马蹄声在谷内回荡，回声层层叠叠，显得格外空旷死寂。连鸟鸣都没有。
　　苏明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太安静了。越是安静，越说明伏兵藏得深。
　　队伍行至谷道中段，最狭窄的虎口之处。
　　变故，就在这一瞬爆发。
　　两侧崖顶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撕裂了死寂。紧接着，滚石如奔雷般自崖顶倾泻而下，轰隆隆砸向谷道，尘烟蔽日。队伍前方的仪仗瞬间被巨石砸中，车驾倾覆，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后方谷口同时被预先堆放的巨木滚石封死，退路尽断。
　　“敌袭！保护公主！”
　　苏明叙拔剑出鞘，清喝声穿透尘烟。她纵马跃到沈清晏马车前方，剑锋格开一块当头砸落的碎石，火星四溅。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侧崖壁上涌出无数黑衣死士，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射向队伍。
　　箭雨之下，护卫们举起盾牌，结成圆阵死守马车。可敌人早有准备，箭矢淬着毒，射穿盾牌的间隙，接连有护卫惨叫着倒下。辎重车上的火油被火箭点燃，轰然炸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整支队伍逼进绝境。
　　“左翼包抄！别放走马车！” 崖顶传来冷酷的号令。
　　黑压压的死士自两侧崖壁攀绳而下，如潮水般涌向队伍。他们不恋战，不收割，目标只有一个 —— 那辆朱漆描金的公主马车。短刃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在狭窄的谷道里混成一片，鲜血浸透黑色岩土。
　　苏明叙一夹马腹，挺剑杀入战团。她的剑快，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剑光过处，血雾飞溅，接连斩翻三名死士。可她每斩一人，左肩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处旧伤在一次剧烈挥剑中彻底崩裂，鲜血顺着袖口蜿蜒而下，染红了半截衣袖。
　　她顾不上疼，策马回旋，一剑荡开射向马车的三支毒箭，沉声怒吼：“北侧！向北侧山涧突围！死士随我断后！”
　　护卫们依令而动，数十骑精锐护着马车猛地转向，向着谷北冲杀。可谷道狭窄，死士层层叠叠，突围的每一寸路，都是用命换来的。
　　就在这时，尘烟散开一道缝隙，苏明叙看清了崖顶之上那道身影。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立在崖顶高处。马上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阴沉戾气，手中把玩着一柄镶玉短刀，居高临下，俯视着谷中这场血腥围猎，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笑。
　　萧珩
　　魏国太子，萧珩……

　　他竟真的亲自来了。
　　苏明叙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抬头，隔着漫天尘烟与箭雨，与崖顶的萧珩对视。
　　萧珩也看见了她。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玉柄短刀，遥遥指向谷中的苏明叙，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被山谷放大，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苏侍郎，久仰了。”
　　“本宫今日来此，只为两件事。”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一字一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其一，沈清晏，本宫要定了。本宫与郡主有缘，自当迎她入魏宫，好生相待。”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盯着苏明叙：“其二 —— 你苏明叙，拦了本宫的路。今日这黑石谷，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萧珩抬手，轻轻一挥。崖顶弓弩手齐刷刷换上了淬毒的破甲箭，第二轮箭雨如乌云般压了下来。
　　“护马车！” 苏明叙嘶声厉喝，纵身跃下马背，挡在马车侧方，剑舞如轮，格开密集的箭矢。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吃力，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脚下汇成一滩。
　　“明叙！” 马车内传来沈清晏压抑不住的惊呼。
　　她掀开车帘一角，透过缝隙，看见苏明叙浑身浴血、独力抗箭的身影，眼眶骤然通红。她猛地伸手去推车门，却被贴身护卫死死按住。
　　“公主不可！苏大人说了，无论如何不能下车！”
　　“放开我！” 沈清晏挣了两下，声音已然发颤，“她一个人挡在前面，会死的！”
　　就在这时，一支破甲箭破空而至，直取苏明叙心口。苏明叙侧身闪避，箭矢擦着肋侧划过，划开一道血口。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尖撑着地面，血顺着下颌滴落。
　　“苏明叙！” 沈清晏终于挣开护卫，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声嘶力竭地喊，“你走！别管我！你走啊！”
　　苏明叙抬起头，隔着漫天烟尘与火光，与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对上。
　　那一刻，仿佛时间凝固。
　　她看见沈清晏眼底的绝望与哀求，看见她颤抖的唇，看见她鬓边散落的发。千年前的渊晏地宫，千年后的黑石谷，命运一次次将她推向离别的深渊。她多想此刻纵马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带她逃离这一切。
　　可她不能。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却温柔：“清晏，听话，回车里去。”
　　“我不要你死！” 沈清晏哭喊出声，泪珠滚落，“明叙，我求你，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突围，好不好？”
　　苏明叙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那句埋在心底千年的告白几乎要脱口而出 —— 清晏，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千年。可话到嘴边，她看见萧珩崖顶那道阴沉的目光，看见四野围拢的黑衣死士，终究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死前还让沈清晏多一份牵挂。
　　“走。” 苏明叙撑剑起身，声音陡然恢复清冷果决，“向北山涧突围，这是命令。你若回头，我便白死在这里。”
　　沈清晏的哭声被马车重新拉下帘子隔绝。护卫强行拽回车门，催马向北。数十骑护卫护着马车，杀出一条血路，向着谷北山涧猛冲。
　　苏明叙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眼底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作决绝。
　　她转身，面向潮水般涌来的死士，缓缓举起染血的剑。
　　“萧珩，” 她抬眸，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想杀我，便来。但沈清晏，你碰不到她一根手指。”
　　崖顶，萧珩眯起眼，看着谷中那道孤身面对百骑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兴味，随即被更深的杀意取代。
　　“倒是条汉子。” 他冷笑着，缓缓抬手，“杀了他，本宫要亲眼看着他咽气。”
　　死士们蜂拥而上，刀光如雪，将那道玄色的身影淹没。
　　马车在谷北山涧入口处堪堪停下。沈清晏猛地掀开车帘，回望来路 —— 隔着层层尘烟火光，她隐约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被数不清的黑衣死士团团围住，剑光起落之间，那人却始终不退，一步不挪地守在谷道正中。
　　泪无声地滑落，浸透了她胸前衣襟。
　　她死死攥住车帘，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只能一遍遍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明叙，明叙，明叙。
　　山涧外的晨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
　　谷中，血战未歇。苏明叙一身是伤，浑身浴血，却依旧半步不退，死死扼住谷道咽喉，将数百死士尽数挡在身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自己多撑一刻，沈清晏便多一分逃生的希望。
　　崖顶，萧珩看着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影，第一次皱起眉头。
　　“倒是出乎本宫意料。” 他低声自语，随即冷笑，“可惜，再硬的骨头，也熬不过千人车轮之战。”
　　他再次抬手，崖顶号角再响，又一批蓄势已久的精锐自谷口两侧涌出，如巨浪般扑向那道孤影。
　　而此时的苏明叙，左肩伤口血流如注，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握剑的手几乎麻木，只剩下一个执念在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
　　护住她。
　　护住沈清晏。
　　哪怕燃尽此身，魂断黑石，也在所不惜。
　　谷北山涧入口，护卫们强行牵住沈清晏的马，将她拉回马车，策马冲入山涧。她最后一次回望，只看见漫天火光之中，那道孤零零的玄色身影，依然站在谷道正中，不曾后退半步。
　　晨风呜咽，如泣如诉。
　　黑石谷的这场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苏明叙的宿命之局，也在这道血色晨光里，缓缓走向它既定的终章。